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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山底下的超市有。” 他这么说着,扶着陈舷起来,又回到了老陈的坟前。方谕二话不说,对着老陈的坟墓,狠狠一锤子就砸了下去。 咚、咚、咚! 一锤子,又一锤子。 老陈的坟墓被一点一点砸碎,一点一点砸没,最后只剩了个墓桩子。碎石头滚落一地,石屑石灰飞扬,老陈的名字随风飘走,再也没人知道。 他成了个没名没姓的坟头。 最在乎面子的老陈——陈舷唯一的价值,就是在朋友的酒席上作为儿子给他拿来做文章的老陈——这样的老陈,终于连块墓碑都没有地死了。 几十年的人生,只留下个没墓碑的烂坟头。 陈舷心里终于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他笑了声,走过去,朝着老陈的坟头踹了一脚,拔掉了几棵他的坟头草。 方谕直起身,看着他。 陈舷也看着他。 风在吹,时隔十二年的风在吹,他们之间的风在吹,穿越噩梦的风在吹。 陈舷伸出手,把方谕的手拉了过来。 他跟他十指相扣,然后又转头,和方谕并肩,望向老陈的坟头。 “我有病,”陈舷对坟头说,“我就是有病,怎么样。” “我还活着。”
第94章 海城 坟前风大, 陈舷终于出了口恶气。 说完这句话,他长长呼了一口气出来。开春了,他口中呼出的气无影无踪。 陈舷心里松快, 可又奇怪地没有太高兴。 预想中的高兴和兴奋没有到来,他看着天上飘着的朵朵白云,吹着春日的高风, 忽然不知所措。 像一个小孩被扔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 他举目四望,不知所措。 【我儿子以后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再也不生病!】 他想起小时候,他胃炎的大病痊愈,老陈让他骑在自己肩膀头子上, 举着他转圈玩。 他又想起那天。 书院的人来了,他们把他打了一顿, 塞进车里。陈舷捂着流鼻血流个不停的鼻子,恐惧地回头望。 望见老陈阴沉的脸。 他站在远远的地方, 冷着脸, 看着他被一群人拖着个垃圾似的, 塞进了车里。 方谕带着他坐了缆车下了山,陈舷在车上晃了几下腿。天气没变,他看着远处的阳光,却还是觉得冷。 可他不该冷了, 老陈已经死都没法安息了。 陈舷觉得自己该高兴点。 一下缆车,他就强打起精神来,走了下去,哼起个小曲来,是前几个月挺流行的摇滚曲子。 这歌太嗨了, 陈舷莫名越来越兴奋,一想到刚刚站在老陈坟头前还拉着方谕示威,而老陈估计只能躺在地底下气得吐血什么也干不了,他忽然真就越来越高兴了。 陈舷挥起双手,突然就平地一声吼,嘚嘚瑟瑟地蹦了两步。 蹦跶了才几米出去,陈舷猛地两眼一黑,一下子站不住了。 高扬着的双手瞬间歇菜,陈舷晃悠两步,蹲了下去。 他对着地面呕了一口,有点想吐。 “哥!” 方谕吓得朝他跑来:“怎么了!?” 陈舷抓住他扶过来的手:“跳猛了……等会儿,别动我,我缓缓……” 方谕放下想拉起他的手,依然扶着他,无可奈何地蹲下来,拍了几下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身体还不太好,你还颠登颠登地往外跑。”他说,“没事吗?别太激动,刀口疼不疼?” 陈舷捂着脑袋,摇了摇头。 刀口倒是还好,只是刚刚抽疼了一下。 但现在他更头晕目眩,这有点更要命。方谕两只胳膊都扶过来,陈舷顺势就往他怀里一倒,坐到地上。 方谕吓了一跳,把他抱住:“哥?” “没事,给我靠会儿,”他说,“好像一下子上头了,头好晕。” “风太大了,给你吹着了吧。”方谕把他的帽子往下按了按,“你别嘚瑟了,你这身子骨还不能受风吹。” 陈舷有气无力地嘿嘿干笑两声,捂着脑门抬头看他。方谕逆着光,眼睛担忧得发亮,有些责怪,可又有对他说不出责怪来的无奈。 “真好。”陈舷忽然说。 “真好什么?” 陈舷伸出手,两手搂住他脖子。他望进方谕深邃的眼睛里,望见大病痊愈的第十三年春天。 “你在我身边,”陈舷说,“真好。” 方谕愣了瞬,苦笑出来。 “带我跑吧,”陈舷看着他,“是不是该带我跑了?” “嗯,带你跑。”方谕低头凑近他,鼻尖碰碰他的鼻尖,“去海城。” 陈舷弯着眼睛笑出声。 坐在地上缓了会儿,陈舷好一些了,方谕把他扶起来走向车上。 车子启动前,陈舷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凤凰山。 他想起老陈葬在这里的那天,他跟着来了。那时候天上还阴沉,呼出口的气息都是一团团寒冷的白气,老方家那三个人望着他的视线带着略加些掩饰的恶意和嘲讽。 都是过去了。 漫山遍野铎着春天的阳光,树发芽了。陈舷看见旁边超市的屋顶上站着几只鸟,扑棱着翅膀仰着头叽叽喳喳。 陈舷收回目光。车子启动了,他跟着方谕离开了宁城。 车子开去了机场。 方谕本不想太匆忙,陈舷身体还不怎么好,刚刚蹦跶了那几下都两眼发黑。 方谕想在机场附近找个舒服点的好酒店,带着陈舷休整休整,第二天起来再走。 但陈舷执意要马上走,他连在宁城多住一晚都不乐意。书院是在宁城这个破地方的,老陈也把他一个人扔在宁城的家里好久,陈舷唯一的念想就是那几个从小到大的兄弟同学,还有最重要的方谕。 他只想赶紧跟方谕走。 “现在就走!”他跟方谕嚷嚷,“我没事,我现在就要走!我不在这里住,你答应我要跑的!” “好好好,现在就走,”方谕顺着他的脾气,拉着他的手哄他,“听你的,我们现在就走,我这就订票。” 陈舷这才消气,收敛起来。 方谕定了最近的一班飞机的头等舱,带着陈舷去了海城。 赶飞机的路,陈舷也走得很慢,方谕提前带他进了机场。机场大得很,陈舷一路走走停停,慢腾腾地上了飞机。 头等舱宽敞,座位也舒服。 震耳发聩的起飞声里,陈舷看向窗外。起飞时小窗板关着,看不见外面。但飞机起飞的实感剧烈,震动,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胸腔发麻。 纵使看不见天空,陈舷也知道,飞机正载着他,离开宁城,离开过去。 轰隆隆的声响,直到飞机平稳后才消失。陈舷打开小窗板,凑在床边,看见了飞机底下的流云,像一块块棉花。 “你想买什么房子?” 方谕忽然问他。陈舷扭过脑袋,看见他靠在靠背上,嘴角噙着笑望着他。 “要靠海吗?”他说,“你以前说,要跟我看海去。” 陈舷想了想,觉得不错:“还要个大露台。” “可以。”方谕说。 海城在南方,是南方最发达的城市之一。商业化的大都市,处处繁华,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一座高塔伫立在城市中央,一到夜晚整个塔都发光。“海城”两个字高挂在上面,灯光不断变换。 足足跨越了大半个中国的距离,飞机足足飞了六个小时。 下了飞机,陈舷又有点腿麻。方谕扶着他站起来,揉了会儿膝盖抬了抬腿,等他好了才走。 他们是最后出飞机的。 从货架上拿下行李箱,走出机舱,出了机场。 温差真大,陈舷从机场一出来,热乎的温度让他恍若隔世,感觉整个世界都陌生。 迎面吹来的春风也是热的。 陈舷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这里跟宁城真是不一样,空气湿润。 方谕叫了商务车,带着他跟陈桑嘉,去了一家五星级酒店。 车开了一路。 陈舷看了一路的陌生景色。真是到了个新城市,处处都是没见过的景。他看见没见过的连锁店,看见路上人们来来往往,来来去去的车牌号都是海字开头。 到酒店时,已经晚上八点。 方谕拉着小行李箱从车上下来。在江城的家具,方谕都已经交给了搬家公司,他们一身轻,就只带着随身衣物和洗漱用品来了这边。 所有的东西都只在这个小行李箱里。方谕一手拉着箱子,一手牵着陈舷,走进了酒店。 五星级酒店,那叫一个金碧辉煌。 入门就是红毯,工作人员站在门口,一进门就对他们鞠躬。陈舷一边被他牵着往里走,一边仰头。 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上头,全是壁画。 陈桑嘉四处张望,陈舷也仰着脑袋,瞪大眼睛,暗暗在心里惊叹几声。 方谕倒是平静如常。 他一看就是来惯这种地方了,脸色都没变一下。 在前台办好入住,又有专人帮他们拉着行李箱,带路走到电梯前。 电梯门开了。 “这间是您的房间。” 打开了门,工作人员把房卡交到方谕手上,“有事请随时联系前台,二十四小时为您服务。” 陈舷直接低下身,从他俩之间钻了过去。 他走进房间里,抬手打开墙边的灯。 灯光亮起。 入眼,一片装修亮丽过于豪华的房间——两张大床,电视沙发,地毯桌子,连厨房都有。 巨大的房间,让他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方谕收下房卡,走进屋子里:“先在这儿凑合半个月吧。” “凑合?”陈舷指指屋子里,“这叫凑合?” “是啊,”方谕一脸无辜,“这房间不算最好的。” “这还不是最好的吗?” “一般。”方谕说,“等去了意大利,我让你住更好的。” 陈舷说不出话来了:“这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方谕笑笑,“睡吧,明天要带你去看房子。” 方谕把行李箱放好,拉着他去洗漱。 陈舷洗完脸,用毛巾擦着脸走出来,走到床边,往窗户外一看,俯瞰了整个城市。 灯火辉煌的新城市。 陈舷望着它,心上忽然有些什么东西飘飘然地落了地。
第95章 酒店 陈舷把脑袋抵在窗边, 对着海城的夜景轻笑了声。 “哥。” 陈舷回头,是方谕来催他睡觉了。 鱼大老板已经换上了身宽松的居家服,那是身看起来就很高级的衣服料子。方谕把小行李箱打开, 将陈舷的睡衣从里面拿了出来,走过来说,“换衣服睡觉, 明天去看房。” 陈舷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 从方谕手里接过衣服。方谕还是保持对他非礼勿视的态度,给他递了睡衣就转头, 坚决不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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