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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幸,道具组组长和钟情苦着脸交涉许久后,得了半天的延迟。 这相当于给道具组以外的人都放了半天假。 便是夜雪纷飞时,剧组里的人眼巴巴看着钟情导演划开一片拍摄用景,撒欢儿散开,扑到在松软的白雪中。 周思游双手插在皮草的兜里,抬脚踩一踩身边堆积的雪。 嘎吱,嘎吱,矮木上的积雪摇摇欲坠。 好解压,周思游心想。 背后人声熙熙攘攘,一个小小弧线划过夜色,啪嗒一下,击中周思游的背。 雪球不大,周思游挨了一下也没什么痛感。 她慢半拍回头,望见罪魁祸首,是饰演教堂中小红女的演员,本名李跃然。 见周思游回身,李跃然蓦地一愣,随即扯了嘴角,吐吐舌头,“抱歉嘛,周老师。” 不出意外,李跃然的身边就是另二位在电影中与她关系密切的两人,小绿男和小蓝女。 这三人的故事算是电影副线,弯弯绕绕,也有自己的爱恨情仇与故事内核。 此刻出了戏,她们聚在一起,反倒成了朋友。 她们邀请周思游上前,往她手里塞一个雪球,“来吧,思游姐,”李跃然笑嘻嘻说,“剧组打雪仗,女主角不参加怎么行?” 周思游本也无聊,闻言配合一笑便跟上。 却是衣摆拂过人群里某一个熟悉身影,周思游下意识抬手,拉了那人手腕,“钟情!” 周思游这一叫,周围几人都停下了脚步或手里的动作,齐刷刷盯过来。 钟情侧身,抬起脸,眼里有一丝被打断工作的不爽。 但这不爽很快便调整过来。 “怎么了?”她淡然问,语气平静。 周思游却瞬间大脑宕机。 该怎么说?我想邀请你打雪仗?……会不会太幼稚了?刚刚李跃然怎么说的来着? 恰是此刻僵持,有人行动代替言语,猝然丢来一个巨大雪球。 雪球扑了空,散在夜色里,白花花的雪籽像极了炸开的烟花。 几人措手不及,责怪地干咳几声又笑开。周思游趁乱拉起钟情的手,弯起一双眼,“钟情,快陪我打雪仗!” ——幼稚就幼稚吧!她心想,要是因为纠结而错过邀请,那才是真的笨蛋。 钟情被她拉着,垂了眼,轻声说一句“好”。 教堂外的雪越下越大,皑皑的山雪是数不尽的连绵的白云,散在视线远处,风一吹荡,又落回身侧。 打雪仗的阵仗愈发壮大,原本隔岸观火的人也参与战局。 《无色彩虹》不是一个基调轻松的电影。宗教,杀生,染血的艺术和音乐,负罪的灵魂压抑地苟活。 ——但此时此刻,鹅毛大雪中,所有人脱离剧本角色,都做回她们自己;在飞驰又炸开的雪球下,快乐地快活地放纵一会儿。 耳畔有人嬉笑有人打闹,有人干脆躺在雪地里,对着夜色的天空大喊大叫。周思游听到朋友开怀大笑的声音。 但那些声音,却在某刻,猝然止住。 周思游听见人群里有人惊叫,愤怒又讶异的惊叫。“——谁啊?!这么缺德!!” 周思游循声望过去,顿时心底升起凉意。 ——她们围着的人,是钟情。 “怎……怎么了?”周思游慌着手拨开人群,“钟情,你……” “哼,”听她发问,护着钟情的人恶狠狠瞪起眼,“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在雪球里放石子!还砸到小钟导了……” 那人边说着,摊开手心。手心里,松软的白雪下一块漆黑石子,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大。 周思游盯两秒石块,望向钟情,“砸在哪里了?” 钟情看着她,好像还有点儿懵,“没事儿……也不是很疼……” 话是这样说,可又分明捂着额角。 周思游皱眉地望一圈旁人。周遭夜色深,没有灯亮,又层层叠叠围着人,钟情的伤处看不清,拿雪裹石头的罪魁祸首也难抓。 周思游心里像抑着一股气。 不再管三七二十一,她一俯身,扶住钟情的腰,把人打横抱起来。 “你……” 显是认为阵仗过大,才有些尴尬,钟情眼睛瞪得好圆。 却也忘了反抗。竟任由周思游抱着她向外走。 周围一水儿的抽气声里,周思游连解释都懒得给,径直走出人群。 直到回到室内,周思游才仿佛卸了力。 她把钟情抱去长椅,眼底晦暗,语气染上自责:“对不起,是我邀请你……” 周思游的声音越走越低,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钟情却明白她的意思。 钟情于是轻拍了拍周思游的肩膀,“别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呀。而且我真没事儿。”说着,她借着室内灯光,撩开自己的额发,“或许有些破皮……但也没出血。” 周思游抬起眼,见咫尺间,洁白的额角上一个泛红的印子。 “可是……” 周思游话音未落,另有人咋咋呼呼推开房门。 是两位由工作人员找来的临时医护。 她们慌张走进屋内,“是……是哪位老师受了伤?” 周思游退开半步,“钟导。” 医护抱着医药箱上前,钟情却仿若失笑。“没这么夸张……早就不痛了。” 医护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伤的都是头部,”她认真地说,“要往严重了说,也会有脑震荡并发的。” 另一位瞪着眼睛发问:“知道是谁丢的石子吗?真是太缺德了!” 钟情说:“我不知道。” 医护才想到原本室内还有一人,便也要回头望去。 可不知何时,周思游已径自抬步离去。室内早没了她的身影。 * 自周思游抱着钟情走出雪地,打雪仗的人也散开,都丢了继续的心情。 大多数人责怪丢石头的人缺德又扫兴,却也有人皱了脸,小声说,“分明是周思游败兴。钟导演自己都说没事儿了,她反倒揪着不放……” 说话的人叫梁也,是李跃然“红蓝绿”三人组里“小绿”的扮演者。和电影里的角色贴近,他也一张白面小生的样子,年纪极轻。 年纪极轻的结果就是说话不过脑子,说话不过脑子的后果就是…… 被当事人逮个正着。 “在说我什么?”周思游陡然出现在她们身边,弯着一双眼,居然在笑。 “思、思游姐!!”李跃然一愣,立刻按着梁也的头给她道歉,“别听他瞎说!这人就是嘴臭……” 出乎意料,周思游望着几人,好像并没有生气。 她只把视线掷去梁也手上,莫名其妙地夸赞了一句,“手套挺好看的。” “什、什么?……呃,是吗?”梁也有些不明所以,便攥着手套,不自然地回道,“谢谢哈。谢谢思游姐。” 李跃然着急地打断:“思游姐,钟情老师还好吗?” 周思游闻声,瞥去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没答,只再问:“你们要回民宿了?” “对。”李跃然点点头,又说,“可惜找不到丢石头的,否则我高低要给他来一拳。” 周思游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知是谁的有心之举,此刻她们三人早就背离人群,行向山边民宿,一抬眼,长长台阶后是望不尽的荒凉山道。 “梁也,”周思游忽而出声,手里举起一个东西,问他,“眼熟吗?” 其余两人循声而望。 周思游的指尖,是一条小小的花毛线。毛色与梁也的手套如出一辙。 周思游说:“这是我在那块石头上……捡起来的。” ……石头? 李跃然最先明白周思游的意思。 却不等谁开口应声——或恍然大悟或连声否认——周思游已经抬起腿。 她一脚踹在梁也背上! 周思游的发难来得突如其来,梁也显然还是懵的。 他只觉背上被狠狠一踢,回神便是碎骨的疼;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下跌倒,顺着层叠又高耸的石阶,一路滚到最底。 膝盖、脊背、腰骨、头颅,哪里都撞去了,哪里都是火辣辣的疼痛。 却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十几秒后,梁也痛不欲生,半趴在倾斜的石阶上,颤巍巍抬起头。他的视线里,台阶上周思游与李跃然的面容早就有些模糊了。 “——痛吗?” 周思游居高临下地开口,像在问他,却又自问自答。 “这是你自找的。”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梁也趴在台阶上,过分的疼痛消解了他的思考能力,让他听不清也听不明白周思游的话。 李跃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从台阶下来,半跪在梁也身边,慌着眼和手,将人扶起,“小梁,你、你还好吗……” “周思游,你在做什……” “——有人吗?” 却是周围倏然响起人声。 好似几人被动静吸引,边询问着边走来。“有人在这里吗?……” 梁也闻声,仿佛大喜过望,红着眼瞪一瞬周思游,挣扎着要求救。 周思游却先他一步,“有、有人的!这里有人受伤了!可以麻烦你们找一下医护吗?……”她的语气许多焦急,便全然没有先前踢人时的冷静。 就好像,她也不过一个旁观者。 路过的人急匆匆跑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周思游望向那人,演员的修养让此刻的她看起来实在无措,“梁也摔了……从台阶上……” “台阶?”那人下意识喃喃,“是台阶松动吗?还是积雪结冰,太滑了……” “我不知道,或许是的吧……”周思游心有余悸地捂着心口,又想到什么似的,给那人指了一个方向,“拜托、拜托你快去找医护,好吗?谢谢了。” 那人听这语气猛一愣怔,心想,天呢,思游姐还能这么礼貌?看来真的是被吓到了。 她于是回头向几人点点头,抬步沿着周思游指明的方向奔去。 路人走了,周思游再次回过头。 神色里的慌乱在这一刹荡然无存。 周思游沿着台阶向下走去,厚底的短靴在粗糙的石阶上砸出不疾不徐的响。 咚、咚、咚,像教父拄拐敲在地上的声音。 路过又被驱走的人固然不明所以,可李跃然和梁也不会不懂她的用意。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她们也早有预感,周思游不会承认,人是自己踢的。 李跃然自认是一个挺有正义感的人,她对周思游的行为断是不认同的——可是,难道梁也就是对的?梁也不该受到惩罚? 分明他才是先作恶的那个人。 李跃然突然有些想不明白了。 因为她也知道,如果不是周思游,梁也受不到什么真正的惩罚。更没可能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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