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公布的时候，祁念之正坐在寝室里给沈郁打电话。沈郁一边夹着电话，一边在电脑前查着成绩。虽然他对自己的高考成绩一点都不好奇，但是祁念之一直逼着他查。祁念之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希望沈郁正常发挥去B大，还是发挥失常来他所在的学校，他感觉自己在经历一场审判，唯一的希望就是这场审判能早点结束。是啊，就算沈郁发挥失常，他一个文科生也不应该来他们这所理工院校吧，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或者在害怕什么？
“719”听到沈郁报出成绩的那一刻，祁念之终于清醒了，D大是个理工院校，而且是他所在的城市里唯一一所顶尖高校，他怎么能让沈郁拿着719的成绩来这么一个学校念中文。他当然知道当年沈郁坚持让他报D大，是不想让他因为青春期的一个冲动，赌上未来。或者说，当年的沈郁早就做好了为了他牺牲自己的梦想，去一个理工大学念中文的准备。面对那么好的一个沈郁，那么大的牺牲，祁念之突然觉得自己受不起。牺牲的人分明准备好了，但是听到那个分数，接受的人却难以承受。
他不想让沈郁为了他赌上未来，尤其是他们其实都不够了解自己，更不够了解对方。他们在曾经的一方小天地里见到了最好的彼此，肆无忌惮地相爱。就像从来没吃过苹果的人，猛然知道了苹果的味道，就以为手里这一个世界上最好吃的苹果。虽然祁念之到过了新环境，知道了苹果不仅仅有红色，还有绿色、紫红色、甚至彩色，但转过身他依然被最初的苹果牵动着。但是沈郁不是，他没有到过新的环境，没有见过五彩缤纷的这一切，如果现在自私地把沈郁圈到自己熟悉的领地里，对沈郁不公平。
私底下，祁念之希望沈郁离开熟悉的地方，去一个完全崭新的环境，在那里重新认知他们的关系，并笃定地依然坚持最初的选择。因为如果没有这个过程，祁念之就会一直提心吊胆。他终于承认了，自己没有安全感，并不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沈郁。如果沈郁追着他来到D大，继续跟他一起度过大学时光，他会接着提心吊胆沈郁的职场。他怕沈郁看到那个没有自己的世界以后，看到更多的人以后，还是会选择离开他。与其一直这样担心，不如让对方早一点去看看世界，早一点离开他吧。他想，是沈郁的完美，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没有任何退路的死胡同。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希望我去D大？”沈郁感觉胸口一团火就要冲出来把自己烧成灰了。
“之前谁说的‘一辈子那么长，大学才四年，不能选到自己喜欢的学科会很遗憾’？而且你719的成绩来D大学中文 ？埋汰谁呢？”祁念之感觉沈郁那股子倔劲儿上来压都压不住。七中的全校第二，全市第三去D大学中文，这岂不是要笑掉全市人民的大牙了？
祁念之想到未来，沈郁一旦后悔了，罪魁祸首就是自己。他承担不起这份重量，沈郁也承担不起这个选择的后果。如果真是这样，自己该怎么跟沈郁的家长、朋友甚至学校交代？祁念之第一次觉得原来成绩好也这么令人头痛。
“所以，你不希望我去D大，不希望我们结束这自虐一样的异地恋”沈郁还是重复着自己之前的意思。
祁念之：“沈郁，你当时到底为了什么劝我去D大？我说没说过，我可以随便去一个B市的学校，在那里等你。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怎么今天换我这样跟你说，你却接受不了了呢？爱情和理想本身并不冲突，我们都不要执拗地把它们放在对立面上。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爱情完了，毁掉它的肯定是爱不是别的。一旦你进入了新的环境，你就了解我现在的感受了。如果有爱，我们在哪都可以撑得下去。我毕业后肯定要去B市的，你能提前去那里，不是很好吗？如果没有爱，就算跟你坐前后桌又能怎么样呢？你冷静点想一想，好吗？”。
“理想很重要，但我的爱情更重要”沈郁冷冷地说：“所以祁念之，你在害怕什么？你在害怕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我为了你去了D大，你难辞其咎？还是说，因为你觉得我付出太多，未来会不敢和我提分手？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沈郁说着说着，突然觉得很没劲，没劲透了。他在心里默默念着最后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不是不相信我，也不是不相信你自己，而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们”。
祁念之：“我没想过那么多，但我知道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你怎么理解都无所谓，但我就是不希望你赌上自己的未来。因为我觉得不值得，我不值得你那样做”。
“爱情是永恒的，只可惜你给我的不是而已”沈郁立刻挂了电话，一只手狠狠握着笔。719，让多少人望而却步的成绩，但他突然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掰着手指头算好，少考个五十分。现在所有人都在劝他报B大，就算他不这么选，选个其他文科出类拔萃的知名高校大家应该也可以理解。但是如果沈郁选一个理工院校，大概所有人都会觉得他疯了。没错，B大是他的理想，但是祁念之抱着他的爱情。
沈郁很希望，祁念之笃定地跟他说：“别管其他人怎么说，放心到我身边来”，那他一定会不顾一切这样做。但是，如果当事人都不需要，自己走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是两年前的祁念之，一定会看着他，坚定地说出这句话。两年前的祁念之，沈郁突然发现自己爱的，一直就是两年前那个无所顾忌，眼睛里只能看到自己的祁念之。而祁念之爱的，却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肆无忌惮，为了爱什么都不在乎的自己了。但悲剧就是，祁念之变了，他跟两年前不一样了。而自己却没变，还同那时候一个样。
第32章 分岔路
微信群里的视频通话响了，沈郁本就对填志愿这事儿憋着一肚子气，在视频里看起来愈发冷冰冰的。
王莫凡在视频里露出一脸疑惑：“郁哥，还有比你更好报志愿的人吗，怎么搞得好像你最丧？”。
沈郁立刻意识到他们开的是视频聊天，不是语音，迅速把摄像头关了：“我恨不得分给你五十分”。
魏琛想起之前和沈郁聊天说起的事，瞬间心下了然：“你千万别犯傻，如果拿着719分的成绩报D大，校长都得上门找你谈话”。
沈郁死死盯着志愿表格：“又不关他们的事”。
张扬一直没说话，也没开口劝他。照沈郁的脾气，除非他自己愿意，不然谁劝都没用。“闭着眼随便填吧，明天就要交了”张扬的说辞惊掉了其他人的下巴。
陈路迅速接话说：“张扬你别闹啊，沈郁你别听他的，闭着眼随便填可还行？”。
沈郁用指节顶了顶自己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我看还真行”。
“不跟你开玩笑啊，你们都填的哪啊？赶紧汇报汇报，最好能挨得近点”陈路看着自己的成绩，想着王菀要去B市，自己肯定也会跟着，而且老魏更不用说了肯定是B市的R大。剩下几个人如果也都去B市，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沈郁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他想着如果祁念之一直退，自己却一厢情愿地跑过去，跟个怨妇似的，那可真没意思透了：“如果我报B大中文系，古典文献学这类的，滑档的几率多大？”。虽然去年沈郁帮祁念之选学校，他恨不得把所有相关的参考资料从头到尾看个遍。但今年轮到自己头上，他却无比心烦，一眼都懒得看。
“我刚过二本线的水平，真的没胆子研究B大分数啊”王莫凡可怜巴巴地盯着手机。
“滑档的概率是1%，纯属意外。但是就算有点意外，应该也落不到你头上”魏琛盯着手上厚厚一本资料书说。也就是说压根不可能滑档呗，沈郁心里隐隐有些失望。
“我报D大，没报什么热门专业，应该不会滑档，二志愿就随便写了一个”张扬抖了抖他手里的志愿表，反正已经搞定了。
沈郁瞪大了眼睛，他真没想到张扬会报D大。不过也是，张扬的成绩报重点大学的热门专业十有八九会滑档。而D大除了建筑相关热门专业分数高，其他专业的分数在重点大学中算要求偏低的，尤其是对比B市那几所大家挤破了头也想去的重中之重。这么想来，对张扬这个成绩区间的学生来说，D大可以算是性价比之选了。沈郁烦躁地”啧“了一声：“那我是不是更因该去D大了”。
张扬在电话另一头都感受到了沈郁的生无可恋：“孩子，我突然觉得你这么多年的习白学了。凭你的成绩，想上D大的话，高二之后就不应该在教室浪费生命，白玩儿一年多好”。
“可不是嘛，跟保送似的”魏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沈郁突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到过：“啧，你们就知道拐弯抹角地挤兑我”。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把语音界面缩小，看见祁念之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这样吧，第一志愿写B大中文系，第二志愿写我们学校。如果，滑档了就来我们这，都交给命运吧”。沈郁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自嘲地笑了笑。他真觉得这番话可笑，当自己是小孩逗着玩呢吗？魏琛刚说了，如果报了B大，基本不可能滑档。神他妈交给命运，难道怪自己成绩太好篡改了缘分不成？
“我妈帮我选L大，服从专业调剂，也在B市。琛哥呢？叔是不是让你报R大的经管？对了，王菀也报的R大，她专业选的英语”除了王菀，陈路最想跟魏琛在一个城市，这么多年形影不离，他已经习惯了。
魏琛无奈地笑了笑：“是呗，我有什么可选的？老魏说啥是啥呗”。
虽然魏琛语气里听不出任何高兴的情绪，但是陈路雀跃了：“那也就是说，沈郁，琛哥咱们可以在一个城市了，多好啊。王莫凡你也来吧，咱们四个可以周末一起去住酒店，玩游戏、打牌”。
王莫凡叹了口气：“不行啊，就我那成绩，报B市的学校还得降个档次。我基本也选好了，虽然跟大家离得有点远，不过跟扬哥比较近。也是我爸妈的意见，D市的师范学院”。
沈郁想到自己报志愿这几天，爸妈就打来一个电话，大概意思是自己想清楚就行，其他的什么都没问。沈郁想到自己家这对奇葩的父母，脸上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心想这两个人有自己这么一个不让人操心的儿子，可真是太幸运了吧。与此同时，沈郁觉得自己能有这样的父母，也是何其幸运。沈郁拉回飘远了的思绪：“所以就剩下我了呗，那我不去招人烦了，就报B大吧”。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终于松了一口气，好像生怕沈郁脑子一热，干出什么让父母老师痛心疾首，酿成人间惨剧的事。但是对沈郁而言，报了B大才是突然脑子一热。毕竟他在一年前就给自己做好了思想工作，要去D大。在此之前，沈郁一直笃定地想要去D大，并不是为了祁念之，而是为了他自己。沈郁用了很久的时间才下定决心，绝不是头脑一热的产物。去不了B大，他也遗憾过，也可惜过，毕竟终究不是因为自己实力受限，才去不了心仪的学校。但比起自己的理想，沈郁更在乎两个人的未来。比起冷冰冰的“前途”二字，他更舍不得鲜活的祁念之。从分别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意识到，对自己来说，只有人才是最重要而且最不可控的。剩下的，无论是事业、理想还是物质，只要他想要，就一定可以有。
听沈郁最终决定了要去B大，张扬暗暗松了口气：“那我其实还真挺舍不得”。
沈郁挑了挑眉：“我听你这语气可不像是舍不得，倒像是如释重负呢”。
“我这不是怕你犯傻，一直吊着一口气。对了，祁念之怎么说？”张扬想了想，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他应该是想让我去B大吧，哎，别提了”沈郁现在听到祁念之这三个字都有点头疼。
“对了，莫凡别跟你祁哥说扬子去D大，省得他天天操邪心，瞎逼误会”想到祁念之最近的态度，沈郁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疲倦。如果这会儿，祁念之知道自己不去D大，但是张扬去了，大概会认为张扬是自己派去盯着他的什么帝国间谍吧。其实沈郁还真不担心被绿什么的，只是单纯地想到祁念之身边，离他近一点而已。但因为报志愿这事吵得鸡飞狗跳之后，沈郁觉得祁念之搞不好真会怀疑，张扬去D大是跟自己商量好的。
像是知道了沈郁的顾虑，张扬说：“我他妈疯了吗，拿自己前途开玩笑啊，谁有闲心去盯着他，他可真别太看得起自己”。
张扬觉得沈郁肯定是被祁念之搞得神经过敏了：“沈郁你别想那么多，他可能就是觉得责任太大，现在还承担不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你得接受他们”。沈郁嗯了一声就把视频挂了。
沈郁终于进入了那个让祁念之提心吊胆的新环境，自入校以来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他甚至觉得这大学生活比高中还令人心累。毕竟在一个满是学霸的大学，要忙着上课，要忙着诗社的活动，要忙着泡偌大的图书馆。似乎如果不让自己忙到分身乏术，就会在翻来覆去的夜里想起祁念之的手，他的怀抱，他的面容。
慢慢的，他们之间暧昧的电话甚至信息都没有了。心照不宣似的，祁念之也越来越忙，沈郁不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是真的忙，还是双方是刻意疏远的忙。他不知道，更不敢去细想。
大学改变沈郁最多的，就是他跟外界的接触逐渐频繁了起来，加入了诗社，甚至还代表班级参加了校园歌手比赛。诗社现在的社长原本是沈郁的学长，这位学长自从无意间看到沈郁发表在内刊上的文章之后，就天天对他软磨硬泡。沈郁拒绝了几次，但对方依旧异常执着，终于把沈郁磨得没了办法。沈郁想，不然那就去玩玩吧，反正又没有什么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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