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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惊昼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儿时的码头,脚下是奔腾不息的江水,林忠明站在下面,喊他跳下来。 林惊昼握紧了拳头,他怀着期盼说:“爸爸,你留下来吧。” 林惊昼在黑暗中打开手机,光映着他的脸,让他看起来十分苍白,他打开网页搜索林忠明的名字。 和记忆中所有的模样都不同,不是暴戾的酒鬼,也不是苍老的父亲。林忠明穿着西装,面带微笑,轻微的秃顶和发福,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功成名就的企业家。 一切都如此陌生,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是林惊昼的父亲。 林惊昼面无表情地划手机,他看到一条讯息,是一张慈善拍卖会的邀请函。 “点亮星光,共筑希望——为唐氏儿开启未来之门,第四届ALLA慈善拍卖会邀您参与!” 这是爱兰基金会和国内某家知名酒店合作的晚宴形式的拍卖会,林惊昼搜索了一下,因为他的缘故,这个拍卖会名头很响,曝光度高,每年都会吸引不少明星和企业家。 而每一年的重头戏拍品,都是由林忠明提供的。比如去年,他捐赠了林惊昼佩戴过的,尚美巴黎的一款钻石胸针。 这个慈善拍卖会还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林惊昼盯着手机,牙齿咬得很紧。 找张裕舒帮忙肯定是不行的,他也不想让他知道。 林惊昼翻遍了好友列表,最后在一个名字上面,停住了指尖。 林惊昼得到消息迟,两日后就是拍卖会,好在他没有通告要赶,不需要跟王颂扯谎。 拍卖会有着装要求,林惊昼没正经西装,衣柜里最接近正装的是一件表演服,他盯着从肩膀开始延伸下去的黑色闪片,认真思考起把它们全拆光的可能。 杨逢安看他翻箱倒柜半天,就探头进来问他在找什么。 林惊昼说晚上有个活动,要穿正装。 杨逢安一拍脑门:“我差点忘了,昨天你不在,王颂托人送过来了一套西装,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杨逢安说完就小跑着出去,然后拎着一套西装回来了。 “我看这西装应该挺贵的,就单独挂起来了。” 衣服外面还套着干洗袋,林惊昼接过来,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他想要么是之后的通告要穿的衣服?但王颂也没跟他提起过。 林惊昼纠结半分钟选择不再纠结,他麻利地把衣服换上,走到镜子前面整理头发。 衣服不是特别合身,稍微有一点大,林惊昼对着镜子转了转,觉得无伤大雅。他去卫生间拿了发胶,把头发抓了上去,露出一半的额头。 杨逢安站在一旁看,评价道:“我还第一次看你穿正装呢,很帅。” 这套衣服确实价格不菲,衬得人格外板正,林惊昼还和以前一样讨厌正装,于是他把手一缩,对着镜子甩袖子,作出一个小小抗议。 时间差不多,林惊昼下楼等待,一辆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笑容满脸地打招呼:“李老师,好久不见。” 李巽坐在后座,微笑着冲他点了下头。 在录《童心之源》的时候,李巽就对他多有照顾,后来他救了童童,李巽特意过来找他,跟他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帮忙。 林惊昼见过的人多,知道李巽这话真诚。 他那天临时给李巽打电话,本来只是想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帮他拿到一张邀请函,李巽说好巧,他也要去参加那个拍卖会,可以带他一起去。 林惊昼跟着李巽,座位也分在他旁边,桌上摆着拍品清单,林惊昼拿起来看,最后一件却没揭晓,只写了个敬请期待。 林惊昼放下清单,问:“李老师,你以前来过吗?” 李巽笑了笑:“这是我第三年来了。” “您是个好人。”林惊昼说。 李巽很坦诚:“我倒是没有对慈善事业有多热衷,只不过是受人之托。” 李巽饶有兴致地看他:“倒是你,小许,你是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吗?” 林惊昼干笑两下,没有回答。 “这两年来的明星越来越多了,大家发现,过来参加这个晚宴,在拍卖会上随便买点东西,就能拿到一个好口碑。”李巽微微眯起眼睛,“做做样子就能被称为善良的人,工作室还能出两套图,何乐而不为?” “我认识个小孩儿,他最讨厌这种活动了。”李巽笑了笑。 林惊昼想到了张裕舒,曾经张裕舒也跟他聊过这样的话题,他说他吃力不讨好,费心费力做了那么多,却天天藏着掖着,好像做好事很见不得人一样。 林惊昼就笑,问他,难道我要拿着大喇叭出去喊吗? 张裕舒很认真地点头。 那时候林惊昼只是伸手,揉他的头发。 林惊昼看着桌上属于他的那个拍卖号码,把当时没有对张裕舒讲出来的话,对着李巽说了。 “其实我觉得,哪怕大家只是来做做样子也是好的。做做样子的人越来越多,真正需要的人至少也可以得到帮助。” “做慈善问其行不问其心嘛。”林惊昼笑了笑。 哪怕是他,创办爱兰康复中心的时候不也带着私心吗? 所以那时候他无法对张裕舒说出真实的想法。 他留下林忠明在他身边,这是对妹妹的一种背叛。因为愧疚,他才会创办第二家,第三家爱兰中心。 他不是什么圣人,也并没有多善良伟大。 他甚至偷偷恨过妹妹,恨她是个唐氏儿。 如果林兰不是唐氏儿,母亲就不会一走了之。那他就不用做一个好哥哥,一个保护者。他的家庭也不会被击垮。 林惊昼按了下眼角,心脏很痛。 但命运没有提供任何选择。
第42章 林兰出生的时候,林惊昼六岁,他跟着爸爸去看妹妹。 那时候陈碧莹刚刚生产完,躺在床上阖着眼睛。林兰躺在襁褓中,眼睛睁开一条缝。 林惊昼没有凑太近,他站在床边好奇地看,刚刚已经有人告诉他,他有了一个妹妹。 有护士过来,林忠明喊住她讲话,表情很严肃,甚至有些吓人。林惊昼不能完全听懂那些词句的意义,只有一句在脑中盘旋。 “她长得就不正常!” 林惊昼就探头继续看,但婴儿的五官都挤在一块儿,脸像一块不够蓬松的老式面包。 林惊昼看不明白,只觉得这婴儿太小太小,好像马上就要消失。 后来陈碧莹出院,坐月子的时候奶奶过来帮忙照顾。那段时间林忠明总是不在家,偶尔出现,也总是像个生气的影子。 有一天林惊昼晚上起夜,听到堂屋里有人在讲话,他趴在门口偷听,声音和灯光一起漏到他的脚边。 “妹妹就送走吧。”那是奶奶的声音。 “不行!这是我的孩子!”陈碧莹压着声音,但听起来还是很激动。 奶奶叹气:“这孩子不正常,可能养不大的。就算养大了,也没法离开家,她没办法靠自己活下去。” 林惊昼的心跳声变得很大,他不懂大人为什么要把妹妹送走。 虽然妹妹哭起来很吵,现在也不会走路和说话,但她就像一只小猫一样瘦弱,林惊昼每次逗她玩的时候,她总是会对着他笑。他走过她的时候,她又总在盯着他看。 林惊昼继续听着,有什么东西涌上来,让他想要冲出去,把妹妹抱进自己的怀里。 “你想要孩子可以再养一个。”奶奶说。 陈碧莹咬着牙:“我会养她的,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养她。” 接下来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奶奶最后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下个月我也回去了。” 林惊昼长舒一口气,他缓缓站直,背后的衣服布料贴住了他的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瘙痒。 后来陈碧莹应该无数次后悔过这个决定,唐氏儿智力低下,表达能力很差,林兰只会说一些简单的词汇,又因为发音不标准,听起来像无意义的呓语。 陈碧莹总是因此崩溃,她对着林兰大喊大叫,但很快会被无力感吞噬,因为林兰听不懂,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变得狂躁,她只会努力微笑,看着家里的人,认认真真地露出笑容。 后来林惊昼让林忠明留在北京,他怀着愧疚之心飞回重庆,林兰也是这样冲他笑的,好像一切都是完好的,她是很幸福的。 唐氏儿可以通过学习获得成长,如何帮助林兰更好地活下去,这是林惊昼创办爱兰康复中心的初衷。 曾经有好几个记者联系过林惊昼,想跟他谈谈爱兰中心的话题,但林惊昼都拒绝了。 他做这件事并不是想获得关注。 但现在想想,他应该更聪明一点,比起一个人埋头苦干,利用明星歌手的身份多说一点,或许可以帮助到更多的人。 但那个时候他太敏感,人们把他托得那么高,他只好做圣人。 现在他死了,他成了圣人中的圣人,林忠明就是圣人的父亲。 现在这位父亲正站在台上,接受掌声和赞美。 主持人说:“现在请林先生来介绍一下我们的压轴拍品吧。” 林忠明穿着合身的西装,熟练地拿着话筒,说:“这是惊昼的吉他,因为很有纪念意义,我也考虑了很久,才决定捐赠的。” 大屏幕上出现了吉他的照片,那是一把木吉他,琴箱上画着涂鸦。 林惊昼竭尽全力,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那是陪他最久的一把吉他,他甚至给他起了名字,名字有点随意,他叫它“一一”。 林惊昼有很多把吉他,每一把都有一个号码。 一一是林惊昼的第一把吉他。 他用它写了很多歌,也用它做了很多次演出,这把琴几乎出现在林惊昼所有的重要场合。 一件物品如果陪伴他很久,仿佛也能生出血肉。 “当然这把吉他的特殊不止在这里。”台上的主持人正在介绍,“格雷这一著名的吉他品牌,在2014年跟林惊昼达成合作,以这把琴为样本,做了特别签名纪念款,全球限量200把。” “有关注音乐行业的朋友应该知道,当年这把吉他开售时,用腥风血雨来形容也不为过了。” 主持人很会带动情绪,她很激动地讲:“真的太感谢林忠明先生,今天让我们看到了这把琴的原版,这实在太珍贵了!” 林惊昼几乎无法呼吸,那是他的琴,那是他留给张裕舒的琴,那是和他风雨同舟的朋友。 林忠明把它绑架了,现在又假惺惺地把它拿出来。 “这把吉他很重要,也正因为它重要,今天在这个场合,我把它捐献给基金会作为拍品。能用这把吉他帮助更多的人,惊昼知道了,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这番话说得多好啊,简直像排练过一样,多么感人肺腑。最后林忠明还按了按眼角,好像真是个痛失爱子的父亲,却坚强地在帮助孩子继续他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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