那人却仍在云端梦中,好似痴呓呢喃: “你是皇帝,怎会死呢?怎么能死呢?” —————————— 却说那日自长旸村归来,谢凌春竟风寒相侵、高烧卧病,遂将那听学之事暂且搁置,每日待至祁征在旁温书,便时常窝在衾被之间哼几段戏文,逗猫莳花、捉虫斗草,而待祁征听学而去,便将那余秋亭讲学所列书典、所援疑难一应解决,几日下来竟也一隅□□、小有所成。 这日夜间,祁征正替谢凌春敷伤,揭了纱布,却经久不结痂痕,正将那药泥小心抹涂伤处,只闻见谢凌春轻轻“嘶”了一声。 “疼得厉害么?”祁征将手中的力道放柔,文火悉心煨着一盅参粥似的。 “祁大人身子骨可真是娇弱,堪堪一折腾便遭受不住,”谢凌春正趴在榻上呲牙咧嘴,分明惧痛,偏嘴硬乖张,“想那‘糊涂兮’蚀骨而亡之痛,我也忍得不算辛苦,如今倒被小磕小碰磨没了脾气。” “你说你因‘糊涂兮’而死?”祁征凝眉沉吟,“那诏狱之中——” “昭狱之中,你持刀行刺,则属意外,彼时我得到消息,启康或有异心,将置我于死地,便时时处处提防,穿了护心甲,故而你那一刺不至死伤,谁知那启康竟顺势将你除掉,反倒以此邀功论赏,也可算是机关算尽” “谁给你下的毒?” “谁也可以,”谢凌春捻了窗台瓷盆中一枝杂生的稗子,弯曲成圆,比划着将那窗外的白玉盘套牢草环之中,那腰背痛楚此时因药力暂缓些微,复又换上一副无赖欠揍模样,“祁大人,那学堂之中可有你中意的姑娘?” “没有”,祁征闻言不忍奚落,速归至书案前,正襟危坐,看似捧书苦读,实则哈欠连天,耳闻谢凌春又哼起那艳曲戏文,倒好似一出话本传奇、旧事接续,竟听得入了迷。 【正如漆胶琼树仙林、又逢灾殃起,鼙鼓敲散、蟒袍易换青云衣。】 见祁征一页书没看几行便发了愣怔,谢凌春便将那编就的草环掷过去,“看祁大人痴痴,莫不是魂入了离恨天,可有问仙姑因何重走人间一遭?莫非前缘未尽、世世有相逢?” 收了神,祁征将那些浑话搁置一旁,方忆起那日向余秋亭问询重生之事,余秋亭对此讳莫如深,只将这重生的异说传奇归于专擅司异门卷宗的飞廉阁,自己尚未得允探看,新门主须得经办案宗、通过考核方有权利保有门钥。 “先生尚未有权探看载录重生事迹的卷宗”,祁征自那书卷繁浩之下抽出那本“风月露”,困意弥生,兴致缺缺地翻看几页便细声道,“与其费心寻真相,不如早入梦乡。”
谢凌春难得见祁征打诨,倒颇以为然,遂抬手将那枚李蔚君遗落的袖扣投落进窗外湖池。 翌日晨间,祁征难得起早,惺忪恍惚间推门而望,青天将晓、枯霜衰草、枯寒弥深,却见谢凌春正于庭除李树下,难得穿得素淡清和、一袭皓月盛辉,捧了雅集,一手负身,来往踱步,长身欲立,背讼念读,神色颇为仔细认真。 祁征心头忽动,前世谢凌春曾于酬和来信之中,向他提起自知资质愚钝,须体勤嘉勉,生于村莽,更知学时不易。那些错落交心的笔句正掘开一道棺椁,陈年往事才见日光,便早冰消瓦解,而不断揭挖、灰飞与重铸,如今倒竟只剩这具棺椁在身旁了。 谢凌春回身,恰见祁征垢面蓬首,不免失笑奚落一番,进屋搁了书,将那牛乳烫得温热,又自庭后拔红苕了几只,蒸得金红香软,捏了团球、点了芝麻,分与祁征食之。 “祁大人可还吃得惯?”谢凌春将那牛乳啜饮而尽,见祁征颔首赞誉,便开始不绝滔滔,“这红苕好东西,甜软可塑、药食皆善,秋来丰获,价钱颇低,屯上一次,一冬便不必发愁,可谓天物珍宝也。” 祁征竟难得听进去,心间却疑这谢凌春出于寒门、用事勉勖,因何至于高位却骄奢淫靡、狠厉暴虐? 一餐软甜,倒周身迂阔,祁征方欲出门往那厢房听学,却见谢凌春抱书跟上前来,神清气爽,一扫先前病恹姿态,见祁征疑困,遂解释道,“余兄讲学,今日为最后一日,彼时你师父尘清嘱托我学有所获,总该去听次,回去好交差。” “其实无妨。”祁征接过谢凌春手间书典,置于房内,竟令其空身而去。 果真那课上,余秋亭不说鬼怪轶谈、仙佛神魔之事,倒捡那经义纲常反复吐嚼、枯燥非常,谢凌春见那谢归同、谢偁皆瞌睡连天,祁征正托腮凝思,细看那眼间却无神空泛,竟是睁着眼直挺睡过去了。 末了余秋亭见听者一一醒转,拊手称庆,似是终将这重任卸身,长舒一口气,遂打算将那些个流光锁、净玉杯赠予留念。 谁知那学生子弟个个却头脑昏沉,误将这赠念之物以为下堂课业,皆推拒不前。 正论议纷纭之间,一道流丽绮艳身形飘飞而至,鬓云高耸、眉若春黛,目色清泠寒冽,纵使那面上蔽有帘珠,也可见得是个十足的美人,甫一入门,便引得几人一时声熄、引颈侧目,那名彩衣女子将一只羽笺递给余秋亭,附耳说了片刻,便作揖拜别。 只见余秋亭先前和气一团的面上多了几分冷肃,将一双锐利而隐忧的目光向谢凌春看来。 谢凌春心间一沉,将欲问询,回神却四下不见余秋亭所在。 是夜风沉,祁征温了一壶六清酒,遍寻谢凌春不见,方忆起白日里谢凌春便心事沉重,便回至厢房闷声啜饮,见谢凌春将养的那团暄乎温热的雪地麻,便揽了逗乐,时逾子夜,一壶酒早已所剩寥寥,谢凌春才推门而入,捎进一身秋寒,却见祁征醉态可掬、面色红热,正枕着那“看菜”睡得酣甜,一派温意融融,心事便被挪清了些许。 “嗯?回来了?”那祁征抬眼,天旋地眩,万物易色,唯有门前那道素色身形看得真切,那人正裹了鱼白绣山桑北斗的大氅,面色沉冷阴郁,寒气裹挟入山倒,仿佛又溯回至前世狡黠狠恶的谢凌春,恍惚之间一只手却向他伸来,倒是稳稳扶了肩,吹了灯烛向那榻边去,祁征将自己的一只手搭上那只手去,只觉覆下那只手冷得心里发酸,凑了凑胆,便估摸着那冷唇所在处吻了上去。
☆、刑山
谢凌春被吻得大脑霎时空麻,反手将祁征抵在檀木床柱,将那面目沾染的酒渍轻揾去,抬手捏起祁征下颌,珍重地回吻片刻。 那祁征食髓知味,借着酒意隐晦,再欲近前探去,却手臂一空,重重跌落床榻。 这一梦竟难得酣熟,身体好似泡进了宿儒兰陵酒一般清暖,醒时但觉四肢僵劲,似经久被捆缚笼中、方得舒展,日高三竿,甫一开眼便被日光刺痛,抬手去遮,那掌心间赫然一道陈伤疤痕,祁征恍惊,忙揽镜照,竟是回至自己的身体了。 谢凌春先前那张木榻早空清,“看菜”也踪迹全无,许是因走的匆遽,那案头落了笺扎几幅,上书“凌春亲启”几字,笔走蛇虺、险怪异常,看去有几分谙熟。 正思索间,余秋亭破门而入,来势慌急,扯拽了祁征衣袖便匆忙外去,“祁征,尘清仙师的事你节哀,现下常千里急召你我进宫,怕是圣上有难。” 祁征尚未明话中意,心下一沉,忙问那尘清之事,却见那谢府门前车辇早备候多时,那为首的紫衣小太监抱了拂尘,抱手作揖,捏着一把尖细阴柔嗓子,亮了常千里腰牌道,“常公公有请,行路颠簸,望二位大人多担待些。” 祁征心生疑窦,分明同天城九衢纵贯、康庄坦途,何来颠簸之说。 快马加鞭,行不多时,掀了帘栊去瞧,竟往城关方向去,祁征正欲起身,却觉身骨无力绵软,那旁余秋亭已然昏倒过去,低头见那舆中木几上一段炉香燃尽,便知是被人算计。 谁知正欲垂帘,忽瞥见城关处擦身而过的一段熟悉身形,细看竟是那先前赶牛车的老汉,那老汉面目垂老,一双眸却锐锋如刃,显见是认出祁征,只见那老汉嘴唇微动,吐出一个谢字。 这老汉又怎会得知祁征这具躯体曾是谢凌春?此人又是何身份?疑困之下,竟也抵不住睡意昏沉,眼见这车已出了城,沿路荒萋,隐忧之际,遂将原本谢凌春怀袖之中的茶白香缨解散,将那零陵香片沿路撒去,期冀或有人留意。 谁知那香片落尽见底,内里隐着残画一副,好似工笔画被撕落的一角,隐约村舍几间、垂柳半爿,半弯石桥没入春林。祁征只觉眼熟,但究竟气力软弱,不暇细思,不消多时便昏沉睡去。 这一梦方醒,入目雕梁藻井、翠屏绣幄,竟已然身在那建于刑山之上、消夏避暑的迎雪阁,彼时这迎雪阁算测选址是祁征一手而为,最熟悉不过。只见金猊之中沉水香气袅袅,桌案之上饭食皆备,四下无人,祁征欲推门而出,却发现被反锁其中,门口立着侍卫把看。 闻听房中祁征走动,那守卫推开门,将那常千里手谕递至祁征手中:“若有衣食用度不周之处,祁公子尽可告知,只是这几日暂且委曲公子不能下山走动了。” “无妨,”祁征接过帛书,追问道,“大人可曾见过家师?近况如何?” 只见那侍卫目光小心对上祁征,“尘清仙师惨遭奸人杀害,如今已是无力回天了。” 闻言祁征如遭霹雳,视线间密匝的白点爆裂而开,动了动唇,却只吐出一口冷气,心间钝闷,面上再也绷不住。 纵使尘清人如其名,虽对祁征素来冷淡,但前世八年光景,二人一同周游河川、羁旅相依,对祁征的关照与栽培,祁征皆铭记在心,谁成想如今师徒尚未真正相认,便已天人永隔。 那侍卫抬手搀了祁征一把,“公子节哀。” 常千里手谕上书如今皇帝龙体抱恙,待冬至至阴之时,由尘清仙师并同司异门襄力救助,或可痊愈安平,而今尘清仙去,重任便担在其唯一弟子祁征身上,只是现如今尚未入冬,只须好生将养,日日修习医术,为龙体祈福。 既如此又为何要将人囚居于斯?正纳罕之际,瞥见方才侍卫所行之处,地上余落一瓣落山红,这落山红本生于秋冬之交、日照煦暖处,而迎雪阁因建于山阴,秋冬更为阴寒湿冷,那侍卫终日不离门前却沾染此花,颇为蹊跷。 祁征将那喧嚣心事暂且压下,昨夜里谢凌春的面目复又浮现心头,记忆零星,只记得那双平素里漫不经心的眉目昨夜尤为郑重,只是不知他现下如何、身在何处。 ——————————— 却说那夜谢凌春情动之际,重新考量起前尘旧事,那时朝廷翦除异己的通碟文书、荣焉对谢凌春身世的和盘托出以及祁征在昭狱之中行刺,诸事接踵而至,好似连环九曲,但因事态急遽,令人细思不暇。 彼时祁征狱中罹受折辱鞭笞,为的是能以刑罚保他名节、不至于落人口舌,给日后留有转圜之地,因谢凌春谂知以祁征刚韧脾性,催折辱没,反倒才能激其生欲,而真正致使祁征动杀心的,便是有人告知祁征,其师尘清业已被谢凌春折磨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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