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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光糖稀样稀薄，食堂门口大爷挥着竹扫把，沙、沙、沙，落叶被规整地聚为一拢。夏青岸起得早，没有课会提前去自习。从寝室到教学区不算近，路上买杯粥边走边喝。脚步快了，十几分钟，脚步慢了，如没有早八的时候 ，边走边吃早饭边和小覃老师发消息，磨磨蹭蹭能走上将近半个小时。 无论夏青岸发什么傻话，哪怕只是淡而无味的表情包，覃峡一定会回应，即便整个人还黏在枕头上，雾沉沉地回小男友的消息。 夏青岸站定脚步，双手捧着手机哒哒打字。书包背在背上，黑米粥挂在小拇指，手暴露在冷空气里，指尖微微僵硬。 “手冷，我想给你打语音，好不好？”夏青岸发语音，故意放软嗓子，撒娇。 晨起略带沙哑的男中音和不同动作发出的背景音，夏青岸听见覃峡晨起、洗漱、换衣服、 “你刚刚干了什么？”夏青岸问。 “什么？”覃峡声音变得遥远，忽大忽小的，应该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我听见了呲呲响。”夏青岸戴着耳机。 “古龙水。”覃峡声音离近了。咔哒，餐具放到桌上的响声。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用古龙水，你要去勾引谁？”夏青岸咽下一口粥，嘻笑逗他。 “闻到过你身上的香味才想到用的，你香香的，好闻。” 夏青岸没说话，脸颊发热，他认定是被粥蒸的。 这是一种表明亲密关系的惯例，每天聊天的惯例、分享屁大点事的惯例、能袒露柔软肚皮的惯例。 那些即便没有肢体接触，同样明晃晃昭示二人关系不单纯的惯例。 尚未暴露给夏青岸身边人的惯例。室友不知，朋友也不知，只发觉夏青岸爱玩手机了，自习时捅捅他别玩了赶紧看书。 夏青岸迅速适应“男朋友”的新身份，迅速适应“师长到兄长到朋友到恋爱”的转换，速度快而行动迅猛，变本加厉地黏人撒娇。夏青岸的热情迅猛如春潮，澎湃着奔腾着，不止息地旺盛拍打着河岸。 覃峡对此罕见地无措，面对夏青岸，他从自我定位到外在表现，无一不游刃有余、张弛有度。 “喜欢你”，出现的频率竟然能如此高，竟能被轻而易举说出口，水流般顺滑自夏青岸的漂亮嘴唇流淌而出。 “喜欢你”和这个半成品短句的它的各种变体，迎面撞上覃峡的门面，打他个措手不及。 直白吐露心意于覃峡而言，万分艰难。难于重感冒后声嘶力竭的做汇报，然而堵塞喉咙的并非炎症，是过于粘稠的、迂回的浓厚感情。 于是他一如既往，眼神温柔地说，“我也是。” “喜欢你”、“好喜欢你哦”、“今天也喜欢你。” “我也是”、“好好别皮了，快去上课吧”、“早点睡，你不是说明天有早课吗？”“来我家过周末吗？买了很好的芒果，你带点走。” 用“我也是”回应“喜欢你”，乍听来令人不快，仿佛在逃避对方的感情，又好像从未有过感情。 然而这样的“我也是”背后，却是每周装进夏青岸背包里的鲜切水果、随时开放供他补觉的客卧和寄到他学校的围巾回礼。 夏青岸曾在吐槽覃峡的玻璃水杯颇有老干部风后，送了他一只不锈钢的保温杯。雅白色的杯体，绘有繁杂的花草枝条。 覃峡便以同样的过冬御寒用品回赠，轻软的羊毛，颜色是同样温软的婴儿蓝，衬得男孩肤色越发白净。 两个人分明同城，恋爱谈出异地恋的味道。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吧。 覃峡想做点什么、采取点行动，把两人关系再拉近些。可引诱夏青岸确定两人恋爱关系，已消耗覃峡所有的情窍。后续便没有头绪，没有经验，一味纵容夏青岸的行动，依照夏青岸的节奏。 夏青岸是如何想的呢？ 第41章 保温袋里码放六大盒小番茄，只因为夏青岸说小番茄吃起来方便不脏手，爱吃但懒得洗，随便冲冲就吃，吃完就拉肚子。 覃峡于是成箱买，洗过了装好，连芒果芭乐一起塞进夏青岸手里。夏青岸连着两周如此，两手空空来，满载而归走。呆愣愣拎着小覃老师的补给回到寝室。 小番茄成熟得恰到好处，不能久放，夏青岸拼命吃也吃不完，心说小覃老师跟担心孙子饿瘦的老人似的，不让孙子受一点饿。 夏青岸把这话说给覃峡听，覃峡第一万次无言地望着他，不知道如何接他天马行空的话茬。末了只吐出一句，“你有恋爷癖啊？” 夏青岸抓着覃峡的胳膊，嘴甜喊了声爷爷。被覃峡狠狠掐了一把腰，“又胡闹！” 把小番茄分给室友——现在寝室只剩三个人了，家在本地的室友几乎是走读，只在查寝时回来。健身的寝室长乐得分担夏青岸吃不完小番茄的烦恼，新鲜的蔬果和维生素。 只不过…… “你小子是恋爱了吧？”寝室长狐疑，接过夏青岸分的一半小番茄。 夏青岸眨眨眼，没想好如何应对。不打算隐瞒恋爱，但绝不打算公开和男人恋爱，“啊？怎么说？” “你逢周末就不在寝室，带着吃的回来，和对象过夜去了？”寝室长用饭盒碰碰打游戏的室友，示意后者拿点小番茄吃。 想起小覃老师不建议在大学出柜，又想起高中，谁知道性取向会招来怎样的非议。夏青岸抠抠手指，嚼着果肉含含糊糊说，“哪有啊，是我在这边的亲戚，我去过周末。” 晚上视频时，夏青岸把这话学给覃峡听。覃峡第一万零一次无言望着他，“亲戚？什么辈分的？不会又是爷爷吧？” “要我叫爷爷吗？我是葫芦娃？”夏青岸又开始油嘴滑舌。 屏幕里夏青岸坐在操场，小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灯光从他背后洒下来，五官模糊不清，但覃峡知道是漂亮的。覃峡无端想起他高二时，从饮品店把他“捡走”的晚上。 三年过去，覃峡有了光明正大带他回家过夜的身份和理由。天命际会，两人掌心的生命线纠缠交织。 “青岸啊，你还在叫我‘小覃老师’呢……”覃峡笑得春风和煦的，是夏青岸指为“没憋好屁”的笑。 “你不也叫我夏小同学？”夏青岸揪着足球场的假草，“和前学生搞到一起了哦小覃老师？分享一下体验？” “……你这都什么话，‘搞’到一起”覃峡扶额，吁一口气，夏青岸实在活泼…… “你想让我改口叫什么？爷爷？”夏青岸继续扯淡，镜头晃动，笑得像只没心没肺的狐狸。 手机架在支架上，覃峡双手揉了揉脸，“青岸你这样让我很有罪恶感……我才比你大了四五岁……” “但你的确曾经是我的老师呀，教过我物理，”夏青岸笑得眉眼弯弯，“我没记错吧，小覃老师？” 覃峡脸埋在手里闷哼一声，吐字模糊不清，“是是是没错，小祖宗我认栽，你别说了，我是你的老师、大哥哥、朋友、男朋友。不要再强调了，好吗？我现在特别、特别、特别内疚。” 覃峡连用三个特别，夏青岸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羞愧抓狂的声音。 他现在好像当年的小覃老师，青涩茫然地找不认真听课的夏青岸借笔。高中时的实习老师回来了。夏青岸微微张大眼睛，心头竟涌出“年长者好可爱”的新奇感受。 屏幕里的夏青岸笑意莹莹，眼神亮晶晶，字正腔圆喊他名字，“覃峡。” 那头的人应声抬头。 “晚安，哥哥。” 夏青岸明亮地笑着，用适合接吻的漂亮嘴唇，轻轻柔柔唤他哥哥，旋即在他反应过来前挂断了视频。 覃峡的手机屏幕上，只剩他自己意料外惊诧的脸。
第42章 夏青岸得到随时打扰覃峡的特权，以男朋友的身份。 然而仔细回忆了下，夏青岸意识到覃峡早早便在纵容他，允许他在身边频频出现，允许他黏着自己腻歪，不声不响地照顾他的生活习惯。 从不拒绝，从不发火，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始终温和沉静。 夏青岸把他当做实习老师时，他是这样的；夏青岸把他当做大哥哥时，他是这样的；夏青岸把他当朋友时，他是这样的；夏青岸把他当做男朋友时，他是这样的。 覃峡对夏青岸的温柔体贴始终如一。 没有比较级的感情，怎能体现出优先权呢？当各种类型的“喜欢”不分等级不分高低多少，又怎能体现出排外的、占有欲的、拒绝与他人分享的“喜欢”呢？ 夏青岸头一次琢磨出不对劲来，不安又惴惴，疑云挤出大脑，飘飘忽忽，停在头顶盘旋不走。 覃峡对自己……太好了。 好到夏青岸只能想出最单纯最纯粹的形容词，“好”。 自打确定了关系，每逢周末这两天，夏青岸一准在覃峡家度过。 周五一下课就往覃峡家跑，寝室到底没有家舒服。在他家睡两晚，滋润地瘫两天，吃喝玩乐睡大觉，偶尔看两眼书学会儿习，周日再返校。 周五晚上五点多，夏青岸准点颠颠到访，覃峡通常还没下班，他自顾自输密码进家门，顺手把覃峡的的快递取了。等覃峡回家的同时把卫生简单收拾了，指扫地拖地倒垃圾。 其他复杂劳累的……覃峡不让他做。 夏青岸自己提出的打扫卫生，他不好意思白吃白住，要以劳动交换。既然不会做饭，那搞卫生好了。 聊起这茬时，两人正在吃火锅。覃峡家附近的老火锅，夏青岸没有摆着平板刷网课，等位的时候没有千纸鹤可以叠。 “以后每周末我打扫地板，你把活留着给我，”夏青岸义正言辞，筷子上挂着片鲜切牛肉，像在运动场上挥舞小旗子，“就这么说定了！” “其实不用这样的，”覃峡轻轻说，推下去半盘冻豆腐，“青岸你可以放心住的，不要有压力。我高兴你来。” 夏青岸咬咬筷子头，沉默着，拿了块西瓜。 覃峡无意攒下的咖啡奶茶袋子用于有了用武之地，用来给每周来访的小男友装吃食。厚实的保温袋装洗净的水果，薄的牛皮纸袋子装轻巧的点心糕点，遇上沉的不好手拎的，塞进夏青岸的背包里。 夏青岸蹲在客厅，扒拉柜子里整抽屉的咖啡袋，朝厨房洗水果的人喊，“工作这么恐怖吗？靠咖啡续命？” 周日下午，夏青岸拎着水果和食物同覃峡告别。后者跟着他一起换鞋，说要送他到地铁站。 出了门，覃峡顺理成章接过满当当的袋子，连背包都想替他背，宛如接小学生放学的家长。 夏青岸侧过身，扭动身子躲开他伸来的手，背包啪嗒啪嗒响，“我自己来嘛。” 覃峡神清气闲瞥他一眼，“爷爷照顾孙子，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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