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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阳忽然露出了委屈的神色,眼神中好像还带着一丝懊恼。 “发烧了,”他说,“家里没药,去了趟医院。” “怎么回事,”我面色严肃起来,“前几天不是感冒已经好了?” “我也不知道……今天起床后就这样了。”他的眼神有些躲闪,片刻后,又神情低落地耷拉下脑袋,“我以为你今天要忙工作,不会回来呢。” 眼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原本悬在半空兀自担忧的心,还是无可奈何地软了下来。 “今天是你生日,再忙我都会来的。” 我接过他手里的药:“多少度?” “三十八,其实也不是很严重。” 屠阳轻轻捏了捏我的指头,手心温度有些高,“你别生气,我身体可好了,不耽误今天过生日……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只好拉着他进屋:“你乖乖吃药,难受就睡一会,我去做晚饭。” 还好除了寿星生病,再没有其他意外发生。冰箱里蔬菜不多,壁橱里的手工挂面还是临走前两个人一起去超市买的,几乎没有动过,不知道他这些天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炉上烧着水,我扭头,屠阳果真听话地坐在客厅里吃药,大概因为身体实在不舒服,他没像以前那样嚷着给我打下手,而是拉起空调毯,背靠沙发闭上了眼睛。 我尽可能快速地炒好几个家常菜,连味道都没顾得上尝,冬季白天时间短,待饭菜端上餐桌,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屠阳一声不吭坐下来,目光呆呆地掠过我杯中的红酒,和他杯中的果汁。 “不要紧,一杯不会影响治疗。”我向他保证,“总得喝点什么庆祝一下。” “那这是什么,”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碗里的面条,“你怎么没有?” “长寿面,要趁热吃。”我百般无奈地朝他笑了,“你还记得今天要过生日吗?” 他拿起筷子,瓮声瓮气道:“我没吃过这个……小时候在叔叔家里,后来跟余星合他们一块,都只吃蛋糕。” 我一愣,才意识到原来这不是每家每户的习俗。回想自己的生日,却是和屠阳调转过来,小时候妈嫌蛋糕太贵,只会将就着下碗面给我吃,和唐绪彦同居后,每年生日却都不巧地在外出差工作,连凑活的功夫都没有,蛋糕和面条都是奢望。 面条煮得软硬适中,面汤热气腾腾,闻起来有股诱人香气。汤里有青菜和蒜苗做点缀,碗底卧着一枚荷包蛋。 屠阳埋头吃了好几口,一边咀嚼一边朝我竖起大拇指。 “又没多难,光是尝两口就能猜出做法了。”我始终扬着嘴角,前后没吃几口菜,目光总忍不住在他身上逗留。 “本来还想着,你今晚可能要出去吃饭。”我说,“看来今年生日只能就这样在家里简单过了。” “这样不好吗?”他吹着碗里的汤,闻言,抬起眼看着我,忽然语气认真起来,“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我一时语塞,只得偏过头,端起酒杯喝下一口。 “你生着病,所以今天也不能吃太多蛋糕。” 我好整以暇地关灯,把他爱吃的草莓蛋糕摆在餐桌中间,插上了星星形状的蜡烛。打火机凑上前,点了半天却不见一点动静。 “不会是次品吧?” 我皱着眉头,话还没说完,“星星”的顶端突然“噗”地一声开始燃烧,仙女棒似的,噼里啪啦呲起了火花。 我被吓了一跳,上半身向后仰去,屠阳嗤嗤地笑了起来。 我恼羞成怒地坐下来:“快点许愿。” 屠阳于是闭上了眼睛。蹦跳的焰火照亮了他的脸庞,我不由得怔忪望去,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因暖黄的光而变得柔和,睫毛轻微地颤动,嘴里噙着淡淡的笑。 顷刻间,一切挣扎、欲望和贪念,一切不可告人的心绪和悲愁,都如同洪水猛兽般赤裸裸从我眼中袒露出来。 只在此刻,我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看着他。 火光渐渐暗淡,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我眨动眼睛,屠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这蜡烛都不用我吹一下的。” “你可以走个流程。”我说。 他笑了,对着蛋糕轻轻吹一口气。 “生日快乐。”
第52章 礼物 餐桌上的仪式过完,我把礼物袋放在屠阳手上:“记得之前你说想给裤子配条皮带,不知道是不是你喜欢的款式。” 他取出腰带端详了一会,笑眯眯点头:“当然喜欢,明天我就系着它出门。” 我看他这一副来者不拒的样子,轻轻拍两下他的头顶:“还有一个礼物。” “啊,是什么?” 屠阳抬头看着我,眼里亮闪闪的。 我咬住牙槽,藏住了心中的忐忑,上前一步去,伸出手抚在他额头上。手心里传来一阵温热。 手掌继续向下,我合上了他的眼睛。 “开灯之前,”我说,“都不要睁眼。” 灯暗了,我拎着包走进卧室里,取出琴盒的时候,双手依然麻木而冰冷。 我捧出小提琴,走向客厅的短短几步路途竟有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我用力地深呼吸,全靠方才那杯度数不高的红酒给自己壮胆。 其实这样的场景,我曾在梦中见到过。 屠阳在沙发里正襟危坐,顺从地阖着眼。我站在墙边,月光照进屋里,一切都落上黯淡的光泽,我既看不到他脸上细微的表情,也瞧不见小提琴指板上的浅淡指痕。 我提起一口气,闭上双眼,把琴弓搭在弦上。 小时候每次站在台上,不论是给邻里街坊表演还是参加青少年比赛,每一次试图站稳身体时,两条腿都控制不住地抖个不停。可是每当琴弓正式下落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会瞬间安静下来,嗑瓜子声、攀谈声、窃窃私语声,都一齐从我耳边消失不见了。 在我当时的稚嫩心灵中,那就是乌托邦与现实真正交汇的时刻。 一切紧张、不安与惶恐,都随之远去了,留在身边的只有琴声。从来只有琴声。 我始终没有睁眼。昨晚整整一夜时间,对于找拾旋律而言算不上难事,只是太久未曾练习,我终究无法再度体会过去那种将琴揉进身体里恣意讴歌的酣畅淋漓。 我很清楚,自己发挥得并没有多好。 屠阳还会孤注一掷地喜欢着这样的哑鹌鹑吗? 简简单单的曲子,十多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就已经进入了尾声。 最后一粒音符从弦上滑落,余音仍在半空中飘扬。我不住地小声喘息,待五感六觉重新归入体内,才发觉自己居然出了满脊背的汗。 我鼓起十足勇气,缓缓张开双眼。 屠阳不知从何时开始站起身。隔着离我六七步的距离,他就这样无声地注视着我,饶是黑夜也无法掩藏那直白而赤裸的灼灼目光。 他没有履行约定,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但他是今天的小寿星,除了既往不咎,我又能有什么选择? “你跟我说过,你最喜欢这首曲子。”我慢吞吞地出声,趿拉着拖鞋向他靠近,“我也觉得,它很适合冬天,也适合当做生日歌。” 小小的雪夜灯,明亮的雪夜灯。 “你喜欢吗?这个礼物。” 我有些期期艾艾地开口,没想话音未落,屠阳突然向前迈出一大步,下一刻他就敞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我。 他从未拥抱得如此用力,一时间我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只得匆忙把琴撂在茶几上。 “……喜欢啊。” 抱着我的人,浑身都在颤抖,他的呼吸乱了套,就连吐字的气息都断断续续。 “我很喜欢,我好喜欢……” 他把头深深埋进我的肩窝里,呼出一阵阵热气,滚烫的眼泪沾上衣领、钻进发丝,打着旋灼烧我的皮肤。 我知道这份礼物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我终于拿起了小提琴。 这是他旷日经久未竟的心愿。 “我喜欢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屠阳的声音里夹杂着濒临崩溃的呜咽,他远比我想象得还要激动;甚至已经无法用“激动”来概括,那其实更像一种五味杂陈的狂喜。 “我不会撒谎,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继续假装不喜欢……安鹌……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被他锁在怀里,肋骨传出隐隐的疼,双手双脚僵硬不堪,耳畔不断传来那活似开膛剖肚肆意宣泄出的一声声“喜欢”,像滚入身体的闷雷,激起一阵鱼死网破的颤栗。难道是因为太久没沾酒精,一杯下肚就上了头吗?我有些晕眩,后背上涔涔的汗水愈发变得湿热,听见他沉声问我:“我是你第一位听众吗?” 我伸出双手搂住他的后背。 “嗯。” 屠阳在我的怀抱里安静片刻,他动了动脑袋,又有一滴泪水从我的衣领滑落进去,顺着锁骨一路向下。 “你说我们都应该忙自己的事,所以我一直没敢去打扰你。” 怀抱太紧了,我感到轻微的缺氧,意识不由变得混乱不清。屠阳每一声呼吸、每一句低喃,都在不留余地挤压着我的神经,几乎要将它们推向坠入悬崖前的最后一寸土地。 “我刚才睁眼,是因为太惊讶了。我会听话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紧贴着屠阳的身体,他的心跳快要洞穿我的胸膛,“你是听话的好孩子。” 屠阳又沉默半晌。在我以为自己即将侥幸抓住平复时机的那一刹,只听他在我耳边低低问道:“那,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滔天的火浪蚕食殆尽。 我的声音开始不稳:“你是寿星……今天你说了算。” “所以可以对吗?”他说着,嘴唇却在我脖颈上来回磨蹭,“回答我……回答我,安鹌老师。” 我终于绝望地闭上眼睛。 “……嗯。” 下一秒,屠阳的吻就落了下来。 他隔着散乱的长发亲吻我的肩头,又返回到颈侧,嘴唇时轻时重地碰触柔软颈肉。我被弄得浑身酥痒,忍不住拍打他的后背。怀抱渐渐松开些许,我立刻仰起脖子喘气,他便含住我的喉结,继而向上探去,亲一下我的下巴。 突然他停住不动了。 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屠阳定定凝视着我,眼中汹涌的思潮几尽喷薄而出。 “就到这儿了。”他笑了一下,哑着声说,“我还在发烧呢,不能传染给你。”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不等他继续开口,我就踮起脚,重重吻了上去。 ……我分明已经被他传染了。 不然,这眩晕的头脑是怎么回事?这炽烫的、高频跳动的心脏,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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