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弦眼神一暗:“说得不错。” 这种好,是出于左弦的本意吗?这也未必,就像是之前聊天那样,对左弦来讲,都没有任何差别,不管是随口一提,还是故意试探,他都能从得到的内容里提取想要的信息。这些手段同样,常人用好坏来理解判断对错,而对左弦而言,任何手段都不过是通向结局的桥梁。 他不坏,却也绝非善类。 经过这一站,木慈觉得自己好像又了解了左弦一些,却不知道这种了解是好是坏。 十点钟时,两人都准时闭上了眼睛休息,沙发睡起来不算舒服,可这会儿也顾不上许多,木慈睡得很浅,他不停地想起麦蕾,难以置信让他们提心吊胆了许久的杀人狂就死得这样毫无悬念。 可仔细想想,却又没什么奇怪的,在这种环境里,本就生死无常,从毛哥的死亡足以看出麦蕾对杀戮的无限渴望,这种欲望迟早会带领着她走向绝境。 凌晨三点半时,睡得本就不安稳的木慈被闹钟吵醒,他猛然睁开眼睛,将灯光打开,不管睡得迷迷糊糊的左弦跟罗永年低声呢喃的抱怨,敲响苏凌的门。 好在没有出现恐怖片里的桥段,比如门打不开,或是人叫不醒,苏凌看上去是完全没睡,他异常警惕地看了看门外的木慈,小声道:“什么事?” “快四点了。”木慈言简意赅,“大家待在一起更安全一点。” 苏凌犹豫片刻,并没有从门后走出来,而是突然询问道:“我之前看到了,你想去救麦蕾的对吗?” “算是吧。”木慈倒没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少死一个算一个,怎么了?” 苏凌这次犹豫了很久,又道:“其实我不是发现毛哥死后才拿的刀,在他之前我就拿了,我不是很放心你们……你……你不介意吗? “有保护自己的想法,有什么好介意的。”木慈淡淡道,“你又没有伤害别人。” 苏凌看着他,神情看上去有些复杂,像是想松一口气,又好像感觉到更巨大的沉重感,低声道:“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怎么样?” “……你这样的人,在恐怖片里是很容易短命的。”苏凌抿着唇,“我……我不是诅咒你的意思,只是……” 木慈笑了笑:“那你看,现在是麦蕾活下来了,还是我活下来了?” 苏凌一时语塞,看他的模样好像是松了口气,似乎想通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我其实并不信任你们,可是我愿意相信你。” 他从门后走出来。 接近四点钟的时候,四个人坐在了一起,左弦打了个哈欠,一滴睡醒后的泪珠挂在湿润的睫毛上:“不知道这次是什么,单人的盲盒,说不准还跟过往的经历有关,搞不好会暴露一些让人社死的小秘密。” 这句话一下子让罗永年跟苏凌紧张起来。 “麦蕾不找你搭伙真是可惜了。”熟悉左弦脾气的木慈翻了个白眼,“你负责煽动,她负责杀人,我们这一站直接可以从盲盒改名叫大逃杀。” 左弦哀愁道:“听起来真是很刺激,可惜她死了,逝者已矣,还是让她入土为安吧。我可以改行,跟你搭伙,怎么样,你要不要改换门庭学习一下杀人的……” 四点整。 灯没暗,镜面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幻觉,影子也好好待在脚下,建筑物没乱来,四人也没睡着…… 漫长的六十秒一点点流逝,在闹钟响起的时候,四人都几乎脑子空白了一瞬。 “没……没有盲盒?”木慈茫然道。 罗永年喃喃:“这不会是幻觉吧。” “难道不是一分钟?”苏凌吞咽了一下口水,“还是说……规律开始错乱了。” “是因为条件不满足吗?”左弦皱眉道,“群体是针对所有人,同理,单人盲盒也只针对个人,而我们现在都在,也就不满足单人的需求,因此无法开启。” 这个猜测让苏凌不禁张大嘴巴,震惊道:“那就是说……只要我们不落单,没有死人,不开启单人盲盒,也就不会有接下来的群体盲盒,那么就能顺利熬过接下来的所有时间!” “如果没意外,应该就是这样。”左弦沉吟片刻,“现在唯一能找到的合理解释,只有这个了。” 罗永年几乎要喜极而泣。 只不过接下来的时光对四人都相当折磨,毕竟谁都不知道左弦的猜测是不是真实的,他们所能做到的就是变成寸步不离的四胞胎,几乎一整天都黏在一起,生怕猜测错误,突然来个盲盒让他们掉下去。 这种精神方面的折磨不亚于鬼怪的出现。 为了避免梦境梅开二度,四人这次连觉都不睡,硬生生熬了几十个小时,等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木慈的眼睛里都出现红血丝了。 苏凌跟左弦都是习惯熬夜的人倒还好,罗永年看上去像是要再进一次ICU。 熬夜本来就让人感觉非常的不舒服,更不要提顶着这样巨大的精神压力熬夜,简直让人怀疑他们会不会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下猝死,倒数的最后一个小时里,罗永年的嘴唇都发白了,哆哆嗦嗦地靠在木慈身上,看上去快要撑不下去了。 八点整。 火车呼啸而来。
第104章 火车日常(01) 早上八点,正适合吃早饭。 进入火车之后,四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左弦轻快地走到空座里坐下,而罗永年跟苏凌下意识看了看木慈,跟在他身后一道走过去落座。 左弦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耐心地看着平板上的早餐推荐,倒是隔壁桌的夏涵三人组跟冷秋山小盆栽琢磨出点事情来。 喝完一顿叫人嘌呤骤升的海鲜粥,木慈又要了一大份水果拼盘,金黄色的橘子累成宝塔的形状,他拆成两半,分了左弦一份。 “算是这一站唯一美好的纪念吧。” 木慈笑了笑,他们的手气实在太差,就没有开出过什么好的食物,不是冷冻品就是速食品,自助餐品也多是冷菜寿司,只有水果还算新鲜。 左弦剥下一瓣,苦橘络依依不舍地连在曾经栖身的橘皮上,拉开一张薄而脆弱的网,甚至用不着多用力,就彻底断裂开来,他端详片刻,就着橘络塞进嘴里。 经过之前的事,左弦已经逐渐意识到,自己恐怕永远扯不下木慈身上那些尝起来异常苦涩的部分,倒不如从现在开始习惯。 夏涵不由得挑起了眉。 有兴趣是一回事,愿意为之改变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了,哪怕这件事再微不足道,改变本身是真真切切在发生的。 盲盒让众人筋疲力尽,吃完早饭之后就回头闷头大睡了一番,等木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他在冲澡前发了个消息给夏涵,等出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回复信息,于是换身衣服往外走。 夏涵的房间跟他的人截然不同,简洁、干净,甚至有那么些缺少人气,木慈进入时差点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按照性格,实际上他跟左弦的房间对调一下,就符合人类传统意义上的偏见了。 “喝啤酒吗?”夏涵问道。 木慈摆手拒绝了:“白开水就好。” 他在房间小冰箱里藏的那些啤酒,一来是对自己每次活下来的奖励,就像是打破某种固守已久的规则;二来是为了麻痹自我,让酒精抑制神经,睡得更好一些。 除此之外,酒能不碰还是不碰的好。 “那你自便。”夏涵抬抬下巴,指向角落里的饮水机,他自己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对木慈示意,“不用跟我客气。” 那盆叫做冷秋山的小绿植待在桌子上,木慈路过时不禁看了它两眼,觉得它看起来实在过于清新可爱,与站点里的冷秋山是两个极端。 “说吧,什么事。”夏涵缩在高脚椅上,觉得倒也挺有意思的,几天前,左弦才来找过他,一站过后,变成了木慈来找他。 是他天生长了一张媒人婆的脸吗?如果以后有机会下站,他会考虑增加业务的。 木慈斟酌了下才开口,提起逝去的故人总不会是一件好事:罗密桑是之后加入的,未必知道什么;温如水心思细腻,他见过对方被刺激的模样,挑来选去,只剩下夏涵。 而且夏涵的脾气很不错,就算一言不合,应该也不至于挨揍。 “冷秋山……很擅长钢琴吗?”木慈轻轻抛出一个话题。 夏涵的手一顿:“是左弦让你来的?” 这让木慈皱起眉头:“左弦?怎么这么问?” 夏涵突然意识到情况似乎有点不对:“不是左弦让你来的?那你为什么突然对秋山好奇起来。” 如果说死亡是一次伤害,那么死后被困在原地不得超生无疑对亲友而言是第二次巨大的伤害,木慈“呃”了一声,避重就轻道:“就只是好奇一下。” 这个表情却被夏涵所误解,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知道是想歪到哪里去了:“你是不是被左弦诳了?别听他的,秋山的确很擅长钢琴,只不过有次我们给如水过生日的时候,他被左弦气得再也不弹钢琴了。” “为什么?” “是这样,餐厅里本来是有钢琴的,车里只有秋山会花心思去弹,左弦非常捧场,总要哼哼两声,可是他唱歌又实在太难听,有时候甚至把秋山的调都带走了,大家跟他谈过几次,他从来不当回事。”想起当初的事,夏涵仍旧忍俊不禁,“情况一直持续到如水生日那天,我们所有人被左弦带的连生日快乐歌都彻底跑调了,你能想象那个场面吗?” 木慈憋了一下,实在没憋住,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见到冷秋山的时候,可从没有想到后面会有这么一段经历。 夏涵喝了一口啤酒:“清道夫实在忍无可忍,直接把整个蛋糕都提起来砸在了左弦的头上,结果苦艾酒玩性一起,就没人吃蛋糕,全在打架了。那天闹得实在太凶,把钢琴都弄坏了,秋山就干脆放弃了这个爱好。” 听起来,左弦简直是火车上的万恶之源。 “所以他要是跟你说什么他很喜欢音乐的鬼话,千万别上当。” 回忆往事让夏涵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只不过木慈注意到,他并不是用怀念的口吻在说这件事,仿佛这才只是一件发生不久的生活趣事,跟没有参与的人分享一二。 “他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人。”木慈端起水杯,温水打湿唇舌,“我是说冷秋山,听他的名字,我还以为他性格很冷淡呢。”
夏涵调侃道:“正好相反,秋山脾气很好,在火车里,他的脾气就算排不上第一,也称得上第二,否则也轮不到清道夫拿蛋糕砸左弦了。” 木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之后又去了电影院跟酒吧一趟,从清道夫跟苦艾酒的口中了解了冷秋山。 诚实、正直、有趣、善良、可爱、耳根子软…… 无论是哪一点,都让木慈意识到一点,所有人口中的冷秋山,跟他在站点里所见到的言辞犀利残酷的冷秋山似乎并非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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