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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裕舒这才开始慢悠悠地拌面:“有段时间我怀疑他有厌食症,和我吃饭的时候只吃两口,问他干嘛不吃,就说要保持身材。” 林惊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莫名觉得有些尴尬,他说:“明星这样不是很正常吗?况且年纪大了代谢会变差的。” 张裕舒垂下眼睛:“是啊,我记得有一次,他状态特别差,上镜整个脸都水肿,被人骂了很久。” 林惊昼有点记不得这件事了,但那会儿很多营销号都爱拍他的生图,然后跟别的男明星比美。 “长成这样还好意思用高p图营销美貌,林惊昼粉丝是不是恋丑癖?” 这个标题他倒是记得。 “我和他分手之后,有一回见到他,他看起来确实很糟糕,我走过去想跟他说话,但他很烦躁地躲开了。”张裕舒不带感情地讲。 林惊昼眨巴两下眼睛,记忆里却没找到这件事。 “那他是不是没注意到是你啊?”林惊昼估计张裕舒当时一定对他生气,时过境迁,他有点无力地为自己辩解。 张裕舒不太在意地摇了摇头:“现在我才意识到,那个时候他可能真的不快乐。” 林惊昼捏紧了筷子,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张裕舒低头开始吃面,吃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整齐地架在碗上,认真地说:“能睡得着觉,能大口吃东西,是很幸运的事情。” 吃完面,两个人重新坐上车,林惊昼一直扭着头往外看,城市的变化日新月异,早就跟记忆对不上号了。 他住过的那片吊脚楼已经拆迁,原先计划是要改造后发展旅游业,但变成景点后人气低迷,维护费用又太高,所以后来干脆全部拆除了。 眼下这里又竖起工地围挡,林惊昼被挡在外面,嘀咕一句:“又是要修什么?” 张裕舒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远处,说:“这里可以走到江边。” 江边风大,张裕舒的头发被吹得很乱,衣摆也跟着飞。 林惊昼忍不住问:“你不工作的时候也穿西装啊?” 张裕舒今天外面穿了件黑色的长大衣,风太大,他就低头把腰带系了起来。 “我今天有工作,你以为我来重庆干什么?”张裕舒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林惊昼撇嘴:“我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 张裕舒不说话,他转开视线,看身边翻滚而过的江水。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林惊昼问他。 “这里拆迁的时候,我和他还没分开,那时候他跟我说想回去看看,但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张裕舒说。 “后来这里做了景区改造,他住过的那个吊脚楼被拆掉了。他打电话过来跟我讲这件事,又说,这里一拆,他就没有根了。他觉得后悔,怎么也该回来看看。” “那时候我不屑一顾,我让他别那么矫情,明明他的童年和学生时代都不快乐,爸爸不负责,妈妈又离去,这里算什么他的家?” 张裕舒皱起眉:“那时候他应该对我也很失望吧。” 这里面对长江,长江的水要比嘉陵江的水浑浊许多,它们在朝天门汇合,交汇处是一条弯曲细长的线,两江泾渭分明。 “谁让人总是会执着于自己没有的东西呢?”林惊昼笑了笑,“他干嘛要对你失望?人和人之间无法互相理解,多么正常。” 林惊昼叹了口气,又说:“因为他死了,你就开始反省自己啊?” 张裕舒没有回答,林惊昼耸肩,有点好笑地讲:“那死了可真好,在世的时候没有享受到的宽容和赞美都一股脑涌上来了。” 林惊昼蹲下来,捡了块扁平的石头,朝着江水丢出去。 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就被江水吞没了。 “但那些东西多了,也会拉人沉下去的。”林惊昼说。 张裕舒长久地看了他一眼。 林惊昼笑了笑,又捡一块石头打水漂,他假装无意地问:“我听邓院长说,爱兰中心的创始人是林惊昼啊。” 张裕舒没有遮掩,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一共有三家爱兰中心,分别在重庆,北京和上海,都是林惊昼牵头办的。” “那为什么现在爱兰的日常维护资金是你在出?”林惊昼转头看他。 “林惊昼的遗嘱里,留了一笔很可观的钱给他的基金会,这个基金会的作用就是维持爱兰中心的运营。但他只留下了钱,却没有找到靠谱的人来管理。”张裕舒直白地说,“以前他有空亲自来监管,但现在他不在了,那自然就会有人想要钻空子。” 林惊昼的心一沉:“你是说有人在中饱私囊?” “现在爱兰基金会的管理人是林忠明。”张裕舒平淡地讲,“也就是林惊昼的父亲。” 张裕舒看着林惊昼,继续说下去,同时注意着他的表情。 “基金会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服务这三家爱兰康复中心的,林惊昼死后,林忠明接手,基金会的职能就变成了作秀。” 林惊昼忍不住皱眉:“林惊昼把基金会的管理权留给林忠明了吗?” 张裕舒摇头:“没有,但我知道的时候,林忠明已经接手了。重庆的爱兰中心现在是完全脱离的,邓院长知道林忠明是什么样的人,我和她联系的时候,她很高兴。” 林惊昼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邓衍云跟他风雨同舟这么多年,她当然知道林忠明的面目。 “林惊昼死后,林忠明变得很活跃,他打着父爱的旗号,利用早逝的儿子,博取关注。”张裕舒很平静地说。 “他甚至每一年都会拍卖一些林惊昼的东西,表现上说是为了延续林惊昼的慈善事业,其实募集的资金被空转入他名下的别的机构,并没有用于救助活动。” 林惊昼的手都攥紧了,他咬着牙问:“他都拍卖些什么?” 张裕舒转过身,直直地看向林惊昼的眼底:“都是林惊昼的东西,比如演出用过的写着日期的拨片,他的唱片收藏,他的饰品,他做歌的设备之类的。” 林惊昼觉得江风太大了,把他吹得整个人一寸一寸地冷下来。 他终于知道他的房子为什么空了,他留给张裕舒的那些东西,全被他的父亲偷走了。 第41章 回到北京那天,林惊昼失眠了。 自从换了一个身体,睡眠问题就再也没有困扰过他。 哪怕他天天熬夜玩手机,手机一丢就能快速入睡。 但因为林忠明,今天他躺在床上,瞪着黑暗,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黑暗如同一堵墙,立在他的面前。 他想起许多事,他的母亲离家出走之后,林忠明先是发了疯那样地去各处打听,然后在家里翻箱倒柜,最后他开始喝酒,酒瓶子摔碎在地上,他冲进房间,揪着林兰的衣领,说要打死她。 林惊昼挡在妹妹面前,用尽全身力气推搡他。 那年林惊昼十六岁,林兰十岁。 这一天过后,林惊昼不敢再待在家里,他带着妹妹,坐船去江津,找爷爷奶奶。 奶奶有五个子女,早夭了两个,林忠明是老三,林惊昼是他们的第一个孙子。他出生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他的名字还是奶奶特意请人取的。 奶奶看着一大一小站在门口,第一反应是叹气,她指着林兰说她是冤孽。 林兰出生的时候,还是计划/生育年代,陈碧莹东躲西藏才把她生下来。 交了罚款,家里经济更加拮据,林忠明对此十分不满,对陈碧莹也越来越坏。 或许母亲的出逃是注定的,她忍耐了太久,所以走得这么决绝,拿走了所有的钱,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 林惊昼求奶奶把林兰留下,只要有一口饭吃就可以,他会出去打工赚钱,养活妹妹。 一开始林惊昼在重庆打工,后来认识了几个朋友,告诉他深圳赚很多,他就跟着去了深圳。每个月他会给奶奶汇钱,顺便跟妹妹通话。 没有人再提起林忠明,也没有任何关于陈碧莹的消息。 林惊昼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直到他三十一岁那年,他在一个类似好声音的节目上,唱红了《人间夜》。 街头巷尾都开始播放这首歌,他在一夜之间,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家喻户晓的歌手。 林忠明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的,林惊昼第一眼几乎没有认出他来。 林忠明特别激动,他的声音都颤抖,他说:“儿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天林忠明坐在他对面,声泪俱下,他说他那天就后悔了,再怎么生气,再怎么伤心,也不该打孩子。 可是第二天就找不到他们了,他急得要命,也怕得要命,生怕他们两个出事。后来他也去找过奶奶,但被拒之门外。 “儿子,这些年,我其实一直在找你。”林忠明伸出手,紧紧握住林惊昼的手,他的声音很沙哑,“我要跟你道歉,是爸爸没本事,爸爸对不住你,才让你这些年这么辛苦……” 林惊昼看着那双开裂的手,如同干涸的土地上蜿蜒的沟渠,和林忠明身上的晒痕一样深刻。 林忠明是一个船员,林惊昼记得他小时候,很喜欢去码头玩。 长江水是浓黄的,翻滚着如同一条巨蟒。 他蹲在码头,经常可以等到父亲的船归来。林忠明站在船头,会大声喊他的名字。 有一回,林忠明喊他跳下来,那时候林惊昼什么都不怕,他像一只雏鸟,充满信任地扑向父亲的怀抱。 他被稳稳地接住了,也被父亲的气味完全笼罩。那是一种复杂的气味,之后的三十多年的人生中,林惊昼再也没有闻到过比这更浓烈的气味。烟草,渔获,阳光,如同一张网。 林惊昼大笑起来,攀着父亲的脖子,喊起来:“爸爸,你回来了!” 林忠明用满是胡渣的下巴故意扎他:“儿子,最近乖不乖?” 在江水和晚霞的中间,是江上来往不断的运输船,那长长不断的汽笛声,一直响彻林惊昼后来很多个梦里。 林忠明说看到他现在过得很好就放心了,林惊昼正犹豫要不要多留他一会儿,林忠明的电话突然响了。 林忠明的神情变了,他离开座位,去接电话。林惊昼发现林忠明比他的记忆里矮了很多,也更瘦小。 他突然想起那些传言,说林兰不是林忠明的种。 他也想起每年奶奶给他的塞了钱的信封,上面是林忠明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 林惊昼坐在那里,被回忆淹没。 林忠明接完电话回来,林惊昼就主动问起,是不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林忠明摆摆手,说没什么,爸爸会解决的。 于是林忠明站起来,和他道别。那时候他真的像个父亲,他对林惊昼说,好好照顾自己,别太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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