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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手边擦头发的毛巾挂回架子上,捞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边穿上身边走下了楼。 从二楼客厅房间下来,一楼是开设在市区街巷里的一家小卖部。 收银柜台里坐着守店的刘婶看见程拙下来了,便问道:“程老板,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怎么今天下午才回来,吃晚饭了吗?” 程拙说:“不吃了,晚上刚好有一个小团过来,我去带一下。” 刘婶是程拙专门雇来帮忙看店的,虽然絮絮叨叨,但做事很麻利,快一年了,平常程拙不在,她也没出过什么岔子,嘴上坚持叫程拙程老板,实际各方面都挺关心操心的。 最近这几天她的这位程老板都不见踪影,不清楚上哪儿去了,连旅行社那边也没人知道。 刘婶倒不好奇,刚准备去里面厨房热菜:“那边有的是人能带游客,程老板,我看你挺累的了,其实休息休息也好,有什么事让大家去做,何必把自己逼得那么死。” 程拙笑了一下,说:“嗯,刘婶,我先走了。” “程老板,你今晚回来吗?”刘婶往前跟了两步,看着已经走出去的程拙。 程拙说:“不一定,你按往常的来锁门就好。” 转眼间程拙就没了影子,刘婶点头答应着,叹了一声,才自己转身去了厨房。 程拙从门面出来之后,去停车坪把自己已经停了好几天的车了开出来,然后联系了马上要到达北海的游客,一路驱车去北海火车站接人。 他这一年来,一直都在北海做地陪导游。 旅行社是自己开的,一开始就他一个人,所以身上的案底也不怎么碍事;至于刚刚那个小卖部和半栋楼,实际的老板和拥有者并不是程拙,而是程拙在狱中结识的一个年长大伯的家业,他不过暂时替人接手弄着。 四年前,因为持刀反击杨建明致其重伤,程拙被认定为防卫过当,被判三年有期徒刑。而在程拙出狱后的两个月,杨建明等不到法律的继续审判,最终因后遗症和后来染上的其他疾病,还是躺在病床上不治身亡了。 程拙没有后悔过,觉得很值得。 他出狱后其实去哪里落脚都可以,但他和北海的缘分很深,就还是选了这里。 他唯独没有想过回云桐。 至少在一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程拙都是不可能再回去的。 当然,他也没有去找过陈绪思。 在火车站接到那四名游客之后,程拙帮他们将行李一个个提着放上车,合上后备箱的时候,风吹起了他深灰色的外套衣角。 程拙到了这种时候话也不多,但他外形优越,长得太出众,为人处事也老练干脆,所以很受欢迎,生意一直不错。 四名游客两男两女,其中一个来北海玩过,当时就是跟的程拙带的大团,这一次带着这帮朋友,特地指定了要程拙来跟。 原本程拙如果今晚赶不回,明天后天也得来接手。 这一行人都已经很累,也饿了,那位认识程拙的女生说道:“程哥,我们去哪里吃饭?我同学他们都是第一次来,麻烦你安排好啊。” 旁边坐在副驾驶的年轻男生顺势掏烟出来,递给程拙一根,跟着叫道:“程哥,我们接下来几天就靠你了。” “谢谢,我不抽烟,”程拙笑笑,说,“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放心玩就好。现在先去吃饭吧。” 程拙给他们推荐了几家不同口味的餐厅,让他们自己选去哪一个,然而这几位纠结了半天都给不出一个答案,最后统一决定要程拙看着来。 程拙握着方向盘,缓缓说:“那就去银滩大道那家。” 这家餐厅的味道口碑一直很好,老板和程拙已经是老熟人,程拙找他提前订了位置,直接带人过去吃就好。 陈绪思和许临风打车到了银滩大道。 按着项余成说所的地址和名字,两人一起走进了这家音乐餐吧。 这地方离银滩海边很近,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就已经坐满了人。 服务生带着他们找了找位置,来到角落里的一张长桌空位置前,旁边吧台上却有人说这个位置已经被订过了。 最后陈绪思和许临风被安排在了这个位置坐下等一等,旁边有桌客人很快就要走了,再等服务生收拾完翻台就好。 陈绪思接过服务生递来的两杯水,顺便递了一杯给许临风:“让你跟我一起绕远路来了这家餐厅吃饭,没想到这么多人。” 许临风笑了笑,并不介意:“这有什么,本来就是出来体验不同的感觉。不过你说这是你那个余成哥推荐的朋友的店,怎么不找人说一下?” 陈绪思坐在店里藤编椅子上,立即喝了口水,看了看周围复古又颇具情调的装潢,说:“还是算了,我也不认识别人的朋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一直对社交没有需求,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如果不是大学的集体生活让大家必须一起相处,许临风恐怕都没办法和陈绪思走近。 许临风点头认同,从桌上拿来菜单给陈绪思:“等一会儿就有位置空出来了,先看看吃什么,这里好像有辣炒海鲜,我记得你喜欢吃螃蟹,螃蟹捞面一定点一个。” 夜色渐浓,音乐餐吧里的驻唱也上场了,耳边飘来吉他的旋律。 陈绪思坐车太久,确实饿了,正低头和许临风一起看菜单,没过一会儿,前方似乎来了人,又有客人进店了。那一群人跟着服务生一路进来,被带往这个由他们提前预订好的长桌这边。 “这里怎么有人了?”有人出声问道。 许临风先抬起头看去,便先看见这一行人中的两男两女女,紧接着后面有个个子更高的,穿着深灰外套和黑毛衣的男人跟着过来,并打算走到前面看出了什么问题。 “位置是已经预订过了,请各位稍等。” 服务生又来向许临风说明情况:“实在不好意思,旁边的座位马上就能空出来了……要不然,您看吧台那边有位置,也可以去那边坐坐,我们给二位送两杯苏打水……” “怎么了?”一个声音夹在嘈杂的环境里从后面传过来。 陈绪思隐隐蹙起了眉,很慢地抬起头,看见周围满是人挤着,才知道是订了这桌的客人已经来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身离座,紧接着,当他继续看出去时,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怔住两秒,瞳孔瞬间放大,整张脸的颜色却变得透白,仿佛当众撞见了鬼,或者遇见了哪个仇人。 ——那是一张哪怕是烧成灰,陈绪思也能认出来的脸。 服务生还在跟程拙解释,程拙已经穿过人堆的阻碍,直直看见了刚好坐在他们位置上的陈绪思。 “绪思,你怎么了?没事吧?”许临风先留意到他的变化。 陈绪思很快又镇定下来,说:“没事,走吧。” 他的眼睛却没有动过,一直在看着前方这堆人,看着站在这堆人最前方的程拙,透白的脸上面无表情。 许临风拧起眉头,顺着他的目光,不得不也看向程拙,这个一看就比他们年长也深不可测的男人。 程拙看起来很坦荡,没有那么意外,先开口叫道:“陈绪思。” 周围那几人一听,来回看看,觉得非常神奇:“程哥,你们认识吗?是朋友?那不用麻烦了,我们可以坐一起啊,看着都挺有缘分的嘛。” 许临风先站了起来,却只低头问陈绪思:“走吗,还是在这里?是认识的朋友吗?” 陈绪思终于眨了眨眼,站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径直说:“不认识。” 他跟着许临风一起走出了座位,语气和见到陌生人一般,甚至还要更冷:“应该是认错人了,在这个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也不少。” 程拙就站在原地,仍然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背光之下忽然笑了笑,好像承认自己真的认错了。 气氛略显怪异,有些尴尬,但程拙没什么反应,让自己带着的游客入了座。 陈绪思继续往前走,到了不得不和程拙擦肩而过的时候,提前往过道另一边侧了身,甚至不得不抬起手,要去握许临风的手臂,才能维持平衡。 然而下一秒他的左手手臂先被握住了。 陈绪思顿时浑身发僵发麻,转头便问:“请问还有什么事?” 大庭广众之下,程拙只是礼貌一握,让他过去后便松开了手,看着他防备而犹如惊弓之鸟的眼神,说:“不好意思,是认错了。但你也叫陈绪思,是吗?”
第51章 陈绪思慢慢瞪圆了眼睛,似乎被程拙的话激出了莫名的怒火,低声说:“对,我是叫陈绪思,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一个。” 他接着问道:“所以,请问你叫什么?” 没想到这桩本该翻篇过去的插曲竟然还没有结束,许临风作为和陈绪思同行的朋友,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个不依不饶的高大男人,同样直接开了口:“我朋友他不认识你,这位先生,还有什么误会吗?” 程拙垂着眼,根本看都没看其他人,停顿片刻,对陈绪思自我介绍道:“程拙。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这是我的名片。” 他真的给陈绪思递去了一张自己的导游名片。 餐厅里黑压压全是人,尽管不会有多少人特地来留意他们这个角落,可终究还是太显眼了。陈绪思咬紧牙关,面上重新变成心平气和的样子,接下了程拙的那张名片。 程拙这才温和地笑了笑,并朝许临风扫过去两眼:“哪里有误会?” 许临风虽然还是没毕业的学生,但家境优渥,早慧沉稳,是见过许多大场面、也见过形形色色各种人的,他没有从程拙的眼神里感觉到太多善意,却又说不出什么问题。 只是直觉已经告诉了他,陈绪思和这个男人应该不是不认识。 可真的有这么凑巧吗。 陈绪思为什么要来北海,为什么会来这家餐厅,这个叫程拙的男人,又到底是谁,和陈绪思有什么关系? 许临风还没来得及开口,陈绪思拿着名片往旁边探了探许临风的手臂说:“我们马上就走,换一家吃饭。” 然后才瞥了一眼名片:“程拙。”他重新看回去,一字一句说得却很慢:“确实没有误会。你原来是在北海做导游的,应该很久了吧……可我们不需要导游,我很早以前就来过北海了,也不过如此。这一次,我是专程陪朋友来的,我就可以做他的导游。” 说完,他拉着许临风就要往外走。 程拙等他们走出三两步,再次叫道:“陈绪思。” 陈绪思呼吸一窒,好似骨头缝里都能渗出酸水来,果然瞬间停住了脚步。 他应该是下意识有的反应。 他其实更不愿意做那个落荒而逃的人。应该逃跑躲避的人从来都不会是他。 旁边的服务生瞧见这扑朔迷离的情况,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连忙跑去叫来了餐厅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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