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热过后躺在一起讲小时候的事,这回的感觉终于对了。林喻之舒展眉头,只觉得此时此刻美好到不真实。但他仍怕讲错话,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做小吃买卖,一定很辛苦吧。” “是辛苦。”周时也说,“但她的生意还不错。她手艺好,爱干净,而且,”他顿了顿,话音中带上了一抹温和的笑意,“人还漂亮。你知道豆腐西施吧?我们那里,有人偷偷叫她洋芋西施。” 这话题轻松又温馨,林喻之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周时也也跟着笑了笑,可这笑声却有些干涩。 他已经不太会主动回忆那晚发生的一切。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那一晚在脑海中早已蒙上了朦胧的雾。而如今,他必须将重重迷雾彻底拨开。 这是一个必须讲给林喻之听的故事。 林喻之单纯,善良,富有同情心。 更重要的是,他是林牧为的儿子。 他拥有周时也需要的一切。 时过境迁,虽然伤痕仍在,但这件旧事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难以开口:“但我爸很讨厌他们这么叫她。如果有男人在买洋芋的时候和我妈多说几句话,我爸知道后,一定会大闹一场。” 林喻之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还清楚地记得周时也说过的话,他父亲不仅酗酒,还是个家暴惯犯。 周时也看了他一眼,语速很慢地继续:“有一次,他在外面喝了酒。回家以后,他说他朋友看见我妈白天出摊时和一个男的眉来眼去。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在酒桌上就没几句正经话,但那些话一定让他丢了面子。我妈当时正在切洋芋,他夺走了刀。” 林喻之骇然道:“刀?” 他从周时也平静的脸看向他肩膀上的旧疤,那个可怕的猜测再一次袭上心头:“所以,这伤是……” 周时也最后还是放弃了叙述细节,只说:“我那时候太小了。” 他那时候太小了。他拦不住周勇,只好把削皮削到一半的洋芋丢在地上,冲过去抱住了罗韵兰。 “那时候你多大?”林喻之的声音微微颤抖。 周时也说:“十二岁。” * 十二岁。 十二岁还是林喻之会在沙滩堆许愿池的年纪。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抚摸那处丑陋的刀疤,却在指尖即将落下的时候停住了手。 他不敢碰。 仿佛那处伤口还在流血,还会疼痛似的。 顿在半空的手继续前伸,环住了周时也的背。可他不知道这个拥抱是在安慰周时也,还是在安慰胸口闷痛的自己。 “当时,你一定伤得很重吧。”林喻之哑声问。 “还算幸运。”周时也语气淡淡,“如果那一刀砍到的是耳朵,脸,或者脖子,我的人生大概会彻底改变,或者直接结束。” 这样的事情林喻之只在新闻和电视节目里见到过。他一直都想不明白,什么样的男人会冲自己的老婆和儿子动拳挥刀。他从周时也怀里抬起头,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你们没有报警吗?” 周时也说:“报了。” “然后呢?” “他在拘留所里蹲了十几天。” “就这样?”林喻之出离愤怒,嚷出了声。但顾虑到宿舍的隔音,他又立刻把嗓门压低了一点:“他这和杀人未遂有什么区别?他应该坐牢!” 周时也勾起一点嘴角,但笑得有些勉强。 和他想的一样,林喻之是张没有被玷污过的白纸,他对这个世界仍然心怀希冀,他相信邪恶会被击败,相信世间存在最朴素的绝对正义。 “我当时在医院,不知道他在派出所里干了什么。不过应该还是那老几样吧。下跪,磕头,求饶,写保证书。”覆在背上的那只手渐渐攥成了拳,周时也静了几秒,继续道,“但是,这件事终于让我妈下定了决心。她决心离开我爸。” 林喻之眼睛一亮:“她决定离婚了?” 周时也摇摇头,被他的天真逗笑了。 “我爸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同意离婚?放走了我妈,谁来伺候他,谁来挣钱给他花?”他的眼神蓦地阴沉下来,冷冷地说,“那个人渣,不会离婚的。” 他这笃定的语气令林喻之不寒而栗。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自己曾看过的那些社会新闻——男方在离婚纠纷中纠缠女方,甚至将女方残忍杀害。这样的恶性事件如今在网络上算不上什么新鲜事,看得多了,他连细节都懒得看就直接划向下一条。 苦难只有降临在自己眼前,痛才真实。 他不知道周时也的母亲提出离婚会遭遇什么,但他知道,一无所有的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将毫无顾忌。 林喻之哽住了喉咙。 与周时也相比,他这二十三年过得实在是顺风顺水。林牧为将他保护在自己的臂膀下,给了他衣食无忧又逍遥自在的生活,从没有让他独自直面过任何苦难。他曾经有过的那些少年愁绪在周时也的过往面前不值一提。 他把脸埋回周时也的胸口,能感觉到周时也刻意拉长了呼吸,仿佛有什么正在他的胸中膨胀,以至于每一次呼吸都要竭力压抑。 “我妈后来一直很愧疚。她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我,让我生活在了一个随时有可能陷入危险的家庭环境里。于是,她做了一个能够同时保护我们彼此的决定。” 周时也闭上眼睛,在这里停顿了很久。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很淡,但声音很哑。 “初中一年级,我开始住校。那年秋天,她去外地打工了。”
第12章 人的一生是由无数个重要或不重要的选择组成的。只不过,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人们往往还不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周时也十二岁那一年,罗韵兰站在了她人生中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她无视了周勇的威胁,在安顿好儿子之后,毅然决然地坐上了前往岳城的长途汽车。周时也不止一次质问过自己,如果他当时不是那样弱小,如果他没有挨周勇那一刀,罗韵兰是不是就不会来到岳城,不会孤苦无依地在这个地方含冤丧命。 他不是凶手。但他一直觉得,如果没有他,罗韵兰根本不需要经历那一切。他以远超分数线的高考成绩踏入岳城大学校门的那一刻,肩上背负的不是自己的前程,而是母亲的人命。 他被林喻之徐徐收紧的手臂勒得几乎喘不上气,身体往后退了一点,林喻之却又贴了上来。 周时也只好任他这么抱着。 “后来,经朋友介绍,我妈来了岳城。”他说,“你听到的传言是真的,她在这个厂子里工作过。” 听到这里,林喻之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一点,再次从他怀里抬起了脑袋:“现在呢?”他关切地问,“现在她还在岳城吗?” “她不在了。” “啊?” 林喻之没听明白,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周时也只好换了一个更加明确的用词。 “她过世了。” * 林喻之呆了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突然想起,晚上他提到周时也母亲的时候,周时也突然变了脸。此刻他只想穿越回几个小时前缝住那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 水雾在眼底聚集,氤氲了清澈的眼,他把脑袋往周时也怀里一埋,未落的眼泪通通抹在了他的胸前:“对不起,我不该乱问问题。” 周时也欲言又止。 他倒也没想把人弄哭,但林喻之的泪点实在是低到令他不解。小时候他一哭就会挨打,他哭得越凶,周勇打得越狠。渐渐的,他学会了把眼泪忍住,再后来,他就真的很少哭了。就连罗韵兰去世的时候,他都只是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偷偷抹过几次眼泪。 “林喻之,”他拍拍林喻之的肩膀,拿这个爱哭鬼没了办法,“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爱哭的人。” 林喻之小声辩解:“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周时也不予置评。 “所以,”林喻之抽了抽鼻子,问,“你来这里是因为你妈,对吗?” 倘若他此刻抬起头,就能看到周时也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但他只是轻轻抚摸着周时也紧绷的后背,继续说:“你想离她生活过的地方近一点。” 空气潮湿,床单潮湿,周时也的胸口也是潮湿的。林喻之柔软的呼吸蒸热了他潮湿的胸口。 “他们说的不对。”他用很轻的声音说,“周时也,你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 “温柔?”周时也头一回听到别人这样评价自己,忍不住笑了一声,“我?” “嗯。”林喻之语气肯定,“你不让别人看到你的温柔,这就是你的温柔。” 看不到的和没有有什么区别,周时也的脸上挂上了明显的嘲讽之色:“你们学哲学的,讲话都是这样云里雾里的吗?” 林喻之闻言却认真了起来。 他仰起脸,抬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泪痕,看着周时也一板一眼地说:“那天,我在烧烤店喝醉了,浪费了那么多酒,还害你打扫厕所,但你没有对我发脾气。” 周时也问:“你醉成那样,我发脾气有什么用?” 林喻之又说:“今晚,你明知道我在装醉,不仅没有戳穿,还背我回来。” 周时也说:“只背了一半路。” 林喻之安静了几秒。 他朝周时也凑近一点,眼中忽地闪过一抹狡黠。 “刚才,最后的时候……”他悄声问,“你是不是听我喊痛,所以自己打了出来?” 周时也的呼吸倏地顿住。 他条件反射地想往后躲,但林喻之像一条行动敏捷的蛇,抬起一条腿缠上了他的腿。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任何细微的变化都无处可藏。林喻之知道,周时也硬了。 “这难道不叫温柔?”他看着周时也问。 周时也的喉结重重一滚。他闭了闭眼,语气严肃道:“我看你的腿是不痛了。” “痛。”林喻之诚实地说。 但他有些享受周时也因他而身体失控的感觉,用脚背蹭了蹭周时也的小腿。 “还来吗?”他不知死活地问。 “还想给隔壁听活春宫?”周时也无动于衷。 林喻之瘪瘪嘴,松开了紧扒在周时也身上的手脚。周时也立刻翻身换了个仰躺的姿势,还屈起一条腿,让腿间撑起的那物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你呢?”林喻之好奇地问,“你大学读的是什么专业?” “你这么擅长洞察人心,还需要问?”周时也抬起手臂,挡在了自己脸上。 林喻之盯着他下压的嘴角思索了片刻。周时也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太好,他应该会选择一个容易就业且有发展潜力的专业。可是,如果真是那样,他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前途,来灯具厂做普工? “猜不出。”他想不明白,坦诚道,“但我觉得,你的成绩应该挺好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1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