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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观音

时间:2023-08-29 07:00:03  状态:完结  作者:pharmacy

  那日从训练室回来,听到何宝邑死了的消息,去看了那狼吞虎咽的狗,回了宿舍,用肥皂水反复地洗手。镜子再没人抽着烟看着他,于是他不停地洗,洗炼成了石膏般的白,他的肤色已很近似西欧人,六岁后便没见过太多日光,青色的胡茬不理了,发亦没什么修剪的时间,束成一缕,垂在背阔肌上,他的背阔肌比从前宽了两倍不止。Elias会不会骄傲?也许不会的,亓蒲想,Elias大抵是会哭了。他从床头柜里翻出那个烟盒,然后再一次走进盥洗室,将那枚戒指狠狠地、狠狠地往镜子上砸了过去。跌得粉碎的镜片,像是碎了的水晶铺在地上,反射出的是头顶不带审判的无情的冷灯,是西伯利亚凿碎的冰面,是海牙蜡白的不生暖的日光,飞溅的细小碎片滑过他的面庞,渗出的血沫流淌了满脸,那是Elias的眼泪。刺破他的同样不是镜子的碎片,是何宝邑在Elias嘴边落下的没有留言的吻。

  戒指弹回他的脚边,在满地狼藉中滚了几圈,再不动了。他沿着墙面缓缓地蹲了下来,静静地看了那枚戒指一会,将头抵在了膝盖上。

  亓安在拳场老板那里支付了二十倍的价格,亓家人的性格,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便不必动枪。也许亓安只是不敢轻易在他面前掏出枪,面前已不再是麦记里只能流泪的、什么也决定不了的六岁男孩,现在他想从一个人、十个人手里抢一把枪,那么便没人能够拦得住他。离开香港同回到香港时身上都只带走了那一对钢刀。Steve看着他在机舱里,单手托腮,另只手的指间翻来覆去地玩着那把六孔刀,不敢说话。没有话可以说。

  亓安令他每周看三次心理医生,听回的消息里,亓蒲亦只是在谈话室里低头玩刀,一言不发。但他又无自残行为,也无了断倾向,钢琴记得,马术记得,英文渐也愿意写了,生活习性同香港其他养尊处优的少爷又无太大不同。除了啤灰。但连Steve都不知他这竟染上这恶习。

  他在白加道的主卧里,没日没夜地吸食致幻剂,落了日,他便走进不开灯的放映室,靠在墙边,一整夜地抽着水烟,一整夜地看赵雅芝和周润发的上海滩。从前何宝邑的烟里放的是含量极低的麻古,偏他生理上却出现一些阻滞,越是发滞导情,他便是失去欲望。水烟壶里的致幻剂却消融了他与世界的边限,令Elias不断地重回他的身体,一日服毕了,睁着眼发一时片刻的梦,便可以推开门走出去,同Steve微微笑着说些不要紧的闲话。除了进食对他仍然困难,每每逼就生咽,不过三五分钟,又从喉管反流上来,似是身体里的Elias不愿接受,缺乏营养,于是就不能够长大。但那掉去的三十磅也许更多应当归罪于他的恶习,三五个月内,他的体格便以异常的速度消瘦下去,像是一层层脱落的蚕茧,不得不抽条出一个到底是成熟了的身躯。

  某日他从床上醒过来,赤着脚,走到卧房的浴室里去,望向墙上方整的华美的铜镜,忽然发觉镜中回望过来是一个年轻的陌生男子。他脸上的擦伤早早就痊愈了,只是身体里的也许永远好不了了。他只觉得自己像是那具在海牙日光下暴露无遗的尸骸,披着黄不黄、欧不欧的一种后天漂白的人皮,支撑直立的是每日五十微克的致幻剂,长到了腰间的发是坟旁垂下的杨柳。他直直望着镜中的男人,将发拨向了一侧,用咬破的指尖在唇上不轻不重地拭过一抹,然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芥樱。

  这是复活节里的复活。他开始交替着抽两种烟,一种是放了五十微克致幻剂的水烟,一种是混入十七巴仙麻古的Blackstone,当前者的药效结束,低潮袭来之际,他便再换成第二种烟,令那欢欣的蝴蝶停留在他的发梢,随后,将快乐延续了。他又成为那个会哭也会笑的Elias,笑是Elias的泪,泪是碎开的镜花。

  下了山,在皇后大道西段,接驳屈地的丁字路口,从上海运来的布料,裁量,付定,十二件,排九个月的工期,每一件都是那一本圣保罗毕业生介绍册上芥樱穿过的款式,旗袍是最毋庸置疑的女性化。Elias不长大了,未成年有一种被纵容的特权,他近乎迷狂地嗜杀,香港便是一个赵雅芝那样的女人,越烈的麻古便催生越烈的情欲,亓蒲解不开的,Elias能够明白,他的刀就是他的生殖器,割开的每一寸皮肤里渗出的血是他射上去的精,药效过后的失落便是他的不应期,Elias就是他的Miss HongKong。整个九龙都成为他身下的女人,成为他最爱的女人。

  他并未意识到他将自我与世界的边界消融之后,便将男与女之间的界限亦一同消融了,从此香港的女性在他眼中只剩得一个黑白影像里的芥樱与一位TVB里彩色的赵雅芝,男人就是女人,因为他不能够对真正的女人动得下刀;他的生殖器在生理上的女性面前便毫无用武之地。

  亓安要求他重新开始会见心理医生,这一次的原因是他表现出的躁狂。这时他已能娴熟地更改烟支里不同药物的含量,就医前食十五毫克,稍增五十巴仙,便令他话语与思绪都能够维持在一个略高于寻常的水平,但相较于五个月前他的一言不发,医生依旧认为他行为异常,所有开出的抗癫痫药物都被他带在身上,乘船前往九龙幽会他的女人时,便顺手快乐地抛进海里,掷出的动作似是在往池里投喂他圈养的金鱼。

  从此整个维多利亚海湾的鱼都犯起了忧郁症。

  最忧郁的却是他。关了灯的放映室里,铺了一张虎皮的地毯,连丛林的王者业匍匐于他的身下,他用指腹轻柔地抚过那些黑与黄的横向条纹,似是流连于一个女人温暖而有弹性的皮脂。只是这样流连的欲望也许也是麻古给的,他身体里未痊愈的划痕,长久地阻碍了某一种他不了解的激素的分泌,他不知道这样吸食下去,他情绪的阈值是在慢慢地提高,而他能够自给的那一部分能力却将永远地失去了。

  但Elias还能够给予他快乐。唯有Elias能够填满他。他在关了灯的室内自己和自己对话,他告诉Elias自己为他订了十二身旗袍,Elias听完便笑了,说原来你还记得十二这个数字,眼泪忽然不能止地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只是这样的黑暗中,连Elias也不能够看见他的伤心。现在他的泪便成为了Elias的笑。

  他将药物用来投喂金鱼的行为不久便被Steve察觉,Elias用一种少年人的猜忌,对他说也许是因为昨夜女佣清蒸了海鱼,Steve尝出了鱼尸的伤心。

  他有些想笑,连鱼都有情绪,他却没有,连鱼都能伤心。可挚动的嘴角成不了一个弧度,心里的雾结了满面僵冷的冰。

  他在九龙闯了太多祸,直到连亓安也无法再纵容下去,隔三差五的命案引起了警方的重视,17k的香主往白加道送来了一张两万元的彩票,翌日午餐时,亓安便带人将他卧室里藏着的所有致幻剂都找了出来,当着他的面全部倒进了花园前的水池,那些液体即刻便溶进了水中,亓安冷淡地告诉他,如你发瘾,便跳进去喝。

  他垂着头立在池边的草坪,就这么静静地立了一会,完全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抬起头却是对着亓安很快乐地笑了,随后便闭上了眼睛,像是那日在海牙的湖水中,从他沉赘的毛衣中坠堕下去,如今他再一次坠落了,在所有人惊愕的视线中,往后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扬汤止沸,不如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

  可他到底没能死成。醒来是在半山的嘉诺撒,无论哪里的医院,都总蒙着一层白色的膜,救回来的唯剩下Elias,一个天真的、快乐的、感情浓烈、能够爱或恨的Elias。他将自己与Elias的身份置换了,从此点燃香烟,吸到烈时,能短暂占有这具身体的便成了亓蒲。

  一张两万元的彩票便足够将他这样一个杀人犯送进香港惩教署,却是就此摇身一变,成为一名维护法律的职员。Elias用一根龙骨链串起了何宝邑留下的戒指,用七个月去戒留在体内的毒瘾,难以抑制的戒断反应令他最初更像是纯粹的狂躁病人,面对狱中囚犯私下流通的规定,他的惩戒却似是在训练室里绞杀一只狼狗,这行为里还有未能完全去除的西伯利亚风格——属于亓蒲的杀人风格,故此何宝邑曾要求他纠正的点到为止,一直到死了两个囚犯,亓安又往上送了两张二十万元的彩票后,方才回到他的身上。一个学kickboxing的小少爷可以格斗,但却不能够杀人,Elias默认接受着一种正统的规限。

  在起先两个月最艰难的时期之后,Elias又掉了十二磅的体重,长发也没有了,一半是起了瘾,被他自己发狂时一团一团血淋淋地抓了下来,头皮上烧不尽的痛比搔不到的痒快乐,头皮成为一片荒芜的恶土,于是另一半也逐渐脱落了,他总戴着惩教署的棒球帽,因此无人察觉他的异样,粗粝的硬布料摩擦过红肿的头皮,唯赖疼痛成为他存活的镇定。第三个月时,终于不再出现幻觉;清醒的现实中便有了更重要的一件事情,那是他最初离开香港去往荷兰的原因,是在那个麦记的下昼里,亓安要求他做的那一道single- choice question。

  亓安用在他指腹与自己小臂上割开的伤直白地剖析予他,选了刀却握不住刀的人,说出再多,也不过是妄言,六岁时他所不明白的,十六岁时何宝邑便教会他。如他从未流过那一滴眼泪,从未有过Elias,也许何宝邑便不必替他答题,也许一切便是另一种结局。

  他在寄回白加道的第二封信件里请亓安送来过去芥樱一案能够调到的所有资料,本以为将会收到的只是纸档,未曾想几日后,却是Steve亲自来了赤柱。

  Steve为他引荐了一位亓安十年前安插进警界的卧底,那女人粉黛未施,因此将年龄尽写在了面上,她将发修得很短,用钢色的鸭嘴夹束在耳后,Elias见到她方才明白了一丝不苟是个形容词。

  “你好,”女人对他客气地笑了笑,“我是司文芳。”

  Elias看了她几眼,主动伸出手,点了下头:“芳姐好。今后便有劳你多指教了。”

  Elias没有过母亲,生命里从来也缺少一个真正的女人的角色,司文芳却在芥樱与赵雅芝之间,为他展示了第三种女性形象。但亓蒲偶尔觉得司文芳的面目是模糊的,她的女性体现在对芥樱一案高度的共情与关切上,或许也体现在她对他所有烟支成分的严格监控下,可他无法理解她如何能够平衡这长达十年卧底生涯,司文芳大概是唯一能够接住他的刀的女人,他对她有敬重,有审视,有信任,却唯独难生怜惜,而司文芳显然是一个不屑承接男性怜惜的女人。

  “芥端康当时调查了很久,最终也不得不将其定性为随机犯罪的强奸。”那时司文芳对他说,“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案子了,即便在事发当初,也是高度保密的案件。如今你想翻案,很难。”

  司文芳皮肉已不再紧实的手倒扣在桌面上,指间夹着香烟,中指随她的音声敲出一串细小的节奏,马蹄的声音。Elias在听她梳理资料,亓蒲却在盯着那上下晃动的指尖,盯着那段积出的烟灰里忽闪忽现的火光,司文芳的声音忽然停顿下来,亓蒲的视线还在她吸残的烟上,Elias却抬起头,对她微微笑了一下:“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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