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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自己也乐呵了一会儿,剩下陆宇宁无语地翻白眼。 “你这是在变相地跟我秀恩爱吗?” 温煦立马竖起中指: “我是这种人吗?” 看陆宇宁还是一脸地怀疑表情,温煦只好戳着小手手,不太确信地说: “虽然、其实、可能,我没有和钟南争吵过,但是我想,要是真的吵架起来闹冷战,我会选择先投降吧,因为钟南那个性格,肯定不会是他先和我无理取闹,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又不会说好听的话哄人,脾气又臭又敏感,还总是自闭不理人,所以他都能够这样包容我,那我也愿意把更多的耐心和理解交给他,我们都是第一次谈恋爱,摸着石头过河,要想隔着白雾去摘那朵玫瑰,就需要接受路上磕磕绊绊踩到对方脚的可能,这是我愿意为他付出的代价。” 陆宇宁失神地看着脸上微红,却语气坚定忱挚的好友,心里突然有块很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蹭了一下。 是啊,他和顾向年也都是没有经验没有技巧,只凭着天生自成的爱情执着地拉着对方地手不肯放开,谁都知道玫瑰的根茎上有刺,但他们怎么舍得因为意料之外地一次刺痛,就放开那朵爱欲之花呢。 “我懂了,谢谢你,小太阳。” 陆宇宁双手合十,朝温煦感激地点了一个头。 这下轮到温煦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猛啃了一口盘子里的小排骨,差点没把牙磕掉。 解决完一大盘夜宵,两个人偷偷摸摸地潜回宿舍楼,时间早过了十二点,宿管们已经锁上了大门,陆宇宁溜到后门,蹲下身,用肩膀顶着温煦翻过被晚归的大学生们摩擦得锃亮的大铁门,挥了挥手告别,然后绕到云园前面,看肖阿姨已经打着电筒去巡楼了,于是也照样去翻墙了。 踩着花坛里湿润的泥土和草叶,陆宇宁坐在宿舍楼中间的小空地边,摸出手机,拨通了顾向年的电话。 这是他喜欢的人,是他怎么也不愿意放手的顾向年,他愿意给他更多的包容,让两个人学着契合对方的菱角与脆弱。 “喂,是陆同学吗?” 和顾向年低沉的嗓音完全不同的清亮男声从手机听筒的另一端传了过来,陆宇宁刷地一下,脸上的血色就没有了。 他沉默了半分钟,在年纪第三声“喂”传来之后,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能和顾向年说句话吗?” 一只小甲虫正拖着蜻蜓死去的躯体往地缝里钻,陆宇宁突然有种作呕的生理反应。 年纪仍旧是那样语音带着点轻快的上扬, “恐怕不太行,他喝了点酒,已经睡了,你有急事吗,要是很重要的话,可以来我家这边,就在梧桐路58号。” 缺月挂疏桐,夜晚的宿舍楼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男生打游戏的怪叫,陆宇宁夏夜里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不敢去想为什么顾向年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年纪的家里,他拼命地去给他找理由。 可能是吵了架,和自己一样找朋友发泄情绪喝喝酒。 可能是一起商量商业经济的杂事。 可能是不止他们两个人,而是一群年轻人开派对到了很晚。 但他没有办法把一个念头挥去。 顾向年真的是非自己不可吗? 陆宇宁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在江城尚算一个前途光明的好小伙,可在天都这样的大都市,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家财,没有出众才华,甚至不够开朗,什么都憋在肚子里,不懂情趣不懂感情里你退我进的暧昧,面目模糊的男孩,真的是顾向年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不能放手的唯一吗。 “不,没什么事,让他休息吧,我改天再打给他。” 没等年纪再问什么,陆宇宁慌乱地挂断了电话,踉踉跄跄地逃回了515寝室,用凉水冲了个澡,躲进无光的被褥里,听着空调低鸣的运作声。 他只是有点冷了,他只是胡思乱想,一切并没有那么不堪,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他浑浑噩噩地闭上了眼睛,却在混沌无明的梦里,瞥到了一只轻轻点水,然后翩然离去的蜻蜓。
第137章 一念无明 陆宇宁病了。 冰冻过的啤酒、热水停供后的沐浴或许还加上半夜里惊醒后汗流浃背的噩梦,摧毁了这个年轻人保持多年的健康记录。 应该是身体许久没有被病菌入侵进防线内,这突如其来的一场病异常猛烈。 第二天早晨,他按着生物钟半坐在床上穿衣的时候,脑子一阵胀痛然后昏天暗地的黑暗便占据了视野。 陆宇宁是个自持的人,不肯多麻烦别人,捂着被子声音沙哑地给Lea姐打电话请了假,胡乱从抽屉里找了几瓶不知道过期没有的感冒药,混着玻璃杯里过夜的冷红茶水,囫囵咽了下去,又躺进了被子里。 暑假里整个寝室走廊都寂静无声,他没法估算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可昏昏沉沉地醒了几次,肚子里空空地直叫唤,额头上的温度却一直没有降下来。 母亲与童年的幻影像某年路过江城的一家马戏团带来的新奇万花筒一样,不停地变换着图景,飞速穿过陆宇宁整个人生地尽头。 他舌尖上蓦地尝到了十一岁那年,程静背着他走了几里路看医生后,在空荡荡的家里找出来的那半包饼干和着温开水的味道,然后香脆的残渣停留片刻,又浓烈成令人抗拒的污水的臭味,是城南小学后门垃圾山水沟里苹果核腐烂的味道,他的胳膊被用来串麻辣串的竹签子划破了两道血口子,大姑过年买给他的好看的书包上米老鼠的耳朵沾了一坨香蕉皮的烂泥,而顾向年和两个嬉皮笑脸的小男孩正唱着羞辱他的顺口溜,在看着他的笑话。 “小飞机,羞羞羞,没有衣服光溜溜,你问我是谁,我是假女陆宇宁。”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穿女生的衣服,我只是没有钱! 他奋力地从臭水沟里爬起来,想去扯顾向年的衣领子,让他不要再说这样让人伤心的话了,可刚刚还小脸圆鼓鼓的幼童顾向年瞬间长成了面目冷峻的高大青年,居高临下,嫌恶地看着自己, “垃圾!” 他拧开黑色奔驰的车门,朝副驾驶座上的年纪笑了笑,绝尘而去。 不要走,不要抛下我! 彩色的光线褪去,变成黑白的默片。 他看见了灵堂上远方姨妈程云芝的遗像,看到了奶奶的遗像,看到了母亲的遗像,周遭全是穿着黑白丧服披麻戴孝的陌生人,他们笑着对自己说。 “节哀。” “节哀!” “真可怜啊,孩子还这么小。” “活着真辛苦啊,以后可怎么办唷。” 陆宇宁慌忙推开递过来的丧礼钱,推翻供着鸡鸭香烛的桌案,扑向半透明的冰棺里,那面容沉静惨白的亲人们。 可无论他怎么跑,却永远也追不上时间和命运的脚步,所有爱他的人,都将离他而去。 他只能站在原地,接受这盛大而无声的悲剧。 死亡之海泛着苦浪,所有舟楫其上的旅人,终将沉没其中,那短暂的相逢与欢愉,不过是幽冥无终的归墟引诱生者奋力划动的虚幻。 睁开眼,胸口的沉闷散去,可眼角的泪水却仍旧冰凉。 这一场病,耗去了陆宇宁三天的时间,除了手机里,温煦和武思思偶尔发来的笑话和新闻,也只有10086提醒他欠费充值的短信。 顾向年一次也没有找过他。 所以他像是折断后的枝丫,在伤痛处缠上厚厚的老茧,默然地发育新芽,去捕获活下去的能量。 生活仍然要继续。 Lea姐经验老道,很好地处理了他这个小菜鸟缺勤的各种业务,不过孕妇到底身子体力差些,等陆宇宁回来帮着分类文件安排行程的时候,她索性把许多业务层级高的内容都给了他,自己只在最后审阅一遍。 盛光公司里的暗涌更加猛烈了,陆宇宁明显感觉到,许多交接工作的员工对他不是回避就是刻意刁难,好在他不是一心想当司尧忠心的走狗,而是来赚钱交学费的,自然没有什么难受的想法。 把一摞天都星光广场计划案的第一版图纸,放在Lea姐的办公桌上,仔细替她理好了上面的建档标签。 “小陆啊,辛苦了,咱们一起喝杯咖啡休息一下吧。” Lea姐放下手里的产检报告,难得面色带上了一丝笑意。 陆宇宁瞄了一眼司尧的办公室磨砂玻璃门,却被Lea姐劝走了, “司总在午休呢,暂时不需要我们俩。” 两个人来到茶水间,泡了一杯咖啡,Lea却只接了杯纯牛奶温热,连糖也没放。 “孩子发育到关键时期了,医生说,要少进食刺激性的食物。” 坐进简约的员工休息沙发里,Lea姐摸了摸肚子,对陆宇宁解释道。 落地窗外,是天都最繁华的中央CBD,银灰的大楼外墙色调、淋湿路面的水雾,广告屏幕上性冷淡的女模特欧式双眼皮上迷离的彩色眼影与江城常年阴沉的天空构成了一副略有赛博朋克气质的景色。 一身职业裙装的Lea姐小腹隆起,已经能看出孕妇的样子了。 “小陆,你有没有想过,暑假实习结束以后,继续留下来给司总做助理呢。” 把冒着热气的乳白牛奶杯子放在杯垫上,Lea姐眼眸明澈,让陆宇宁想起故事书里饱经沧桑的智者。 “Lea姐,你为什么会这样问呢?” 陆宇宁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并不足以惊艳到一个大自己快二十岁的前辈,盛光这样藏龙卧虎的地方,他从不指望自己会一朝跃上枝头变凤凰。 Lea姐的回答十分坦然。 “一方面你工作的确很认真负责,我这段时间都看在眼里,作为一个职场新人你已经很不错了。另一方面,我也是有一点点自己的私心。” 她指了指不远处司尧的办公室。 “我和司总虽然是上下级的关系,但也算得上多年的老友,过一段时间,我就要飞去美国生产,其实内心也有点担心,留下这一大摊子给他一个人,会增加他许多的负担,你刚进公司,比起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更适合当他的助手。” 快要为人母的精致女人脸上流露出一抹温柔,等着陆宇宁的回答。 “我……” 陆宇宁搅动着咖啡里的方糖,突然有点不明白自己还有留在盛光的理由吗。 刚来应聘的时候,他只打算挣一笔学费,也未雨绸缪,留一份漂亮的实习经历在面试的简历上。后来上心努力的加班学习,却是被年纪和唐夫人的言语刺激到,有心提升自己的眼界能力,好和顾向年一生一世的在一起。 可如今,顾向年真的需要自己陪他一生一世吗。 陆宇宁心里并不喜欢盛光这样的地方,大公司里同事既热情又冷漠,初识恨不得立马和你结拜成兄弟姐妹,转身又要四处传播你的八卦,人人算计着得失利益,话里套话并无真心,对陆宇宁这样没什么追求的人来说,仅仅只比陆尔然的那个充斥着虚荣与暴力的家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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