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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金鱼,有什么分别?选一把刀,与选一支蜡笔,又有什么分别? 原来他学了九年的kickboxing,不过只是为了做出这一道九年前的选择题。他的毛衣吸饱了浸泡尸体的水,沉赘地往下一叠叠地坠,于是他自己先选择堕坠下去,从毛衣里往下吐出一条单薄的年轻的身体,十二摄氏度的初春,一件贴身的真丝白背心,他任由身体往下落的几秒钟里,将手掌按在小臂上,这一次的疼终于有了来源。掌心下的皮肤是滚烫的。受了伤的地方,好似燃烧着一团明确的火。那一日他不知躲开了多少枚子弹,不知自己按下了多少次板机,踢出了多少记上前段回蹴,用出了多少回抢背击头的舍身技,却清楚地在心里记住了每一次用刀割开的咽喉,原来暴露在冷空气中动脉血与湖水的温度并没有太大不同,原来扼停一段心跳,与丢弃一只金鱼的尸体,亦无太多区别。 但他到底还是输了,在数到第十二的时候,十二真是个好数字,在身体剧烈的疼痛里,他又犯起分心的坏毛病,十二岁他第一次在一整个月份的擂台里获得了全胜战绩,不久前的十二月十四日他过完了自己的十五岁生日,冲上来将他按住的人手,这样巧,砍掉一双,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二只。他这么想了,便也这么做了,在那些人蒙上他的眼睛之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两把钢刀飞甩而出,心满意足地,在堕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幕画面里,看见了落下的,两只整整齐齐被割断的,石膏像一般的手掌。 如若他将对亓安讲述这一段经历,那么随后的这一部分情节,他想他会省去;但他其实从回答Simon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说。亓蒲在十五岁前其实从未过多观察过自己的长相。他有一张相片,是亓安不知何时放进他的行李箱中的,也可能只是Steve自作主张,同样的一方影像,他六岁时在跑马地坟场的一块陌生墓碑上见过,他知道那张相片叫做芥樱。同样塞进行李箱夹层里的,还有一本圣保罗五六届的优秀毕业生名册。每日洗漱和整装时,他会照见镜中的自己,他知自己从小便和亓安长得不像,六岁时知道了原来连这不像也有理由。他一度很难喜欢自己这张脸,因着他的肤色与出入时保镖随行的做派,拳馆里的白人男孩都戏称他为Miss HongKong,在十岁能拿下多过败场的胜绩之前,这个羞辱性质的称呼伴随了他将近四年。 但他喜欢芥樱,哪怕是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男孩,却也有爱慕美的天性。只是在十三岁发育之前,他的长相里还有一小部分不伦不类的因素,草率浓密的眉峰,颌面与鼻梁过于锋利的棱角,都高调地彰示着他并非芥樱独自一人的产物,十三岁后忽然凸出的喉结更是时刻提醒着他。但他认定了自己的生父是个懦弱的废物,才会令那结局惨烈至此,因此他的第二性征愈明显,他便愈是发狠地训练,某日竟一脚将那百斤的沙袋直接踹飞了出去,自此,哪怕是私底下,也再没人敢提起他过去那个绰号,即便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五官自发育之后,一日比一日更引人注目,他的冷冽与肃杀反倒成就了一种不可方物的美。 那些人没有直接杀了他,也许是为了更尽致地折磨他,他们将他卖到了海牙的地下拳场。倒并非直接选择了拳场,海牙聚集了荷兰南部的名流贵胄,他们起先是将他丢到了一场私密的拍卖会上。即便身上全是伤,他的长相仍令工作人员刻意地将他往Narkissos的方向装扮,但他却看守身上顺走了一把小刀,藏在裙兜之下,在拍卖会场的展示时间,他反手握刀,眼底布满血丝,弓背的姿态似是一头被激怒的狼,只怕谁敢将手伸来,下一秒手指就会被他毫不犹豫地割开或者咬断。 他的身体不知是否因为炎症,格外滚烫,他们给他注射了一点绝非抗生素的药物,令他分明躯体已近崩溃,精神却又异常地亢奋。所有人的脸忽然都成了肿胀的鱼头,一张嘴便飞出无数的枯叶,那是枫色的帝王蝶。即便出现幻觉,常年格斗的反应依旧能令他精确地做出攻击判断,谁都没法从他的手里夺走那把刀,甚至他的眼神让人下意识便相信,若非捆住他的手脚,哪怕身无寸铁,他也不会轻易屈服。他有欣赏价值的血性反而激起了拳场老板的注意。 后来何宝邑替他记得,他刚进入训练营时,体重是145磅,不过一年时间,他就增长到了175磅。关于从荷兰到西伯利亚的最初那段记忆,亓蒲不知为何,脑海里许多画面都已经遗失,只记得他坐了四天三夜的火车,冷得耳背上生满了鲜红的冻疮,半程的时间他都在发着高烧,何宝邑总说如若他当时死在那场高烧里,大概是更幸福的结局。但何宝邑一路上都在照顾他,如果没有何宝邑,也许他便真的活不下来,但第三天时他的体温便降回了正常,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何宝邑,以及对方递来的一根黑色香烟。 何宝邑笑了,对他说了一句熟悉的中文:“既然天堂不要你,欢迎来地狱。” 拳场老板用五万美金买下了他,但在他能够为自己卖命之前,一个十五岁的有狼性的少年人,显然还缺少一场能令他真正成为头狼的试炼。西伯利亚的训练营专门为世界各地的黑拳市场培养和输送拳手,黑市拳赛没有规则或底线,唯有无时无刻生存于死亡的威胁之中,一个拳手的潜力方能得到最大的激发。起先亓蒲想过要逃,但何宝邑劝消了他的异想天开,黑拳训练营便是另一样的集中营,不仅外围布满电网与地雷,巡逻的亦是荷枪实弹的警卫,西伯利亚千里冰封,哪怕能逃,即便有救,漫无目的的流亡和寻找,不过是换了一种葬身的方式。 “如果真的想死,”何宝邑某次从惩戒室里遍体鳞伤地出来,骷髅一般躺在地上,请他为自己点了根烟,但脱臼的手腕拿不稳烟了,亓蒲蹲下来将烟嘴放进他的口中,听见他对自己说,“这里死的人可比能活着出去的多。” 亓蒲没有说话,那段时间教练时常在半夜闯入拳手的宿舍,用沾了水的皮鞭抽打睡梦中的学员,令所有人被迫养成了高度的警觉,凡有异动便能迅速作出反应,但他来的时间不长,总是挨打最多的那个,哪怕疲倦至极,也不敢睡得深了,半梦半醒,时断时续,有时梦里也在挨打,于是甚至偶尔开始分不清究竟是梦是真;此刻他蹲在何宝邑身旁,眼下厚重的乌青令他比他更不成人形,何宝邑转过视线,望了他一眼,道:“不过我还是不希望你死了,不然从此再没人能陪我说中文,只怕我闷也会闷死的。” 何宝邑是云南人,贩毒出身,虽是和他同期进的训练营,但此前已经在荷兰打了半年的黑拳。亓蒲只知对方亦是打拳来抵债的,来训练营也是为了更多的胜场,何宝邑教他学会了食烟,不过又总对他说:“不过一个有烟瘾的拳手比别人更容易死。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肺癌。”训练营里并不禁烟,但许多来得更早的拳手大部分都戒了烟。这里的训练强度没有令身体素质不够格的弱者苟延残喘的空间。 何宝邑判断那些人在拍卖会场给他注射的是低纯度的致幻剂,“不过那么一点不至于就让你沾上瘾,”何宝邑给他搞到了一瓶安眠药,“睡好点就不会再出现幻觉了。” 但亓蒲没吃。他知道何宝邑给他的那瓶安眠药还有另一种意思。那天何宝邑走出的惩戒室,是一种训练未达标时可以选择的宽恕处理,与一只灰熊共处十五分钟,能够走出,便是结束。何宝邑比他高大,亦比他强壮,亓蒲宁可挨打,挨打完也许倒还能活,但走进那间惩戒室,对彼时的他而言,无异于吞下那一整瓶安眠药。然而即便他跟紧所有训练,某日绕着四百米的训练场地跑了两个小时后,下一道任务便是再回爬一百级台阶,他习拳多年,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但多日的肌肉疲劳与睡眠不足依旧令他在登上台阶的一刻,两眼忽地一黑,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在医务室醒来时,何宝邑正靠在墙边垂着头抽烟,他们都知道等待这次失误的必然是一场毒打,就像他们都知道,亓蒲是撑不过这一次的惩罚了。被活活打死的不在少数,亓蒲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心里有种异常的宁静,眼前一只蝴蝶也没有,白色的医务室里,一切都像蒙了一层白的膜。只有何宝邑。 何宝邑长得其实是不太像东南亚地区的人,也许因为他自小便到了荷兰搵食,这里的气候需要一个人的鼻翼更努力地工作,于是他别扭地有了一个西欧人的鼻子。他的皮肤也是紫外线不足的那类没有血色的白,手臂上浅黄色的汗毛像是一匹马的鬓发,亓蒲在阿姆斯特丹那匹叫Ellipse的马也有一身漂亮的鬓毛。他在心里有时管何宝邑叫做Ellipse。他听见何宝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香港,然后何宝邑就笑了,走到他的床边,低下头又看了看他。 “香港男生都长成这样?”亓蒲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何宝邑又问:“你多大了?”亓蒲方意识到他们一起抽过日本烟,喝过白兰地,但似乎从没讨论过这些问题。仿佛一触碰这些问题,面前的同伴就成了一个真实的人;而不再只是一条金鱼或一只蝴蝶。亓蒲说十八岁,何宝邑听完咳得烟气直往他的脸上扑,毛绒绒的,像他从前骑在马上时俯下身,把脸埋在Ellipse温暖的颈间。“你太瘦了,”何宝邑对他说,“如果你不想未来在拳场上被人一脚就踢死,起码还要再长三十磅的肌肉。” 亓蒲眼珠动了动,从天花板上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回了那层白色的膜。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我死了,能不能帮我把我的骨灰带回香港给我阿爸?” 何宝邑没有说好,只是道:“你死了就没有人能教我广东话了。我还打算以后去香港讨个赵雅芝那样的女明星当老婆呢。” 亓蒲六岁就离开香港了,问他赵雅芝是谁,何宝邑却反问他你究竟是不是真的香港人,怎么会连倚天屠龙记都没看过?亓蒲便不作声了。何宝邑走之前让他吃了两粒消炎药,白色的片剂,亓蒲心里明白再没机会知道赵雅芝是谁,于是也觉得没什么所谓,但心里还是记他的好意,便听话地服了下去。然而再一次醒来,就从白天到了夜晚。 他在惩戒室门前找到了何宝邑。何宝邑这一次是直立地走出来的,衬衫上的血迹看不出来源,又在低着头抽烟。亓蒲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是想死还是不想死?他走过去请他也给自己一根烟,除此之外是不知该说什么,连道谢都令他觉得轻得古怪。点烟时,何宝邑对他说:“你的手在发抖。” 亓蒲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何宝邑右腿那一道惊心怵目的抓伤,于是不知为什么,他右腿也开始作疼。他在疼痛里闭着眼睛,开始分心,想赵雅芝是谁,想原来那是安眠药,想他的Ellipse,想之前的训练,然后听见何宝邑问他,不同我说声谢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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