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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经理自然认识程拙,只是根本没见过其他人,照样也不可能知道什么内情。留住客人才是第一目的,他笑着过来解围挽留道:“两位实在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确实是我们安排不当,座位已经在收拾了,最多再等五分钟。或者……要不然,就跟他们这边拼一桌坐呢?我看这桌客人都是同意的……程哥,行吧?” 那四位一直在默默围观八卦的大学生都是爱热闹的人,出来玩图个爽快,再看陈绪思和许临风都穿着不俗长得俊俏,自然一万个同意。 而程拙也还是那么宽宏大度,仿佛和当年一样:“可以。” 许临风虚虚扶着陈绪思的后背,快速低声地问他:“需要我帮你处理吗?你可以先出去等我,”他又毫不在意地继续说,“或者我们留下也可以,以免毁了一晚上的心情,也好了却一桩可能的心事。” 大概只要不是一个瞎子,都能看得出,陈绪思说的不认识完全不可信。 陈绪思和许临风对视片刻,抿了抿嘴唇,最后转身回来,否决了餐厅经理的第二个提议,一定要在等待几分钟之后入座空出来的位置,但总归还是留在了这家餐厅继续吃饭。 新座位却就在程拙他们这桌的旁边。 陈绪思和许临风面对面坐下。 而程拙以照顾自己的游客为主,就坐在了对面靠过道的地方,他一向也不和客人一起吃饭,只单独要了份单人餐。 这边点完了单,原本站在过道处的服务生离开了,陈绪思眼睛平视前方,余光也会时时刻刻扫到那个可恨的身影。 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临风被陈绪思这么看着,却知道陈绪思不是为了看他,稍一转眼,反而和邻座的那个男人有了短暂的眼神交汇。 他们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 餐厅里悠扬闲适的气氛似乎只把他们隔绝在外,只有这三个人之间的空气是凝固僵冷的。 陈绪思像是忍耐了好一阵,突然站起身,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临风,我去一下洗手间。” 等陈绪思走远之后,许临风终于回过头,再次不得不看向程拙。 许临风眉头皱起,同样不能忍了,率先向程拙发问:“你到底是谁?和陈绪思是什么关系?” 程拙吃完被旁边大学生游客投喂的海鲜,又拿筷子在自己的碗里挑了挑,这才真正正眼和许临风对上,然后敞腿跨坐出去,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了他,说:“他能和你一起来北海,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许临风提了口气,也拿到了程拙的名片,低头看了看,从容道:“毕竟他说不认识你,即便你们曾经认识,那也只能说明,你对他来说,只是不愿意再提及的过去式。” 他从程拙的眼神和表情里,更加笃定自己没有猜错了。 可程拙是许临风从未设想到过的一类人。他很难想象,陈绪思会和这种类型的男人有关联,他们会有怎样的过去? 程拙喝了两口水,站起身,看起来友好地俯身过去,眉目冷淡地沉声说:“你说得没错,不过其实……我是他哥。” 许临风还是太年轻了,确实预料不到,吃惊地看着程拙。 “你不觉得我和他长得挺像吗。”程拙说。 乍一看,程拙和陈绪思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但仔细瞧着眉眼……也许真的是像的。 许临风勉强定神,说:“那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 “因为我们好几年没见,因为我,他和他妈妈的关系也不好,所以他一直在生我的气,”程拙自上而下打量他几眼,确实很像在替人审视把关,最后问道,“你跟我弟弟什么关系?” 许临风立即往后起身,也站起来,临危不乱地说:“我是他的大学同学兼四年室友,许临风。这次是临近年尾了,陈绪思他心情不好,我陪他来北海散心。” 他很懂礼貌,一看就是有家教修养的好孩子,也有一定的社会阅历,哪怕对程拙的身份半信半疑,但还是微微欠身,伸了手出来。 程拙微微挑眉,和他握了手,竟然客套道:“谢谢你照顾我弟弟。” 许临风说:“没有。” 程拙收回手,刚好服务生来给他们这桌上菜,许临风坐下之后,看着程拙和对方聊了两句。 然后程拙便顺理成章地跟着离开,也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 陈绪思来洗手间本就不是为了来上厕所的。 他站在小便池前下意识解了裤扣,却什么都没干,干着了好半天,等到洗手间里来来回回进出了好几个人,他才回过神来。 他在今晚之前,曾经无数次设想过重新见到程拙的场景。 从收到那些信开始的每分每秒,他不喜欢期待,但也控制不住地幻想过,程拙会用多少种方式,突然之间出现在他眼前。 但他此刻发现自己一时间根本接受不了。 陈绪思幻想过多少次重逢,就在无尽无望的等待中,千百倍地痛骂过自己多少次。 只有这样,他才能清醒过来,去做那个品学兼优、骄傲光鲜的陈绪思。而不是做一个自甘堕落的疯子,只是因为没有了程拙,就连活都活不下去。不可能的。 陈绪思必须恨程拙。 可为什么他都这么恨他了,还是会想他。被他叫出名字的一瞬间,竟然不敢继续走出去,还是会想流泪。 洗手间里没有其他人了,水龙头哗啦啦冒出白色的泡沫和水流,陈绪思往脸上掬了捧水,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和脖颈就流淌了下来。 他讨厌期待的感觉,其实已经不会觉得痛了。 陈绪思抬手抹去眼睛附近的水渍,又抽纸重新擦了一遍,察觉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许临风还在外面等他。 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了,陈绪思到底还是去解了小手。 他收拾好自己,整个人看起来妥帖无恙,眼神也平静冷冽下来,终于打算洗完手就出去。 陈绪思刚舒出一口气,转过身,稍一抬头,眼前赫然出现的人影便叫他将下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程拙就靠站在洗手台边,无声无息,像一尊阴魂不散的雕塑。 陈绪思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却被程拙轻松地堵住了去路。 “程先生,”陈绪思也学得一副体面有礼的模样,“麻烦让一下,我洗手。” 看似平稳的声音里夹杂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程拙的眼睛黑沉似海,可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那神色和眼神里都透着少见的柔和。 程拙笑了,看着陈绪思。 他在认真仔细地看陈绪思,四年时间,陈绪思变了很多,没有那么好骗了,也许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了。陈绪思又没有变,还是不喜欢笑也不愿意哭的样子,好像程拙出不出现在他的人生里,有没有那几个月,都给陈绪思带不去什么。 陈绪思说了,当年的北海之行,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而已。 程拙脸上的表情并不多,但因为陈绪思不在看他,那笑容也渐渐敛去了。 “陈绪思,”程拙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你认识我,你没有忘了我,对不对。” 陈绪思心脏一紧,后背却是凉的。 他将手放在靠身后的位置,用力地攥了攥衣角。 程拙可以威胁逼迫任何人,他没什么可怕的,但他没有任何可以逼陈绪思的理由了。 “我不是要逼你。”程拙的嗓音忽然变得有些哑,突兀地解释。 还是只有沉默。 他接着低声问:“你现在已经不想认我了,我连做你哥的资格都没有了,是吗?” 陈绪思终于抬起头,之前平静漠然的模样彻底消失了,眼眶湿润发红,睫毛一抖,好像就能抖落眼底那些细碎的水光:“你这难道不是在逼我吗,程拙,凭什么?凭什么你说出现就要出现,你要我认你,我就必须认你呢?那些信是你给我的,余成哥也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们怕我真的疯了,想不开,会为了你来北海投海自尽啊?!否则根本没有信!你也根本不会出现……那你现在就不怕我跑去跳海自杀了吗?” 程拙巍然不动地站在那里,脸色早已变了,铁青泛白,叫人分不清那底下翻涌压抑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陈绪思没有说错什么。 他现在只是想和陈绪思多说一句话,都是一种逼迫,当然也不可能再多做什么。 “我不是……”陈绪思自己都想不到自己能说出这些话,失态后被刺痛的感觉回旋回来,让他又急切地想挽回什么。 “抱歉……”他急促呼吸起来,习得性无助地问道,“你可以让开了吗?我现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洗手间里随时会有人进来,陈绪思也绝不会希望自己的这副模样被其他人看见。 “陈绪思,不用抱歉,从来都不是你的问题。” 程拙到底让开了两步,在快步离开这里之前,短促沉沉地对陈绪思说道:“对不起,但我很高兴你能对我说这些,而不是装不认识。”
第52章 陈绪思很后悔,程拙根本没有别的举动,也没有说任何过分的话,而自己伪装的平静和完美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戳破了。 他不该情绪失控,不该把自己脑子里疯狂的猜测通通说出来,更不该提到什么跳海自杀。 他明明不会这么做,结果宣泄般说了出来,就好像要变成真的,就是他一个人还停留在了四年前,要用这种歇斯底里的方式使自己居于弱势地位,威胁程拙,博得同情怜悯和爱。 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余成哥一个人的谋划,程拙根本没想着要和他见面,只不过陈绪思阴差阳错地跑来了北海,项余成出于不忍和好心,为了成全他这四年的执念,给了他一个这样的机会。 陈绪思在慌张之下,装作不认识程拙的那一刻起就输了。 程拙就和他不同,尽管他们关于四年前有着同一段记忆,程拙却可以那么坦然地看着他,叫他的名字,问他为什么要装不认识他、不认他这个哥哥了。 陈绪思的反应实在不必如此激烈。 他知道,当年程拙的离开是迫不得已,是有苦衷的,他没办法将所有的错误都归咎到程拙身上。 程拙只是不得不骗了他,按照其他人的说法,那甚至叫善意的谎言。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程拙已经担下那么大的风险,带他去看了海,教了他要怎么开心,怎么勇敢,怎么做一个勇往直前的船长。 四年过去,终于重逢,他们已经各自有各自的人生,各自有各自的生活,程拙面对他的指责,心里恐怕会有许多诧异和愕然。 如果以最客观理性的视角去看,陈绪思和程拙之间没有深仇大恨,不存在真正的恨海情天,他们没到要断绝关系的地步。 陈绪思已经没有多少关系够去断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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