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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 自由。 真是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词,但现在就在他手边。 陈舷五味杂陈。 他放下手柄,站起来,又去全身镜面前看了看自己。 还是瘦,看起来干巴巴的,但是陈桑嘉说他胖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陈桑嘉从方谕那屋走了出来,拿着手机就去厨房了,估摸着是从营养师那儿要了菜单。 陈舷张开瘦巴巴的两只胳膊,飘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看见方谕正在拿着剪子对布料比划。 听见开门声,方谕一转头,见是陈舷,放下了剪子:“怎么了?” 陈舷张着双臂,小步小步地慢慢倒腾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到底怎么了?”方谕在他怀里转过身,也把他抱住,“饿了?” “没有,”陈舷说,“突然想你了。” 方谕便笑了声,没再多问,把他环在怀里,拍了几下后背。 陈舷埋在他身上蹭了蹭,问他:“喜不喜欢我?” “喜欢呀。”方谕说。 “我现在都没几颗牙了,你也喜欢我?” “跟牙有什么关系。”方谕捏捏他的脸,“我爱你,哥,就算你嘴巴里一颗牙都没有,我也爱你。” 陈舷没吭声,跟方谕对视半晌,他半张脸渐渐红得像要冒血。陈舷低下眼帘,躲开方谕的手,重新往他身上把脸一埋,把他抱紧。 方谕拍拍他的后背。 陈舷埋在他身上,想起陈桑嘉刚刚的话,还有他们之前在阳台上说的话。 陈桑嘉语气真是有点重,她对方谕着实不太客气。 方谕怎么想的呢。 陈舷忽然想,他是什么心情? 住院那时候,他回了央礼府,对着方真圆拿出断绝亲子关系的协议书的时候,他又是在想什么? 那个破碎的家,是不是成了方谕的电车难题? 陈舷和方真圆被放在天平上,老天爷逼着他二选一。 “小鱼。” “嗯?” “你会想妈吗?”陈舷冷不丁问他。 方谕愣了下:“什么?” “……”陈舷沉默了会儿,“就是,你会不会想方真圆?” 他边说边偷偷仰头,就看见方谕错愕的眼睛。 “你怎么会这么想?”方谕拉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怀里拉开,“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让你这么想了?” 陈舷摇了摇头:“不是。” “我就是……你看,我妈一直在身边。住院这么多天,还有出院这几天,她都在照顾我,对你语气也不太好。我总觉得,对你不太公平,所以……你会不会想方真圆?” “多少是你妈。”陈舷低下脑袋,“你会不会,还是想她?待在我身边,你有时候会不会委屈?” 方谕没说话。 陈舷也没仰头看他,他不敢看。 片刻,方谕拉着他,往旁边慢慢地走去,扶着他坐在了一张松软的椅子上。 陈舷坐下。 方谕半跪在他面前,仰起头。 “听我说,哥,”方谕说,“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有个好母亲。” 陈舷愣住。 “她跟你拉过勾,教你怎么洗水果才干净,知道你不爱吃鱼吃海鲜,压根就不做,还每年都给你买蛋糕买礼物……能让你做很多事的时候都会念叨,就说明,你小的时候,她对你无微不至,一直照顾你。” “我都知道,”方谕说,“你可能不记得了,但你以前总说。” “阿姨照顾你,爱你,可世上不是每个母亲都像她一样,所以你别用自己的思路琢磨我。” “方真圆是个畜生,她没有好好照顾我。就和你恨老陈一样,我也恨她。所以,我不会委屈,也不会想她。” 陈舷说:“我是恨老陈,可也会羡慕别人有个好爹。” “那倒也是,”方谕笑了声,“我倒也挺羡慕别人父母双全。” “那……” “可我不会委屈,”方谕说,“我知道我妈是个烂人。她从来没有,也不会做那些让我羡慕的母亲会做的事,所以我也知道,委屈没用。我的羡慕,是源于自己没投个好胎的遗憾,不是跟她一刀两断的懊悔。” “我不会因为羡慕而回去,因为我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陈舷不说话了。 “那个家,只有你对我好。”方谕对他说,“多少遍我都会这么告诉你的,我要你,我不要方真圆,我选你。” 陈舷沉默半晌:“我妈有时候对你语气不好,你会委屈吗?” “我很高兴她对我语气不好。” “什么?” “对我语气不好,说明很护着你。”方谕说,“你能好好的话,我怎么都行。” “再说,我也的确值得她对我没好脸色。” “我对不起你,你妈当然会对我语气不好呀。” 他说,“而且,我不会委屈的,你还要我。有这个,我就够了,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 陈舷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扑下椅子,扑到方谕身上。他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抱得很紧很紧。 方谕也抱住他。 方谕真是瘦了很多,这么多天不分昼夜地工作,不好好吃饭,他又瘦了。 陈舷抱着他瘦得凸出的骨头,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在那寥寥几个年少冬夏里,曾问了无数遍的话: “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吗?” “能,”方谕说,“没人带得走你了,你别怕。”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陈舷把红透了的脸低下去,往他身上一埋。 * 中午吃过了饭,下午的时候,陈桑嘉带陈舷去了一趟口腔诊所。 之前方谕就带陈舷来过,但那时候他嘴里有几处大溃疡,牙医看得直摇头,说假牙倒是能做,但是最好等溃疡好了再说,不然得多受罪。 一听要多受罪,方谕马上就带着陈舷走了。 在家上了好几天西瓜霜,又去口腔诊所特地开了药,陈舷的口腔溃疡总算好了。 本来,方谕打算下午自己带陈舷来,但陈桑嘉看他衣服还没做完,就揽下了这个陪同的活,改成由她带着陈舷来了。 到了口腔诊所,闻见空气里的药水味儿,陈舷嘴里就一阵被钻钻开的酸疼。 小时候,他曾来诊所种过牙。 他受过几次电钻大礼包。 陈舷悄悄捂住脸颊,已经开始害怕。 “怎么了?”陈桑嘉问他,“又疼了吗?又溃疡了?” “没事,想起之前看牙了。”陈舷揉了揉脸,“走吧,去问问。” 他肉疼地带着陈桑嘉走了,去了前台。 前台给他们挂了号,请他们去一边坐着等候。 俩人一前一后地坐到座椅上。 “103号,”陈桑嘉看了眼挂号单,坐在他身边,“应该等不了多久。” “嗯。” 陈舷应着,靠到靠背上,等了一会儿,偏头看了看。 他盯着陈桑嘉的侧脸:“妈。” “嗯?” “以后跟小鱼客气点儿呗,”陈舷说,“他都没有妈了。” 陈桑嘉沉默良久。 “行。”她答应下来,“我跟他客气点。” 陈舷苦涩地笑笑。 笑了还没几秒,忽然,里头走出个白衣护士:“103号,过来这边。” “诶,这就叫了。”陈桑嘉应声,“来了!” 陈舷瞬间消失了笑容。他苦着脸,跟着陈桑嘉站起身,手插着兜,慢吞吞地往诊室里面挪步,一脸的苦大仇深。 太阳落山时,陈舷和陈桑嘉回到了家里。 在门口换了鞋,陈舷趿拉着拖鞋,伸起手就往方谕的工作间里呼呼悠悠地飘。 方谕正在人体模特跟前比划,确认布料的效果。 门被打开,他一回头,就看见陈舷哭丧着脸瘪着嘴,病恹恹地脚步飘忽着过来了,像条在外受了欺负的小狗。 “怎么了这是?”方谕单手松开布料,扬起一只手,把他单手揽住,“路上遇上事了?” 陈舷抱住他腰身,摇摇头,又抬起头,眼尾发红:“把牙全都给我拔掉了,说方便用义齿。” 方谕无可奈何地一笑,把夹在耳朵上的铅笔扶了扶,搂着他往旁边的桌子去了两步,把手上的布料放了下来。 陈舷才看见,他还在耳朵后边别了根笔。 “疼了吧?” 方谕两手捧着他的脸,揉了两下。 陈舷点点头,忽然更委屈了,眼里直泛泪光。 “好了,别哭。都拔了也好,以后就不会疼了,你不是总说牙齿松松的,很疼吗。” “全拔了也很疼啊,还有六颗呢,全拔了!” 陈舷很愤慨地说了两遍“全拔了”。 可身体还没全好,又喊不大声,他只能虚弱地嚷嚷。喊得太用力了,又扯到嗓子,陈舷咳嗽起来。 “好好,很疼,我知道。”方谕拍拍他的后背,连忙安抚,“我错了,你别用劲儿。牙做好了?” 陈舷点了点头。 “我看看,”方谕抬起手,摸住他的脸,张嘴说,“啊。” “啊。” 陈舷张嘴。他的牙原本在这段时间里松的松掉的掉,只剩下牙床。 但这次一张嘴,满嘴都是模样很好的白净义齿。 方谕打量一会儿,觉得不错,点了点头。 他揉揉陈舷的脸:“不疼了啊,我给你吹吹?” 那有点太恶心了,陈舷讪讪推开他:“那倒是不用了。” 方谕笑了两声:“行。对了,这件衣服大概这礼拜就完工了。” “这么快?” 陈舷往旁边看了两眼。第二件礼服的确也有了“人形”了,是绿色的一件,几缕金丝在上头走线刺绣,像春天透过叶子缝隙照射下来的金阳。 “没剩多少了,”方谕说,“等他们把衣服运走,我就叫搬家公司来,把这个家里的东西也搬搬。然后我们就去海城,我领你去看看房子。” 他说到做到。 又过几天,第二件礼服就完工了。 一大清早,家里的门就开了,一群着装整齐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把方谕的两套礼服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又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一堆防震东西。 好不容易放进箱子里,他们又拿来一个巨大的保险箱。 他们把箱子放进了那笨重的、高级的、巨大的黑色保险箱里。 关上后,还把保险锁上了两层。 陈舷正在餐桌跟前吃早饭,一看见此情此景,嘴里慢吞吞嚼着的一口面条差点掉出来。 陈桑嘉也瞪得眼睛都要掉进碗里了。 工人们把箱子放上推车,正要走,方谕叫住了他们。 他走过去,对着他们一挥手:“向后转。” 工人们没有多问,齐刷刷地背过身。 方谕蹲下去,把保险箱的表盘重新拨了一遍,开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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