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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滚烫的高热和无边的冰冷中。 被反复撕扯、拉拽,最终沉向无底的黑暗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中沉沉浮浮。 霍浔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海的最深处,刺骨的寒冷包裹着全身,每一次试图呼吸都灌入冰冷的液体。 带来濒死的窒息感。左肩的伤口不再是剧痛。 而是一种沉重、灼热的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 “……喂!醒醒!醒醒!别死这儿啊。” 一个粗哑、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声音,像隔着厚重的冰层传来,模糊不清。 有什么东西在戳他的脸,带着粗糙的触感和一股劣质烟草的气味。 霍浔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皱纹、黝黑粗糙、写满了生活艰辛的脸。 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头发花白凌乱的拾荒老人。 正蹲在他旁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怜悯和更多的警惕。 “娃子?还活着没?” 老人见他睁眼,松了口气,又用手里那根捡垃圾的铁钩子戳了戳他的胳膊。 “咋躺这儿了?病得不轻啊。” 霍浔张了张嘴,喉咙里火烧火燎,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左肩的麻木。 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让他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哎哟,别动别动” 老人看他疼得脸都扭曲了,连忙按住他完好的那边肩膀。 “你这肩膀……看着不对头啊,伤着了?还烧得这么厉害。” 老人粗糙的手掌探上霍浔滚烫的额头,被那惊人的热度吓了一跳。 霍浔虚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涣散而茫然。 他现在只想找个角落,把自己蜷缩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等待最终的解脱。 “啧,造孽啊……”老人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在霍浔苍白脆弱。 毫无生气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沾满泥污、单薄破旧的衣衫。 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他费力地弯下腰,用他那并不强壮的身体。 艰难地将霍浔半扶半抱地架了起来。 “走吧……我那儿……还有个能遮风的地儿……总比冻死在这儿强……” 老人喘着粗气,几乎是拖着霍浔,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狭窄的巷道里穿行。 霍浔无力反抗,也无力思考。 他像一个破败的玩偶,任由老人拖拽着。 身体的剧痛、高热的眩晕和冰冷的麻木交替侵袭着他。他能感觉到老人身上散发的汗味。 烟草味和一种底层挣扎求生的气息,这气息并不好闻。 却奇异地带着一丝……人间的烟火气,将他从濒死的虚无边缘。 稍稍拉回了一点。 最终,老人将他带到了一个比之前小旅馆更加破败不堪的地方—— 一个用废弃木板、石棉瓦和塑料布在几栋危房夹角处勉强搭起来的窝棚。 窝棚低矮、阴暗,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 里面堆满了捡来的各种废品,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老人将霍浔安置在角落一堆相对干燥、铺着破旧硬纸板的“床”上。 “咳……咳咳……”霍浔一躺下,剧烈的咳嗽再次爆发。 咳得他浑身痉挛,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 牵扯得左肩的麻木再次化为尖锐的剧痛,他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着。 老人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浑浊的眼中满是同情和无奈。 他翻找了一会儿,从一个破旧的搪瓷缸里倒出小半杯浑浊的温水。 又从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摸出两颗不知道放了多久。 已经有些发粘的白色药片可能是退烧药或止痛药。 “喏……水……还有药……” “以前捡的……不知道有没有用……凑合吃点吧……” 老人把水和药递到霍浔嘴边,动作笨拙而小心。 霍浔看着那浑浊的水和可疑的药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知道自己需要补充水分,更需要压下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高热和剧痛。 他强忍着恶心,就着老人的手,艰难地吞下了药片,又小口啜饮着那带着怪味的水。 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缓解。 药效似乎也在缓慢地发挥作用,高热的眩晕感稍稍退去了一些。 但左肩的剧痛依旧顽固地存在着,提醒着他身体的严重状况。 老人看着他虚弱地躺下,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整理他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品,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霍浔蜷缩在散发着霉味和废品气味的破纸板上,身体依旧滚烫。 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刺骨。 窝棚外,寒风呼啸着吹打着塑料布,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窝棚内,昏暗、肮脏、冰冷。但至少……这里暂时安全。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找他。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体内部病魔的肆虐和左肩伤口无声的抗议。 巨大的痛苦和深沉的绝望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这片肮脏的方寸之地。 复仇的希望渺茫如尘埃,活下去的意志也在病痛的折磨中一点点消磨。 他像一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重伤濒死的野兽。 躲在这个城市最阴暗的角落,独自舔舐着满身的伤痕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母亲的日记本和那份染血的合同,就静静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帆布背包里。 像两块冰冷的墓碑,压在他的心上。 独自舔伤,舔舐的是身体撕裂的痛,更是灵魂被彻底碾碎的绝望。
第56章强颜关注 易衔瑜像一头彻底失去方向的困兽。 在冰冷雨雪覆盖的城中村巷道里疯狂地穿行、搜寻。 昂贵的皮鞋早已被泥泞浸透,裤腿上沾满了污渍。 昂贵的西装外套敞开着,被寒风灌入,冻得他嘴唇发紫,但他浑然不觉。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有没有见过一个很瘦很高的年轻人?” “脸色很白,可能肩膀有伤。” “说话声音……很清……” 他抓住每一个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路人。 用嘶哑破碎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询问,语无伦次,形容憔悴。 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惊恐的摇头、厌恶的躲避,或者冷漠的“没看见”。 巨大的挫败感和冰冷的绝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口上凌迟。 霍浔在哪里? 他那样重的伤,那样高的烧,在这样的鬼天气里…… 他会不会……已经…… “不——!”易衔瑜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冰冷潮湿。 布满污垢的墙壁上,指关节瞬间破裂,鲜血混合着墙上的泥灰流淌下来。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肉体上的痛,远不及心中那灭顶的恐慌和罪孽感的万分之一。 他必须找到他!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他还活着。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赎罪,是他这条流淌着罪恶血液的生命最后的意义。 就在这时,他目光无意间扫过巷子口一个正在费力收拾着废品。 准备推车离开的拾荒老人。老人那破旧的军大衣和佝偻的身影,在混乱的人群中并不起眼。 但易衔瑜的目光却猛地定格在老人推着的破旧三轮车上——车斗的角落里。 似乎有一小块沾着泥污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布料,看着……有些眼熟! 那是……霍浔身上那件旧外套的颜色? 易衔瑜的心脏猛地一跳,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立刻冲了过去,动作快得吓了老人一跳! “老人家!” 易衔瑜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更加嘶哑。 他指着车斗里那块不起眼的布料。 “这……这布条……你哪来的?” “是不是……是不是从一个很瘦、很白、生病的年轻人身上……扯下来的?” 老人被他突然冲过来和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警惕地后退一步。 护住自己的三轮车:“你……你谁啊?想干啥?” “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易衔瑜几乎要跪下来,他眼中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哀求。 “他是我……很重要的人,他受伤了。” “病得很重,我必须找到他,求你了。” 他颤抖着手,从湿透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他出门时身上仅有的现金。 不由分说地塞进老人粗糙的手里,“告诉我!他在哪?这些……这些都给你。” 老人看着手里厚厚一沓湿漉漉的钞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和贪婪。 但随即又被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取代。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易衔瑜那狼狈不堪、却写满真切痛苦和绝望的脸。 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窝棚的方向,最终压低声音。 用浓重的口音含糊道:“……在……在那边巷子最里头” “靠墙角的……那个棚子……你……你小点声。” “别吓着他……娃子看着……快不行了……” “棚子?快不行了?” 易衔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顾不得道谢,也顾不得老人后面的话。 像离弦之箭般,朝着老人指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泥泞湿滑的地面让他几次差点摔倒。 但他不管不顾眼中只有巷子尽头那个在寒风中显得更加破败摇摇欲坠的窝棚。 快不行了……这几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耳边疯狂回响。 他冲到窝棚前,那低矮、用破塑料布勉强遮挡的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寒风卷着雨雪,从缝隙里灌入。 易衔瑜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他颤抖着手,猛地掀开了那块充当门帘的、肮脏的塑料布。 一股浓重的霉味、废品味和……一种病弱的气息扑面而来。 窝棚内光线极其昏暗。易衔瑜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急切地扫视。 最终,在角落一堆破纸板上,他看到了那个蜷缩着的、单薄得几乎要消失的身影。 霍浔。 真的是他。 他蜷缩在那里,身上盖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旧毯子。 露在外面的脸颊和脖颈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死灰般的苍白。 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艰难的嘶声。 身体在毯子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浓烈的、濒临油尽灯枯的虚弱和死气。 易衔瑜僵立在门口,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巨大的冲击和一种灭顶的心痛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象过霍浔的处境会很糟,但没想到……会糟到这种地步。 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虽然清瘦却眼神倔强的少年? 这分明是一个……被病痛和绝望彻底击垮、正在走向消亡的躯壳。 都是因为他,因为他那个魔鬼般的父亲,因为他自己愚蠢的纠缠和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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