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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兜里拿出了个奇奇怪怪的小东西,像手电筒似的,对着箱子里面照了一圈。 片刻,他收了东西,关上箱门,又对着外围照了一圈。 在找什么? 陈舷捂着嘴嚼着面,猜测,该不会是在检查那个保险箱上有没有针孔摄像头吧? 方谕收起那东西,抬手对着表盘哔哔哔地操作一通。保险箱响了挺久,他好像在改密码。 终于大功告成,方谕一抬手,噼里啪啦地把它拨乱掉。 “走吧。” 方谕站起身,大手一挥。 工人们恭敬弯身致意,推着车子离开了,关上了门。 方谕松了口气,转身走回到餐厅这边。他去厨房里洗了手,走到餐桌跟前,坐到陈舷旁边,拿起盘子里的一片吐司,开始往上面抹蓝莓果酱。 陈桑嘉问他:“怎么还要拿保险箱送?” 方谕张大嘴打了个哈欠,他昨晚通宵没睡:“当然要拿保险箱,这么长的运送时间……送衣服的这帮工作人员里,谁能保证没有商业间谍?” “还有商业间谍!?” “当然有。只要拿到了你的衣服,对着成品画出设计稿,在你发表之前先行发表,你就发不成了,因为会被怀疑抄袭。” “没赶上你,也能在你发表之后再发出设计稿。只要稿子一出,你也会陷进抄袭风波里。” “什么都得防。” 方谕说完,单手托着吐司,往嘴里送了一口。 陈舷用力咽下嘴里嚼烂的面条。 “以前你被偷过?”他问。 “嗯,”方谕应下,“做这行都这样。” 他语气轻松,说得毫不在意。 陈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低头看向碗里软糊糊的汤面。 被偷过创意啊。 应该还被落井下石过。 他也不太容易吧。
第93章 坟头 两件礼服都送出去了, 方谕终于无事一身轻。 陈舷早饭还没吃完,他就把搬家公司的叫来了。 吃完了饭,陈舷穿着家居服, 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的,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去。 整个屋子一点、一点的,空下来。 陈舷忽然就想起陈胜强再婚的那几天。 原本他和老陈住了好几年的那间老屋子, 也是这样被一点一点搬空的。 “哥。” 方谕叫他, 陈舷回过神来。 方谕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来了,陈舷发着呆, 毫无察觉。 方谕眉头微蹙地看着他:“怎么发呆了?早上吃药了吧?” “吃了,”陈舷说,“我没事, 普普通通发个呆。” 方谕松了口气。 方谕以为他犯病了,陈舷看得出来。他轻笑笑, 又看了眼忙碌着的搬家工人,说:“小鱼。” “嗯?” “我想去看看老陈, ”陈舷说, “去海城之前, 我想去看看老陈。” * “您的东西已经都搬空了。” “那就先在我们公司这边放着,等您在海城那边定下来了,再联系我。” “到时候,我们再给您送上门。” “您放心, 肯定一件都丢不了……” 陈舷换了衣服,坐在车里。 车子里还开着暖气,坐垫也是热的。浑身一热,陈舷又昏昏欲睡。 他的身体还没养好。身子发虚,就容易困——这是他妈陈桑嘉前天说的。 陈舷靠着车窗, 强打着精神往外面看。 方谕正在车外头和搬家公司交涉,边说话边点着头。 这人现在做事真是雷厉风行,说搬家就搬家。 陈舷盯着他的背影。距离复查结束也好几天了,方谕脑袋上的毛长齐了些,成了一头终于有点儿型的板寸。 相比之下,陈舷的脑袋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陈舷幽幽叹气。 “传我!” “这边啊你个脑残!” 另一边不远处,响起声音。陈舷回头,才看见南边有个篮球场。 篮球场里,一群半大小子正在打球。 四月初了,还不是很暖和,可他们却只穿着短袖短裤,在篮球场里跑来跑去,围着一颗球跳上跳下。 陈舷挪挪屁股,慢慢爬到另一边的车窗旁,脑门抵着窗户,往篮球场里望过去。 他望着篮球场里的火热朝天,一时出神。年轻真好,每个人都嚷嚷着,疯了似的跑。 看了不知多久,车门啪嗒一下打开了。 陈舷回头,方谕上车来了。 “看什么呢?”他说,“坐好,哥。” 陈舷坐了回来,又指指外面:“小区里还有篮球场?” “啊,是有,南门这边有一个。”方谕说。 车是他租来的,小区保安不让往太里面走,只让司机停在南门附近。他们是出了家门之后,往南门这边走了一段路,才上了车。 陈舷都没往南门这边来过,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个东西。 “小区里还有公园,给小孩玩的沙地也有,”方谕说,“毕竟是个出名的高档小区,该有的都有吧。” “不知道有没有泳池。” “……” 方谕突然不说话了。 他一沉默,陈舷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时嘴快说了什么。 ……怎么说泳池了。 陈舷摸摸嘴巴,转头看了方谕一眼。 方谕有些表情复杂,和他对视后,就苦笑起来。 “泳池应该也有,”他说,“可你现在还不行,等再好一点,我带你去。” “好。”陈舷说。 方谕忽然没再吭声,车上有一瞬陷入死寂。 死寂了会儿,方谕犹豫地开口问他:“你真的要去看老陈吗?” “嗯,想去看一眼。” 外头,不知哪个小孩打球打赢了,响起一群孩子的大叫欢呼。陈舷往外看了眼,看见那群孩子簇拥到一起,边笑边跳。 陈舷还是这个年纪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 他扯扯嘴角,难看地笑起来,又转头回来看方谕。 方谕还是表情复杂地看着他,目光忧虑担心。 陈舷问:“你不想让我去?” 方谕点点头。 “还去看他干什么,”方谕说,“让他烂死在那儿算了。” “去看看吧。”陈舷说,“就去看最后一眼。” 他这么坚持,方谕没话说了。 方谕重重叹了口气,对前座的司机说:“去宁城的凤凰山。” “操。” 陈桑嘉本来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一声没吭,一听这山名,坐不住了,张嘴就骂,“死了丢路上狗都不理的造孽玩意儿,还整到凤凰山上去长眠了?临死前是把家里剩的五斤猪皮都糊脸上了吧。” “……” 陈舷眼瞅着方谕瞪大眼睛惊呆了。 他又眼见着方谕眨巴几下瞪大的眼,迷茫地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脸皮真厚。”陈舷翻译。 方谕又震惊地把两眼一瞪。 前排的司机笑出声来。 陈舷也没忍住,吃吃笑出声。 方谕还是在宁城呆的时间太短,到今天都听不出这里的人的话中话。 陈舷忽然心情好了许多,他往方谕身边蹭了蹭,身子一歪,靠在了他身上。 方谕也把脑袋一歪。 他俩脑袋靠着脑袋,人靠着人。 暖气在吹,陈舷看见外面的树发了芽。 车子开出了小区。 开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宁城郊区的凤凰山。 陈桑嘉嫌晦气,不愿上去,就坐在车子里等。 方谕陪着陈舷上去。 车子开了足足三个小时,下车的时候陈舷腿麻,晃悠了下,差点站不稳。他扶着车门,低头锤锤膝盖,又起身揉揉自己的尾巴骨。 方谕连忙走过来问他:“腿麻了?” 陈舷点点头。 方谕扶他走到一边的座椅上,给他揉揉腿,又捏着膝盖抬了几下,活动了会儿。等陈舷好了,方谕才带着他走到山脚下的入口处,买了两张缆车的票。 这山上本就是一整座的墓地,进山倒是不用钱,但如果要坐缆车,就得买票了。 缆车倒也不贵,十几块钱一张票。 坐着缆车上了山,陈舷往下看。 缆车下,是一片又一片的墓群。 到了地方,出了缆车,往旁边的偏路里又走了片刻,陈舷看见了老陈的墓。 老陈葬在山顶,最顶层的地方,买的是最好的墓地。一块小山丘上,他一个墓碑傲岸独立。 陈舷走近过去,看清了那墓碑——它已经花了。 不知谁把它划得破破烂烂,连老陈的名字都看不见了,只有两个被划出来的大字分外显眼。 【畜生】 陈舷对着墓碑,良久无言。 “……你干的?” 方谕应下:“嗯。” 陈舷噗嗤笑了。 高处不胜寒,迎面吹来冷风。陈舷被吹得眼睛一眯,咳嗽了两声,衣角翻飞。他按住帽子,和老陈的破烂墓碑两两相望。 方谕走过来,把他往怀里一拉,侧了半个身挡在他面前,帮他挡风。 方谕就这么遮了他一半的视野。 老陈的坟头长草了,陈舷看见几棵草在跟着风摇曳。 陈舷沉默了很久。 “我,”他轻轻说,“我得病的时候,其实会想,他要是知道我活成这样,病成这样,他会想什么?会不会,有一点后悔?” “会不会终于知道,从头到尾错的都是他。” “他会不会后悔,没对我好一点。” 方谕没吭声,只是把他抱住。 陈舷继续说:“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拿了我的抚养权,又不好好养我呢。” 陈舷两手环住他,把脸埋在他身上。他不再看那个墓碑,视野里一片黑暗,“怎么让我一直一个人。” “以后不是一个人了。”方谕说。 陈舷沉默,没动。 好半天,他从方谕身上起来。风还在吹,老陈坟墓前几棵杂草摇摇。 最后看了老陈一会儿,陈舷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向方谕,一笑:“帮我个忙?” “什么?” “把他墓碑拔了。” * 陈舷有点强人所难。 他知道自己强人所难,毕竟老陈这墓碑,他也有份——虽然他不是全款,但多少有点他的股份。 所以他知道,老陈的墓碑做工精细,还一早就在地底下做了地基,根本拔不了。 但他更知道,方谕不管那些。 方谕果然没管那些。听了他这话,方谕只放下一句“等我”,就把他放在路边一个不受风的地方,让他乖乖坐着,自己匆匆下山去了。 陈舷捧着热水壶,等了他十几分钟,方谕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拿着把铁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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