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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笑着站起来,声音清亮明朗,“我听过。” 全校老师都知道闻确的情况,人说东边不亮西边亮,闻确这西边亮了,东边就不能亮了。 眼前这个体育天才,学习都不能算半吊子,只能算纯正的全吊子,即每一科都均匀地吊车尾。 语文老师根本没指望他能回答出来,“那您说说吧。” “如果生命是一条孤独的河流,谁会是你的摆渡人?” 语文老师惊讶地看着他,完全没想到他真能答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少年粲然一笑,“眼神好。” 语文老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偷偷把讲台上的书压在语文课本下。 全班哄堂大笑起来。 人在尴尬的时候都会表现得很忙,语文老师急忙岔开话题:“那你说说吧,你觉得你生命里的摆渡人是谁?” 全班吃瓜的目光立刻投向闻确。 可惜闻确没接招,仍嬉皮笑脸地说道:“班长呗,啥作业都借我抄,没有班长我都不知道被老邓打几十大板了。” “啧……”同学们显然对这种不正经的回答十分不满意,无趣地又转回了卷子里。 语文老师也佯怒道,“正经点,好好说。你能不能理解什么叫摆渡人,就是渡你的人,相当于一个……嗯,桥梁!对,桥梁,就是人生最难过的时候,最痛苦的时候,最没有希望的时候,能带着你走出这些难过、痛苦、希望的人。你再好好想想。” 闻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说,“那更是班长了。我成绩烂得要死,小高考快不及格的时候,是班长把我教会的,我天,这不算我最没有希望的时候吗?老邓说小高考不过,我就没大学念了。班长这都不是渡我了,这是救我命啊!” 语文老师本以为这次他能说出个老师家长什么的,结果还是应忻,气得差点昏过去,“孺子不可教也!坐下吧!” 闻确这段话,语文老师不信,同学们不信,谁都不信,只有应忻和何故相信。 因为应忻和闻确有一腿,而何故知道他和闻确有一腿。 十几岁的年纪,这就算是一场盛大的告白了。 何故疯狂给闻确使着眼色,用口型说,“牛逼啊兄弟。” 可惜闻确根本不看他,坐下之后,目光仍停留在隔壁组第一排的那个背影。 何故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误打误撞知道这个秘密却不能跟别人说,只能一个人吃狗粮,天理何在。 而应忻坐在座位上,根本不敢回过头看。 他知道,只要自己回头,就一定会对上那个炙热的目光。 然而他的心脏,早已拼命打鼓。 他从没想过这样的天之骄子,有一天能喜欢上他。 甚至还在全班同学面前说,自己是他的摆渡人。 彼时他还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男孩,对一切情感尚在探索,直到闻确的爱意像炮轰一样闯进来,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没有盾牌的士兵,毫无招架之力。 应忻晃了晃脑袋,咽下威士忌后口腔里的苦味弥散开来。 他这一辈子,对闻确说过太多谎话。 其间只有一句,他发誓绝对不假。 闻确是桥,渡他。 第46章 应忻已经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到民宿的了,只记得第二天早上张开眼睛,看见闻确趴在他旁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也立刻柔和起来,“醒这么早?” 闻确凑过去亲了他一口,然后一边起身朝沙发走去,一边说“还早呢宝贝儿?都中午了,起来吃饭。我买了这儿当地人吃的早餐,试试?” 应忻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倒了下去。 “我昨天喝了很多吗?头怎么这么疼?” 闻确闻言立刻折回床边,问“怎么了?”,然后无比自然地托起应忻的头,轻揉他的太阳穴。 “我该听你的,喝慢点……”应忻把头靠在闻确手臂上,两只眼睛一起冒金星。 闻确耙了耙他的头发,像是在给小猫顺毛,“猜到了,所以早上顺路买了醒酒药。” 应忻靠在闻确的身上,把醒酒药就着水吞服,然后又一头栽回了床上。 “睡吧。”闻确把薄被盖在应忻身上,然后大打开窗,穿堂风呼啸而过,整个屋子都变得清新。 昨天晚上,就在他们还在bar sur的时候,他收到了学校的通知。 通知说,工大所有科目的期末考试昨天都已经结束,再有几天,阅卷工作也将结束。 之后会有一个全校的教职工大会,会议结束,寒假正式开始。 因为闻确现在还不算工大的正式职工,所以不需要参加这次大会。 学校这次通知他,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滑冰比赛。 前些日子因为期末周,所以一直暂停训练,这次放寒假后,参赛的学生会留在学校里备赛,继续由闻确带队训练。 因为五天之后就是全校大会,所以如果应忻想要赶上会议,闻确想要赶上训练,那他们今明两天内就要返程。 闻确打开手机,翻了翻购票软件。 看见回程机票的那一刻,由于机票价格之高昂,他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 不过既然是全校教职工大会,应忻肯定早就收到了通知,定行程的时候,也估计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应该用不着自己操心。 闻确百无聊赖地吃着已经有些放凉了的牛角面包,静静地看着床上熟睡的身影。 中午的房间里洒满了阳光,炎热但并不难耐的小屋,飘满了牛角面包的甜香。 即使他手上的这个牛角太过甜腻,并不好吃。 人一旦停止咀嚼,就会思考一些很深刻的问题。 比如逃避了这么久,他该怎么重新回到云禾。 就像小时候上体校,一去几个礼拜不能回家,最痛苦的不是连天训练的日子,而是每次在家享几天清福后,刚回体校过苦日子的那几天。 如果每天都练到筋疲力尽,带着一身的酸痛睡着,偶尔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每天都因为吃不下难吃的饭而饥肠辘辘。 一开始也许会有一些不适,比如他那时候常抢着学校仅有的几台电话,给家里打过去诉苦。 后来时间久了,人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举一动都被训练成型,不接受也得接受,也就未见得有多难受了。 而真正的挑战是,每次放假回家后,不会再酸疼的肌肉,疼爱自己的爹妈,还有顿顿都是自己爱吃的美食,端到嘴边的水果。 这种短暂而罕见的幸福,会让他在回到体校后,更加无法接受体校训练的种种痛苦。 离开云禾的这几天,一切的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 他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一次。 而回到云禾,不知道是不是要再死一次。 闻确吃掉最后一口牛角包,擦了擦手,坐回床边。 彼时他才发现,应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醒了。 看见他过来,应忻撑起身子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闻确笑着摇摇头。 “笑得比哭都难看。”应忻低头扣住他的手,“说说吧。” “没啥。”闻确拇指摩挲着应忻的手背,神色有些黯然,“就是明天就要走了,有点难受。” 应忻闻言一下子坐了起来,正色问,“谁说明天走了?” “啊?”闻确被问得有些发蒙,“五天后就开大会了,明天不走还来得及吗?” 应忻心里咯噔一下。 自打停职之后,学校的事他就一概不管了,领导不信他给的高数成绩,安排了别的老师复核。 不仅如此,领导还动不动就给应忻发微信,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 应忻看得心烦,直接开了消息免打扰。 没想到,居然错过了期末大会的通知。 虽然他被停职,本来就不用去参加那个大会。 但是如此一来,只要闻确不傻,就能猜到他工作出了问题,不然怎么连开大会都不去。 他愣在那沉思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个没那么拙劣的理由—— “我请假了。” 说完,闻确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仔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问题,然后突然就接受了这个理由。 “哦哦,还能请假的啊。” 应忻眼看糊弄过去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闻确下一句就说,“那明天也得走了,学校叫我回去带队训练,大会结束之后就开始。” 应忻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明天回去倒是无所谓,只是现在回去,必定有一些老师还没来得及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犯错误的事有没有传到别人耳朵里,但是他这么久不去上班,那些老师基本上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再加上院长平日里最喜欢杀鸡儆猴,早就不知道把自己这事讲给多少个人了。 要是闻确听说了自己为了他,不惜威胁学生还被停职的事,不知道又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不能晚点再走吗?”应忻问。 闻确似乎有些头疼,“应该不能。现在距离比赛本来就没多久了,我们学校还没训练过几天,再拖下去,一点胜算都没了。” 这下应忻也没办法了,只能拿出手机改签,明天连夜飞回上海,然后从上海转机到云禾。 弄好改签的各项事宜,留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最后一天半,倒好像变成了死亡倒计时。 应忻手账本上的攻略都不再作数,他们决定在街头走走,随便转转。 再来到这里之前,闻确对阿根廷的印象只有足球,所有关于阿根廷的记忆都与足球有关。 直到真正走在大街上,看到这里最真实的面貌—— 几乎每条街上都有百年咖啡店,每一个都精致又特别,特别是Corrientes大街,咖啡店和剧院比邻而居,每一个咖啡店的露天座,都有人在喝着马黛茶读书。 闻确边走边问应忻,“这儿不是南美洲吗,咋看起来这么像欧洲?这也是南美洲的特色吗?” 应忻没说话,偷偷笑了。 闻确察觉到应忻偷偷扬起的嘴角,受伤地说,“你是不是嘲笑我呢?” “哎没有。”应忻牵住闻确的手,补偿地亲了一下闻确的脸颊,然后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就是觉得你刚刚那样,特别像高中的时候问我地理题的样子,‘这地方搁哪儿啊?’‘为啥啊?’‘这是什么狗题?’‘我知道为啥这科叫地理了,因为没天理。’” 应忻模仿着闻确的语气,把他高中时候说的话,一一复述出来。 闻确哭笑不得地看着应忻,开始了自我怀疑,“我真说过这些?” “何止!”应忻越想越好笑,边说边笑,“你还问地理老师,地理题是不是都是从《一百个脑筋急转弯》里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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