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蒲说不出话。不能睁眼,闭着眼的时间便可以超出一分钟,他感觉何宝邑是走到了自己面前,他发育得很快,但何宝邑还是比他高出一些,每次看他都要低下头来,同他抽烟时是同样一个姿势。何宝邑停了几秒,对他说:“挺好的,你现在还能流眼泪呢。”
他的手移开了他抬起来擦泪的手,随后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唇边,一触便分,不是Ellipse,亓蒲睁开眼。那是何宝邑。何宝邑接住了他指间快要落下的烟,扔到了地上,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那之后何宝邑再也没有给过他烟。
亓蒲后来就明白了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一直没有明白那个吻。那时他靠在墙边,垂着头,用他的姿势,闻着他留下的烟味,何宝邑带走了他右腿的疼,却教会了他另一种瘾。他第一次蹲下来,捡起了地上那半根已经熄灭的烟,咬在嘴里,闭着眼睛,冷的烟嘴,灰的余烬,湿软的是他半分钟前咬过的烟嘴,那时他不知道何宝邑的烟里有什么。等他能够察觉不对时,何宝邑也已经再没有机会告诉他答案了。
训练营里的教练是从前克格勃的教官,他的天赋在这里不值一提,只有训练是决定性的。要在两小时内完成六百次二百二十磅的负重深蹲,要在四小时内踢断三十英寸的木桩,要徒手在室内与六只狼狗进行搏斗。何宝邑说每年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能活着离开西伯利亚,训练模拟的是黑市拳台上生与死一线之隔的情境。许多人在这种压力之下,哪怕肉体未摧折,精神亦逐渐崩溃,亓蒲有时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撑过了最难的那一段时期。也许每一天都够难了。从前在阿姆斯特丹的刻苦相比之下,没有生死,真像儿戏。搭乘同一辆火车从欧洲各地来到西伯利亚的学员,不过三个月,就已所剩无几。
但何宝邑始终都在。死了太多人后,亓蒲便对他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但那依赖在几次搬运尸体的工作后,很快又被他自己一点点抹消了,最好是不必对谁有太多真实的感受,死一只金鱼,同死一个亲人、一个朋友,给予他的反馈,终归还是不同。
所有的拳手都更注重腿的攻击,何宝邑偶尔会同他说些从前的拳赛经历,大部分的比赛都是一击致命。“泰拳的扫踢很受欢迎,但是泰拳的规则无效。”何宝邑纠正了他的三日月蹴,“别点到为止,你那些正规格斗的毛病都得改掉。”他握着他的足尖,点在自己的耳下侧颈,对他说:“每一次出腿都要做好没有第二腿的准备。一次就决定胜负,要么死,要么赢,这就是唯一的规则。”
Kickboxing里融合了所有的空手道技,包括正规拳赛允许的前蹴、与不允许的回旋踢,但何宝邑告诉他这远远不够,“只要能赢,直接踹裆也可以,哪怕你的牙都是武器。”何宝邑说话时总是叼着烟,看见他的眼神就笑,取下烟在他面前晃,问:“想抽啊?等你长大就给你。”
亓蒲想问他十八岁难道还不算长大,可话到底却没有说出口。
他们另一个舍友死在惩戒室里的那天,他刚从训练场回来,听完消息,回到宿舍时,看见何宝邑躺在床上看着一张海报,便走过去,问了句从哪来的。何宝邑将海报卷起来,丢到了他怀中,说,之前你问的,赵雅芝。亓蒲展开画卷,那是一个穿古装的女人。“周芷若,”何宝邑问他,“广东话怎么说?”
从前在阿姆斯特丹,家里的女佣对他说的都是方言,亓蒲便用广东话对何宝邑说了一遍“周芷若”,何宝邑学了几次,都念成“邹及月”,亓蒲发觉他有些故意,便不想再重复,将那海报还给了他,转身就往盥洗间走。何宝邑却跟了上来,靠在门口,边抽烟边盯着他的动作,剃须、洗手、洗脸、漱口,亓蒲在镜中同他对上视线,没有表情——何宝邑问他,为什么不笑?
何宝邑走到他身旁,他们已经来了快满一年,音讯隔绝的一年,只有生或死的一年,身上所有骨头都似是断过又被重新接起了的一年,他终于与何宝邑长到了同样身高的一年。“不瘦了,”何宝邑看着镜子里的他,扯了下嘴角,亓蒲却不觉得他是在笑,“挺好的,也不会再哭了。”
何宝邑说:“恭喜你,可以毕业了。”
但何宝邑口封的毕业证不能做准。亓蒲第二日的训练,二十分钟就结束了最末一项,往门外丢出了三匹狼的脑袋,何宝邑在隔壁踢木桩,他隔着玻璃等了对方一会,开始之前何宝邑说有东西要给他。亓蒲等待时放空了所有想法,可几乎下意识又在观察对方的动作,他发觉自己像是一台设定了攻击反应的机器,除此之外,丧失了所有情绪。
一年前他还会数自己割开了多少道喉咙呢。是不是十二?关于西伯利亚外的,那些他从前的记忆,总像是蒙了一层白色的膜,面目模糊了,最初他等过几个月,也许是半年,还在等着一场爆炸,一场大火,但何宝邑一开始便是对的。哪怕能逃,即使有救,千里的冰原,只是一座出不去的牢笼,外面的人找不到的迷城,阿姆斯特丹的一切都变得遥远,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都没有绝对安全的时刻。他不明白一年怎么就能代替了从前的八年。是他自己扼杀了那点希望的火苗,好似从出生到死都在这里。
何宝邑从训练室出来时依旧是习惯性地对他笑,说你还挺听话。亓蒲只问你要给我什么?何宝邑望了他几眼,真不用低头,低头也是笑笑,却是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的英文名叫Elias?
亓蒲难得地皱了下眉。在训练营里每个人只有编号,哪怕何宝邑,从来也只喊他亓蒲,哪怕后面跟着的是荷兰语,好似这两个字就是他唯一不能忘的中文。何宝邑看他没有接话的意思,又自己说下去:“Elias,这不是耶和华的信徒吗,小少爷,”何宝邑看着他的眼睛,“我现在真相信你从前是香港的小少爷了。”
亓蒲表情动了一下,有了点错愕的神色,何宝邑与他擦身而过时,将一包烟塞进了他的手里。“毕业证书。”他说,“生日快乐。”
亓蒲低下头,那是一包Blackstone。后来他总想,这个人抽的烟都放了麻古,分明是他递给他第一根烟,却又收走他最后一根烟。那时他不明白感情,训练营的环境,也没有机会令他明白感情,只有他的身体在飞快地发育,他的情绪却从第一次自己走出惩戒室时就此抹杀了,等后来他能够找回情绪,在烈酒里回望十五岁到十六岁的这一段经历,方才发觉,何宝邑或许是喜欢自己的。
那时他给他的烟盒里没有烟,只有一枚环蛇的戒指。只是他戴不上。戒指的尺寸比他发育后的手指小了很多,他想何宝邑喜欢的,大概也只是那个会流眼泪的Elias。
但他到底没有将那匹Ellipse带回香港。就像后来的何宝邑,也再没能够离开西伯利亚。
第13章
在回到香港之前首先是回了阿姆斯特丹。第一次离开海牙时坐的是铺干草的绿皮火车,第二次离开海牙时乘的是软皮垫的波尔舍。Steve在前排开车,他抱着一只黑盒看往窗外,却能感觉亓安的视线自车内镜往他身上直射过来,像五岁时诊所牙医头上的探照灯,照得他是一片赤裸的苍白,是一个幼儿面对未知时任人宰割的软弱。
抵达火车站之前途径海牙的中心广场,他们在莫里茨美术馆旁一间三文治店稍作停歇,发车时刻是下昼两点,还有一个半钟,而在买票之前已经过去了十一个半钟。而那十一个半钟里,亓蒲听不懂广东话、也听不懂英文,记得的荷兰语只能拼凑出零星的散句,还带着一种别扭的中文口音,脑子里反而住进了一些从没学过的俄文。任何人问他什么,他都只能用一句“Я не знаю(我不知道)”回答。同样忘却了波尔舍的车门应该怎么打开,拉扯三五次无果,抬肘便往把手击去,Steve这时方急急地下了车,绕过来从外部替他拉开了门。亓蒲下了车,立直时发觉Steve竟然是这么佝偻又矮小的一个亚洲老人。这令他又像是回到了那把牙科椅上,心底有一种无所归的茫然。
离开西伯利亚后,他十六年的人生忽地只剩下了最初六年和上一年的记忆,自幼陪伴的Steve还是他心底比阿爸更了不起的英雄,英雄的命门却这样脆弱地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中,一掐那影像便能碎了。Steve也是会死的。Steve抬起脸来问他,声音里有一种明显的担忧:“小少爷,你肚唔肚饿?”
吃不了三文治,见到红肉与面包便有一种反呕的冲动。一年长三十磅的肌肉,轻易便能掐死一个亚洲老人,要消化多少公斤的protein与carbohydrate,亓蒲在二人目光的探照灯里,用指尖拨开三文治,将夹心的鲑鱼挑出来,未作咀嚼,吞咽下去。难以咀嚼。他抬起头回望亓安,完成任务一般,车于是能够继续往前开,只是那视线依旧从车内镜里,将他窥探至无以遁形。
一股热流将食物从胃里往上顶,顶到他的喉头,他不愿令阿爸有太大反应,装作是咽下一口唾沫,但重吞一份消化过一遍的生三文鱼,就好似是吞下一块生人的腐肉,身体里生出的一种冲动撺使他往口袋里急切地开始翻找,Steve马上便惊愕道:“小少爷,唔好喺车内食烟。”
亓安却一声不吭地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下,打开了波尔舍的顶篷,海牙冷得瘆人的日光登时比探照灯更猛烈地照到了他这具尸骨上。冬末料峭的寒风扑向他的脸、他的脖颈、他的臂弯,像是审判的箭簇,刺穿了他每一寸体肤,将身体里污浊的血一股股地放出来,耶和华未肯抛弃的信徒,用一盒Blackstone将他从地狱里打捞起来,却又草率地,粗鲁地,就这样将他丢回了人间的地面。
就同从无人询问他是否想要走进,又是否想要离开。
那枚环蛇戒指的暗扣里掉出一张卷成米粒大小的纸条,广东话、中文字,阿爸终于来接他,西伯利亚找不来,便只待他走出西伯利亚,重回海牙那一日,火车站前拦截,将他像个物件,丢过来,抢过去;而他表现的亦像个没有感情的物件,毋需感情的杀人玩具。
回到香港后他果然每日除了杀人与吸烟便再无事可做,连烟都务必是放了麻古的Blackstone,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慰藉他身体里缺少感情后留出的那份空虚。吸得狠了,麻痹令他失去控制身体的能力,Elias便会短暂地占有他的躯体。在一大片银白色蝴蝶状的发光体的环绕中,他察觉Elias连呼吸都在沉浸在深沉的无可挽救的悲伤里。也只有回到他身体的那么一小会儿,那十五岁的男孩子还能够流泪。他想何宝邑真是非常喜欢Elias,惩戒室里的灰熊夺不走的命,却又宁可为了一盒烟、一张赵雅芝的画片、一张米粒大小的传讯,不计代价地换出去。
连他的骨灰都没有,他的尸体一片也留不下来,冻僵后一格格地凿开那冰雕,火中融化了,喂了后几日训练的狼狗,分明是他教他西伯利亚千里冰封,不要想逃,不要待人来救,却在守卫换班时翻过篱网,用一杆探测器花了他猜不出的也许半个钟头绕开地雷,接一个来救另一个人的消息。活活冻死的。从前出过去的,今次却再没能回来。冻僵之前也没有留下证据,在尚未消化便凝结的胃液里,融后翻出嚼碎的纸条。亓蒲连一滴泪都没掉。
福书网:www.fushutxt.cc 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1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落观音 落观音(2) 落观音(3) 落观音(4) 落观音(5) 落观音(6) 落观音(7) 落观音(8) 落观音(9) 落观音(10) 落观音(11) 落观音(12) 落观音(13) 落观音(14) 落观音(15) 落观音(16) 落观音(17) 落观音(18) 落观音(19) 落观音(20) 落观音(21) 落观音(22) 落观音(23) 落观音(24) 落观音(25) 落观音(26) 落观音(27) 落观音(28) 落观音(29) 落观音(30) 落观音(31) 落观音(32) 落观音(33) 落观音(34) 落观音(35) 落观音(36) 落观音(37) 落观音(38) 落观音(39) 落观音(40) 落观音(41) 落观音(42) 落观音(43) 落观音(44) 落观音(45) 落观音(46) 落观音(47) 落观音(48) 落观音(49) 落观音(50) 落观音(51) 落观音(52) 落观音(53) 落观音(54) 落观音(55) 落观音(56) 落观音(57) 落观音(58) 落观音(59) 落观音(60) 落观音(61) 落观音(62) 落观音(63) 落观音(64) 落观音(65) 落观音(66) 落观音(67) 落观音(68) 落观音(69) 落观音(70) 落观音(71) 落观音(72) 落观音(73) 落观音(74) 落观音(75) 落观音(76) 落观音(77) 落观音(78) 落观音(79) 落观音(80) 落观音(81) 落观音(82) 落观音(83) 落观音(84) 落观音(85) 落观音(86) 落观音(87) 落观音(88) 落观音(89) 落观音(90) 落观音(91) 落观音(92) 落观音(93) 落观音(94) 落观音(95) 落观音(96) 落观音(97) 落观音(98) 落观音(99) 落观音(100) 落观音(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