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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观音

时间:2023-08-29 07:00:03  状态:完结  作者:pharmacy

  司文芳抿着嘴,用她那一种审视犯人般的目光回视着他,逼视着他,亓蒲登时又有了那种回到牙科床上的感觉。无以遁形。无处遁形。直到Elias问:“怎么了?”

  司文芳从烟盒里另外取出一根香烟,放在他面前,“或者你戒烟。”她对他说,“或者这案子暂时搁置,等你想好了,再让亓安过来找我。”

  Elias马上说:“对不起。”一个不成熟的少年人有时恰恰反先呈现出一种保护者的姿态,亓蒲不作声,但也没有再去看那支烟,他要对得起Elias这份逞强般的保护。

  司文芳没说什么,看着他时,目光有些不忍,让亓蒲明白了她的反应不是一种苛责,那是Simon让他去闻手心的咖啡豆时,目光里那一种长者望向一个孩子的忧虑和宽容。忽然也就明白了Simon对他那一句宁为玉碎的评价原来不是称赞。

  回惩教署的路上,他在路边的麦记为Elias买了一份薯仔,看着玻璃窗映出那坐在年轻男人面前的男孩,进食的动作看起来这样快乐,心头却是一片荒芜的旷野。男孩往嘴里塞薯条的动作像是他抽多了水烟后,一根一根将纸烟塞进嘴巴里嚼,分不清哪些是烟草,哪些是麻古,吸不了后其实再达不到那阈值。戒了烟后若不靠恨连Elias都不会存在了。

  芥端康退休后,接任的吕乐不仅与新记一丘之貉,更同样对芥樱一案讳莫如深,司文芳的调查难有进展,案件主犯皆被处以死刑,Elias便将目光投往了几位出狱后更名改姓藏往国外的从犯。惩教署教员的身份虽令他更易从犯人内部打探消息,但彼时从犯中仅有一人在赤柱服刑,且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他的存在本身已足够张扬,几次尝试都颇为束手束脚,第五个月时,便托宋小天放风时替他接近那几名无期重犯。

  宋小天听命办事,从不过问缘由,只那接近行动方才过半,还未见起色,亓蒲的三合会背景便被人往惩教署高层举报,他最初入职那段时间行事过分高调,结仇颇多,救下宋小天时被他打成重伤的那几名刺头心怀怨怼,蓄谋已久,他的身份一经曝光,当即便被革职处理。

  离开赤柱当夜,亓安径直安排了船只送他离港避难,被揭开的不仅是他17k成员的身份,匿名信中更指控了他便是九龙那几起连犯命案的幕后真凶。半途于BP机上收到司文芳的留言,竟是嘱咐他照顾好身体,其余事情不必多想,尽可放心交予自己。

  离开香港后他先是在上海住了一段时间。他在外滩的生活方式与在中环相差无几,只不过因他的肤色与英文的口音,时常会被认成混血或华侨。Elias相当地爱跑舞场,而他的长相放在哪里都是出挑的,他胡诹了一个年龄,十七说成二十,不出半个月便成了众星捧月的新秀,女伴们都亲昵地称呼他为Eli。只不过上海的女人也没能令他产生什么兴趣。反倒是舞场里那些说着上海话的年轻男学生吸引了他的注意,有几个一来便往人的大腿上坐,衬衫的下摆深深地收束进长裤的皮带里,束得内敛,束成了一种秘密,但那秘密又这样赤裸,望得久了便约略用目光丈出了腰身。对他这样一个从六岁就在学习如何用观察去解构对手身体的人来说,这些男学生就同金鱼一样浅显和脆弱。捏一下便咽了气的玩具。

  嘴也像金鱼。一张一合地吸,翕动的唇周,卖力地从水里吸食溶解的氧气,他的体液就是氧气。他端着直纹石楠根的烟斗,垂着头,望一眼吸一口,生理与心理上都满足了。上海话说什么听来都像是在撒娇。其中他最喜欢一个唤作阮乔的男学生,白面是一张宣纸,浅黄的眉,眉下是用毛笔着了淡墨,混了粉水后一撇而下的眼尾,浅而宽的两道眼皮。其间的空余像是等着他填。在上海音乐学院念二年级,行到一半,抬起头望着他时,眼睛大到显出几分稚气。真正的混血,眼睛是湖水的颜色,不缺钱也来陪他,心甘情愿地伏低下来,令他望着他的眼睛便总觉得自己还浸在一汪幽幽的池里,一次他把他按在钢琴上,折下去的腰惊乱了音,他动一下他便弹错一个,那湖里竟还能生出水来,他的眼泪落在琴键上,仰起面向他索的吻都被他用指尖吻回去。

  他不愿同任何人接吻,再喜欢阮乔也不愿吻他的唇。好似一碰到唇就要从麻古的梦里醒过来了。他最喜欢是环着阮乔的腰,将脸枕在他的腿上,依偎一种他的余温,不知何时睡去,醒来发觉阮乔在用手梳理着他新长的发,不必看也知道他是在凝视着自己。后来唯一认识的上海话是阮乔穿着他送给他的旗袍用小提琴拉了一支Leslie的侬本多情。从此侬就是上海,上海就是阮乔。他用钢琴给他伴奏,拉完了便伸手将他拽进怀里,阮乔比他大四岁,却矮了他四英寸,膝下的开叉快高到了大腿。一望就尽了,一探就明了。

  走之前没来得及拿到当时在皇后道西定下的旗袍,他便在黄浦长乐路的一家裁缝店买了几件成衣。沪式与港式的旗袍区别不大,香港当年便是从上海传去的旗袍工艺与风气,他那十二匹料子也是订自上海,他如今六英尺的身高,却只有一百三十磅的体重,成衣的旗袍也能合身,他穿上给阮乔看,阮乔就来教他化妆,又用一枚刀片细细地为他修眉,对他道:“你生得很好看,其实也不需要再拭什么粉膏了。”

  他听了就笑道:“要化到同你这样好看才够的。”胭脂是沾了阮乔唇上的色,在两颊轻轻抹开便成了腮红,总是用指替代去吻。他的公寓永远拉上窗帘,除了床头与桌前的灯,别的地方似没扯电线般,阮乔来了许多次也从未见过他开,总是在昏黄的光晕里看见他的侧脸,冷厉的线条也被柔和下来,于是连不吻也无法成为恨他的罪过。不再找其他男学生,就是他Eli公开的示爱了,Elias似乎知道他多怕失去他,所以也就知道他根本不会也不能够奢求更多。

  但Eli也有一些特别的时刻。一次他执他的手,带他在纸上写阮乔两个字,壬寅年的农历十月十六,看他的比劫与财位,看那些孤独的印,阮乔看不懂,便转过头看着他,Elias从身后松散地环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阮乔一回头险些唇便要碰上,Elias就懒洋洋地亲了亲他的脸颊,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俄语。

  但之后的广东话他却能听懂了。Eli笑着说他:“小基佬。”阮乔的薄薄的面皮一下就涨红起来,抿着下唇,瞪着那双大眼睛望着他,亓蒲的目光却很温柔。阮乔用方才他写过字的钢笔在信纸上写了一百遍“Elias”,记得是一百遍,因为他每写一遍就念一次。亓蒲往后仰着脖子,将端着的烟斗送到嘴边,看见满室银白色的蝴蝶,听他像唱歌一样念那四个音节,四个音节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湖上的冷雾,就快要将梦里的人淹没了。

  天渐渐回暖,亓蒲不再去舞场,要么一通电铃找阮乔来他的公寓,要么便是自己在屋里边食烟边翻阅案件的资料。哪怕早就背也能背熟。六月份时收到香港的来信,司文芳寄来一张相片,指明是做了整容手术后逃往清迈的从犯,附上的地图中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一个地址。他写了几封信,差人分别寄往不同的几处,回香港的、订票的、联系医师的,开始服用戒断时镇静或安眠的药物,但未能同阮乔开口,电铃停了两周,他要走的消息最后是阮乔从学校里过去常一齐跳舞的朋友会里听到。

  江南的梅雨,缠绵,迷蒙,上海所有人都在穿白的衣,南京路白的衬衫、白的半裙、白的长裤,笼统的,单一的,偏偏Elias在那么多人里一眼就望见了穿着白色风衣的阮乔。他穿过马路朝他走去,拥过他吻了吻他的额头,问:“等一下恐怕便要落雨,怎么没有带伞?”阮乔的眼泪不是白色的了,他踮起脚要找他的唇,亓蒲却别过了脸。阮乔伏在他的肩头大哭起来,像第一次上他的公寓那样做什么都是个小孩子,人来人往,他只顾下着他的泪,就同人来人往,Elias方才想吻他便兜过他的身子低下头。只连最后的吻都不碰他的唇。此刻的上海偏是不肯下雨,要日光这样赤裸地照明他冷漠的侧脸,一个别开的拒绝的侧脸。阮乔说:“你再也不要回来了。我再也不想要见到你了。”

  Elias一只手端着烟,另一只手哄一个孩子一般去拍他的背,纵容他在自己的怀里流了太多的泪,又用他昂贵的衬衫揩了鼻涕,湿濡的脸湿濡的睫毛,他低垂的睫毛投在面上的影子像是童笔画中的夜星,用最质朴的方式收拢了一束束的星光,南京路上是轻的风绵的雾,阮乔的世界一直是这样的,看见他一个就再看不见其他任何人,整条南京东路整个外滩整个黄浦整个上海只剩下了Elias。可现在他却对他说:“我以后也不会去香港。你不肯吻我…可我以为你望着我的眼睛便足够了。比一百个一千个吻都足够。但原来眼神是可以骗人的,”他眼睛里的湖水流动出了悲哀,“因为那眼神是把你自己也骗了,Elias,你没有骗我,也许你是不屑于骗我。是你的心骗了你自己。”良久地沉默着,半晌,阮乔再次抬起眼来,用一句话便结束了这段感情:“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去香港。”

  Elias几乎无能为力,只能够吸了一口烟,请亓蒲来看一看这个在他身上做了梦的男孩。心却是被一根线缠绕着,听完阮乔的话便忽地绞紧了一下,紧到连胸口的呼吸也会钝痛,亓蒲笑了笑,温柔地说:“好,不要来香港。”

  “香港也不是好地方。若你在香港迷了路,只怕连我也找你不到的。”他本只是想打破这种瘆人的冷,可说完连自己都顿住了。原来其实他只认识阿姆斯特丹,他是个连赵雅芝都不知道的香港人。他的一切自然的情感都与香港无关。在香港只有他的烟他的药,香港与他无关,阿姆斯特丹与他无关,他的俄语也是从另一个人那里学来的俄语,他的上海只有一个水蓝色眼睛的阮乔,现在阮乔对Elias的恨却这样刺痛了他。Elias说:“我会写信给你。”

  可是他从来不知道阮乔住在哪里,总是阮乔来他的公寓。难道往音乐学院去寄?阮乔也没有再说。他最后望向他的眼睛那样悲伤,再悲伤却也没有话可说,阮乔从没说过爱他,但他听懂了他最后的沉默。他一早就知道阮乔对他的迷恋,却从未想到那迷恋这样深,深到如他不肯要,他便宁可同他再也不要见到。阮乔将Elias锁进了他小小的世界,不要他的以后,不要他的未来,不要其他任何的可能,只要这一样的Elias。在飞往清迈的飞机上,他忽然意识他不吻阮乔便如同何宝邑不吻十五岁的Elias。何宝邑的吻落在他的唇边,一如他的吻落在阮乔的侧脸。

  他在清迈继续戒了两个月的烟,体重在增肌中迅速地回到了一百四十磅,按着司文芳圈出的地址找到了那个中年男人,还未交手胜负便已分晓,他几近怜悯地望了那举着枪的男人一眼,他的子弹还未动,他的身便已先到了他的身前。芥端康一定早便动用过私刑,当年问不出的换一种方式去问也不会松口,但他在拔了他所有的指甲与牙齿后依旧用烟头烫起他的眼珠,收集的断指似是一枚枚水煮过的花生。他用对方的唱片机放了阮乔最喜欢的一支再会的彼端,东京武道馆的演唱会上,穿着白色婚纱的山口百惠流着泪唱完了最后一曲,刀尖割开男人咽喉的一刻,他在心里也同穿着白色风衣的阮乔说了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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