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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网上查了一些资料,对照了一下余月的情况。网上说后天性听障人士在失去听力后听不见自己的发音,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久而久之就不说话了,并不是声带也有问题。以及全聋是无法佩戴助听器的,余月没有助听器,那么他大概率是全聋。 与此同时,我约了崔堇在校内的咖啡店见面。在校内的话,他应该就不会带上余月了,毕竟他从没把余月带进学校过。 果不其然,他一个人来赴约。 我提早到那里给他点了咖啡,找了个幽静的位置看着橱窗外。不一会,他穿着黑色印花卫衣和深色牛仔裤、单肩挎着包出现了。店门不大,他进门时还弯了一下腰。 因为身高腿长,简单的衣服款式穿在他身上也能把他衬得像模特一样。每次见到他,我就忍不住有点心驰神往。 我举起手朝他挥了挥,他看到了我,走过来把包放下,坐在我对面,冲我笑了一下。 我把咖啡朝他推过去:“这是刚出的新品,我觉得很好喝,你试试看。” 他说了句“谢谢学长”,接过咖啡,衔着吸管喝了一口。我的视线滑过他的脸,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我想他看起来很好亲。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随即放下杯子,抬头微笑道:“果然很好喝。” 我笑了笑:“好喝就好。” 他注视着我,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问:“学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说:“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关于余月的事,我们毕竟是朋友嘛,余月也是你的朋友,我觉得我们以后肯定还会有很多接触,所以我也相对他多了解一点。” 他认真听着,像是思考了几秒,这才说:“学长想了解余月吗?” 我点了点头。在那个瞬间,他的眼里似乎闪烁着一道奇异的光。我抬头看了看吊顶的灯,心想大概是灯光的折射。 “当然可以,”他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想想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过了一会,他开口了:“我和余月很小就认识了,大概五六岁吧。我们住在一个小区,算得上是邻居,他比我大一岁,经常带着我一起玩。”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有些惊讶于他们原来已经认识这么多年。 他继续说:“那个时候他还没失去听力,但没过多久,他们家发生了一场火灾,他吸入烟尘导致急性中毒,又诱发咽炎,然后是扁桃体化脓……”说到这里他的眉梢抽动了一下,“因为医治不当,后来听力逐渐下降。” “哦……”原来是这样一段过往,我的心情有些沉重起来。 “后来我就让我爸妈把他接到我们家了,我们一起长大,直到现在。” “嗯?”我疑惑道,“他的家人呢?” “哦,不好意思,”他歉意地笑了笑,“我忘了说。他的家人都在那场火灾里去世了。” “我的天……”我瞪大了眼睛,心里升起一股对余月的怜悯,“他的家人全部去世了吗?也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他摇了摇头。 “所以这么多年都是你的父母在抚养他……”我感慨道,“你父母真是善良的人。” 崔堇微微笑着,说:“谢谢。” 我好奇道:“那现在他也还住在你们家吗?还是说他自己住在外面?” “我父母常年不在家,家里没人照顾他,所以我给他租了一套学校附近的房子,时不时过去看看他。”他说。 我立刻想起他每晚都离开学校的事。所以他其实都是去找余月了?因为担心余月晚上出什么状况,所以他一直陪着对方?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不好看:“那他在上学吗?还是已经在工作?” “因为身体原因,他很早就没去学校了,我母亲给他请了专门的家庭教师。他自己去面试了很多工作,但通常也会因为他的特殊被拒绝。” 不上学也不工作,还要住崔堇花钱租的房子,每晚都要崔堇去陪他。先前对余月的那点怜悯已经消散殆尽,他在我心里已经成为一个只会攀附的莵丝花形象,疯狂吸收着崔堇这棵树的养分。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我还没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崔堇突然问:“学长,你有想过听不见声音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我反应了一下才说,“……应该很难受吧,小学的时候班主任让我们体验过盲人和聋人的感觉,我当时拿棉花塞在耳朵里,虽然还是能听见一点声音,但也觉得很难受。” “就好像被和这个世界隔绝了一样,是不是?”他接话道,双手交叠着撑住了下巴,“就好像被世界抛弃了一样。” 我想起网上的资料,顺嘴说:“不过如果是那么小的年纪就听不到声音了,通常对声音没什么概念,不知道能听见和不能听见的确切对比,应该心理上也就没有那么大的落差了。” “不,”崔堇却反驳我,“余月知道。” 我又懵了:“什么?” “他记得,”他手指叩桌面的频率变高了,如果不是他表情如常,我还要误以为他是不耐烦了,“他一直都记得能听见的感觉。” 不可能吧,我心想,这都过去了多少年?除非是卧薪尝胆,可那又有什么意义?余月连助听器都戴不了,怎么可能还有恢复听力的机会?我觑着崔堇的神色,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他低下头,阴影打在他鼻翼,让他的五官莫名显得有几分忧郁。他轻声说:“我一直觉得,我对他做得还不够多。” 我听清了这句话,整个人突然激灵了一下。我意识到一件事,一件此前隐隐有一些苗头、但我没能抓住的事,而现在这件事已经浮出水面、变得显而易见。 我说:“崔堇,你在为余月的不幸买单吗?” 他抬头看向我,我皱起眉:“你已经对他很好了,为什么还要责怪自己?他的遭遇和你没有关系,你没必要因为可怜他就为他做这么多,你们家已经收养他这么多年,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他有些怔仲地看着我,我有几分喜悦,心想一定是我的话提醒了他。我继续说:“你看,他虽然丧失听力,但其他方面是没有问题的,生活完全能自理,也能用手机和人交流。你或许可以试着放手让他独立一点,别让他总依赖你……”我叹了口气,“崔堇,你就是太善良了。” 他笑了起来,我以为他会说些认可我的话。可他挑了挑眉,说:“学长,你认识他才一周,而我认识他十几年。” 我呆住了。他不等我开口,又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学长好像对余月有一点敌意。不过学长放心,余月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傻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起身,拿起包重新挎在肩上,拍了拍我的肩:“没事,学长,以后我多约你出去玩,也带上余月,和他接触多了后,我相信你会对他改观的。” “我还有课,就先走了。”他笑着朝我挥挥手,“拜拜。”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觉得难以置信。我又想到他为余月挨打流血的样子,以及当时余月漠不关心的眼神。我还想到他因为余月的不幸,居然对自己感到自责。 我几乎已经能想象出余月在他面前故意揭开自己的伤口、骗取他的同情的样子。他虽然听不见,但明明也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世上有那么多和他一样的听障人士,怎么就他偏偏要这么依赖别人,把别人自由的人生束缚住? 可是崔堇为什么对他这么信任?他难道不明白人心都是会变的,即使他们小时候关系再纯粹感情再好,余月也有利用他的可能吗? 我默默喝完了剩下的咖啡,坐在店里沉思。我想我必须继续提醒崔堇,我要让他摆脱被余月吸收养分的状况,把他从这种深不见底的泥沼里拽出来。
第5章 星期二下午我接到姗姗的电话。我戴上蓝牙耳机接听,她抱怨着说:“你看见群里的消息没有?三点又要去开会了。” “没注意看,”我点开工作群扫了一眼最新收到的消息,“安全主题的?” “对啊,我们开完会,要交报告,然后组织年级大会。”她唉声叹气,“我还有一堆事没做完啊,好不容易周二下午是公休,我计划都做好了,结果又要开会!” “好端端地怎么开这种会。”我有些疑惑,“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学院虽然开的会不少,但安全主题的确实不多。上次开这种会还是因为我们学校有一栋寝室楼有人违规使用大功率电器引发火灾,当天学院就召开了防火安全的会议。 “好像是隔壁学校有个体育学院的学生出车祸了吧,就昨天在平成路那边,听说当场就死了。”姗姗说到这里语气沉重了些,也没再抱怨了。 “这么严重?具体什么情况啊。”我问了一句。 “不清楚,好像说是那个司机刹车失灵吧,直接对着人冲过去了,更具体的不知道下午开会会不会说。” 我揉了揉耳朵,叹了口气,说:“我下午有点事,你能帮我签个到吗?” “啊?不行!”姗姗叫起来,“你怎么可以抛下我?而且我本来也有事的,怎么不是你替我签到!” “我真有事,”我把通话音量调小了一点,脚步没停,“你上次不是说看中一件衣服,但是有点贵,舍不得买吗?我给你报销好吧,大小姐你就帮我这一次。” “……”姗姗原本愤怒的声音消失了,她哽了一下,随即夹着嗓子说,“那好吧,但是说好了,下不为例哦。” 我“嗯嗯”两声,挂断了电话。 我的确有事。就在刚刚,我站在楼上看到崔堇出了寝室门,没背书包。似乎是出于一种预感,我觉得他是要去找余月。而现在,我在他身后不远处悄悄跟着他。 我跟着崔堇走出了校门,看到他径直往地铁站走。我跟着下去,他没进站,而是穿过人形通道,从另一个通道口出去了。回到马路上后,他站在路口,伸手从背后拎起卫衣帽子戴上,靠着路灯杆拿出手机,像是在发消息。 我在马路对面看着,等了一会,余月从路的那一头出现了。他戴着鸭舌帽,双手插着兜,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崔堇面前站定时,他胸前那块石头微微晃动。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举起手机对着他们两个拍了一张照片。 绿灯亮起,他们一齐抬脚走上了人行道。我也从另一边穿过马路,隔着一条街紧盯着他们。 他们一路走着,偶尔打着手语交流一下,全然不顾路上行人或欣赏或探究的目光。我跟着他们走到这条街的尽头,看见他们终于拐进了一家电影院。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也顾不上没有斑马线,直接趁着车少穿过了马路,跟着走进了影院。这家影院应该有些年头了,面积也不大,我没来过。附近学生大多去的是之前我第一次遇见余月的那个商超顶层的影院,我之前没听说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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