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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镜腿终于驾到耳后,郁棘眼球已经遍布红血丝,愤愤盯着仇跃,简直像来寻仇。 “绳子,解开。”郁棘冷声说。 “你就住旁边那个别墅区是吧,”仇跃撑回桥边,压紧衣角,又换了个频道,连珠炮似的审问起犯人,“沙尘暴天儿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就为了救流浪猫,流浪狗?” “关你,什么,事。”郁棘没好气道。 “哎呦,您把我当成流浪猫狗,丁零当啷翻过来吵我睡觉,还关我什么事,”仇跃呵呵两声,“不是,您那强光手电一照,蟑螂都马上跑得没影儿,指望谁留在桥洞等你啊,瞎子吗?” 郁棘被劈头盖脸骂得一愣。 家里只有防身用的强光手电,他没多想就带上了。 “我,救过……”郁棘为了不结巴得太明显,说话很慢,但后果是经常被人无意识打断。 “还真有瞎子给你救啊。”仇跃没忍住笑出来。 “没用,强光,手电。”郁棘执拗地补上后半句。 仇跃没想到自己乐早了,忽然就有些尴尬,偷偷调整压住衣角的手。 “绳子,解开。”郁棘盯着他笑到一半僵住的五官。 “行吧,”仇跃的手立马就忙着去解扣,脑子却发现郁棘眼神还坚定地寻仇,又顿在风中,“先说好,我帮你松开,你别揍我。” 郁棘深吸半口气,“好。” 他挣脱半天一点没松的结,仇跃三两下就解开,甚至没搅成乱七八糟的一团,麻绳顺滑又直溜。 郁棘还盯着他,仇跃举起双手后退半步,郁棘才放心地跳上桥。 桥柱被蹭上点苔藓,郁棘摸到不小心一打滑,又被仇跃眼疾手快拽上来。 脏死了。 郁棘感觉自己是在桥洞里躺了两千多年的兵马俑。 仇跃被他盯得后背发毛,“说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郁棘左眉一挑。 “看垃圾的眼神。”仇跃说。 挺对,您跟垃圾桶里掏出来的没啥区别。 郁棘腹诽一句,转而盯上他手里又顺又直的麻绳,“你,这个,结,教我。” “学这个?”仇跃一愣,又勾勾唇笑起来,“独门秘技,概不外传,回家吧大少爷。” “行,”郁棘从没如此迫不及待回家过,但对他的流浪状态仍有些担心,“你也,回家,睡觉。” “你们大少爷是不是脑子都有点问题?”仇跃笑得直弯腰,又揪着郁棘领口往脸前一拽,“看清楚了,我,住桥洞的流浪汉,你让我回家?” “桥洞就是我家。”仇跃指着他鼻子说。 第2章 侦探 太近了。 郁棘感觉被唾沫星子喷了一脸,“离我,远点。” “呵。”仇跃轻笑一声,对准他额头,猛地撞上去。 头颅随之一震,刚止住的鼻血又如注向下流,郁棘强忍着杀意,以额还额地撞回去,却被仇跃轻巧地躲开。 郁棘被惯性推着直直向前倒,桥柱在面前越放越大,眼看就要撞上,仇跃却横手一勾,搂着腰把他拉回原位。 “人得有点儿自知之明。”仇跃凑在他耳边嘲讽。 郁棘被吹得耳根一麻,再不愿意多管闲事,“赶紧,滚蛋,睡觉。” “得嘞大少爷。”仇跃隔着雨衣顺手捏了把腰,翻身下桥,行云流水地躺回黑塑料袋里。 身边空无一人,郁棘长长吐出一口混着血腥味儿和沙尘味儿的浊气,才快步走回家。 边走边下意识掏湿纸巾,但他转念又一想,都脏成千年木乃伊了,完全不是消毒湿巾可以对抗的。 这得用高压水枪。 要是能不死的话,他甚至想把内脏掏出来洗洗。 一进院子,郁棘就直奔别墅最外侧的浴室,丢掉沾血的口罩和雨衣,脱下全身衣物,塞进专用机器,再把自己送到花洒下。 呼——终于安全了。 等他洗完换好浴室常备的睡衣上楼,天边果然大亮。 五点半,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沙尘暴也已平息。 世界安静得只剩鸟鸣。 和警长上蹿下跳毫不消减的精力。 桥边已经有晨练的大妈大爷,黑塑料袋还大喇喇地挂在桥洞上,隐约能看见仇跃正蜷缩身体昏昏睡着。 院墙边有道黑影一闪而过,郁棘皱了皱眉,却没理会。 他把警长哄下楼,搬来长焦对准仇跃放大,右眉和长疤组成的横叉一会儿一抖,像是在做噩梦。 拍了十来分钟,仇跃终于苏醒,翻身上桥走出公园,郁棘一直盯着他进大学城才关机。 大学生?年纪确实像。 那干嘛不住宿舍? 郁棘没想通,手表嗡嗡地震动起来。 郁光女士。 他的医生兼姥姥。 “喂,姥姥。”郁棘接起电话。 “小鸡还没睡呀,”姥姥中气十足的喊声传来,“在家这半个月怎么样?” “睡不着,在家挺好的。”郁棘有问必答。 姥姥听出他话外音,“我重问,郁棘同志这半个月过得怎么样?” 郁棘笑了起来,对家人,他能躲则躲,对郁医生,他才是毫无保留:“发病越来越频繁了,今天半夜被风一吹就开始结巴。” “你半夜出门了?”郁医生疑惑不解。 “这是我的私事,但……”郁棘回忆着和疑似大学生·垃圾桶成精·流浪汉的对话,“今天发病之后也说了很多话。” “那今天来复诊吧。”郁医生说完直接挂断,完全没给郁棘拒绝的机会。 郁棘愣了半天,又被老太太时而润物细无声时而雷厉风行的性格逗乐。 但他刚完成人体大清洁,实在不愿意出门,拎着警长进屋往床上一扑。 密不透光的窗帘缓缓关合。 睡吧。 等醒来再决定。 - 姥姥开的是家语言障碍康复中心,叫遇光。 郁棘下午六点才到,刚进院子就听见一阵孩童的喧闹,但没有话语,只有笑声。 大部分治疗师已经下班,今天值班的,恰好是他熟悉的俞姐。 “小棘来找郁大夫吗?”俞姐温柔地问。 “对,她让我今天复诊。”郁棘点点头。 俞姐领着他往三楼走。她右脚有些跛,后脖有道长疤,院里也曾传过一阵流言,但姥姥雷厉风行地压制住,便也没人敢再提。 上楼梯对她来说有些困难,郁棘尝试过拒绝,但她每次都坚持陪着他走过这段路。 两个人走得很慢,沉默着不说话,郁棘就在这段缓慢而安静的时间里,消磨即将剖析自我的恐惧。 姥姥的诊室在最西边,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夕阳。 “郁大夫,小棘来了。”俞姐敲敲门,笑着同姥姥打招呼。 “辛苦你啦小俞。”姥姥是个慈眉善目的潮老太太,笑起来满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阳光。 人如其名,郁光。 面对姥姥,郁棘有时会觉得,自己更像毫无朝气的老年人。 “郁棘同志吃饭了伐?”她架上老花镜,专业大夫的气质立刻撑起来。 “刚吃完。”郁棘绕过属于亲朋的寒暄,直接把半个月的记录递给郁大夫。 15天,平均入睡时间凌晨4:27,虽然主要是受了今天拖累,但那作息表也混乱如盘古开天地前。 发病频率看似减少,却只因他大部分时间都宅在家里,这段时间他出门的发病概率飙升到75%。 唯一一次没发病,是他想起来出门要吃药。 郁大夫托着老花镜一个个敲进电脑,“你说今天发病之后也讲了很多话?” 郁棘想起流浪汉就浑身刺挠,感觉自己还没洗干净,“嗯,被气得。” “不得了啦,我记得你生气一般都不说话呀。”郁大夫惊讶得都现了姥姥原形。 “这个人不一样……”郁棘有些烦躁,“他,他……” 郁大夫默默往发病次数上加了个一。 郁棘又陷入沉默。 其实这才是他的一贯状态。 来治疗也是,有时讲着讲着情绪波动太大,他就会立刻闭嘴,和郁大夫一起瞧瞧外面的夕阳。 康复中心里小孩多,很多人诊治完不会立刻走,就在院子里玩。 旋转木马,蹦床,摇摇椅,滑梯,秋千,可以捉迷藏的小木头房子。 孩子们凑在一起,为了玩得尽兴,甚至创造出一门专属遇光中心的手语。 郁棘往常就听着这些孩子的笑,听到睡着,或离开。 今天郁大夫却打断了他的发呆,“要不要试试讲讲?像你半夜那样。” “我……”气息冲出肺部,却在声门处被阻拦,窝在喉咙间,像一团打着闷雷的云。 “不够生气吗?我想想……”郁大夫思考着能惹怒郁棘还不至于真让他伤心的事,“你衣服上有屎。” “什……么?!”郁棘猛地跳起来,脱下风衣来来回回检查了个遍,才发现被诓了。 “还真是呀!”郁大夫都乐成姥姥了,“要早知道洁癖能治口吃,我就把你带到乡下住去了,鸡屎鸭屎猪屎羊屎蛋牛粪随你选,实在不行还能掏大粪。” “别……说了。”郁棘已经闻见那股酸臭味儿,脚底板一路发麻到天灵盖。 姥姥咳嗽两声,又变回郁大夫,“行,现在要不要讲讲你碰见的小孩?” “他……” 郁棘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讲了半夜的事。 他满脸嫌弃,郁大夫却担忧地看向他口罩遮住的鼻梁,“鼻子还疼不疼呀?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到家,就,止血了。”郁棘犹豫了下,还是扯掉口罩给姥姥看过,那处只剩一小块青紫。 郁大夫放下心,“这小孩蛮有意思,要不要查查他为什么住桥洞?” “怎么,查?”郁棘左眉微挑,“又不,知道,他,身份。” “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你,郁棘侦探,查一查男大学生为何流落桥洞。”郁大夫叹了口气。 “少,看点,营销号,”郁棘也叹了口气,倒是对上她思路,“我试试。” 郁棘的治疗过程其实大部分就是聊聊天,他的口吃在中学前就好得差不多了。 现在反复发作,其实是心理问题。 郁大夫给他开了些药,又絮絮叨叨叫他有空去心理中心看一看。 郁棘没吭声,对完全陌生的人揭露伤疤,他暂时还做不到。 姥姥拽过郁棘的手,紧紧握着拍了拍,“小鸡,回去之后要多上外面走走,多讲讲话,哪怕自言自语也行的呀。” “知道了。” 姥姥的手瘦小又温暖,郁棘整条胳膊却都僵着。 这条胳膊一直僵着离开医院,在逐渐长满新叶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最后停在大学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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