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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行的肩膀突然垮了下,他扶着剑跪下去的动作很慢,膝盖砸在石板上的闷响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点让人牙酸的实感。 群演们“溃逃”的脚步声里,他突然又抬起头,目光依旧望着宫墙,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只有离得近的收音麦能录到: “但臣护住您了。” 林砚秋的呼吸猛地顿住,保温杯从手里滑下去,在地毯上滚出半圈,水洒在裤脚,冰凉的触感却没让他回神。 这句话剧本里没有,是夏知行的私货。 沈倦突然碰了碰他的胳膊,递过来张纸巾。 林砚秋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发烫,他接过纸巾的动作有点抖,指尖碰到沈倦的手,对方的温度比平时高,大概也是被这场戏攥紧了心。 监视器里的夏知行还跪在地上,他左肩的箭杆随着呼吸轻轻颤,却没再动,直到张驰喊“卡”的声音划破寂静,才像突然松了弦,肩膀垮得更厉害了。 道具组的人跑过去扶他,他却摆摆手,自己撑着剑站起来,动作踉跄得像真的中了箭。 “演得不错。”张驰走过去时,手里的烟盒捏得变了形。 他没看夏知行,却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塞进少年手里,是张驰自己平时用的那种。 “去旁边歇会儿,补补妆。” 夏知行接纸巾的手指有点抖,他低头拆包装时,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和宫墙的影子缠在一起,像舍不得分开。“谢谢张导。”他笑了笑,虎牙在夕阳里闪了闪,“刚才风沙太大,迷着眼了。” 群演们收拾道具的声音渐渐响起,有人把海绵箭杆拔下来,发出“噗”的轻响;有人在讨论刚才的戏,说“夏老师最后那个眼神太绝了”。 林砚秋站在监视器旁没动,看着夏知行被化妆助理拉到休息区,背影还带着点没散的疲惫。 “他加的那句‘但臣护住您了’,你听见了?”沈倦突然开口,分镜稿在他手里折了道印,“早上跟我说,想加句私货,问我行不行,说你肯定懂。” 林砚秋望着休息区的方向,夏知行正仰头喝水,喉结滚动的弧度很大,像在咽什么滚烫的东西。 他的左肩还微微耸着,大概棉垫没垫够,真的有点疼。“嗯。”林砚秋的声音有点哑,“他总这样,把话说得半藏半露。” 摄像指导调镜头的声音从轨道车那边传来:“张导,要不要把刚才的回放再看一遍?夏老师回头那个镜头,情绪太足了。” 张驰没回头,只是朝那边摆了摆手:“不用,就用这条。”他掏出根烟,却没点燃,夹在指间转了转,“有些东西,拍一次就够了,多拍反而没那股劲了。” 道具组的小姑娘又过来送水,这次给林砚秋换了杯温水。 “林老师,您要不要去休息区坐会儿?”她指着夏知行旁边的空位,“夏老师刚还问您呢,说您站这儿半天了。” 林砚秋刚要摇头,就看见夏知行朝这边望过来,少年的眼眶还红着,却用力朝他挥了挥手,手里的纸巾被捏成个小团,林砚秋也朝他举了举杯。 沈倦突然笑了:“你俩这眼神交流,比台词还能说。”他把分镜稿合上,“下一场拍太子在宫墙看溃兵,你俩算是隔空演对手戏了。” 林砚秋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巾,是沈倦刚才给的,还带着点余温。 休息区传来夏知行的笑声,大概是化妆助理说了什么好笑的。 林砚秋看着那边的光影,想着太子站在宫墙上,望着将军守护的方向,该是什么心情?或许就像现在的自己,明明隔着二十米,却能看见对方没说出口的话。 道具组开始布置宫墙布景,有人在绿幕上画断箭,有人在台阶上撒干草。 林砚秋走过去时,踩在夏知行刚才跪过的石板上,那里还留着点浅浅的印子。 他弯腰摸了摸石板的温度,被夕阳晒得暖暖的,像少年没散的体温。 “林老师,该试装了。”小周的声音从化妆间方向传来,“太子的冠戴好了。” 林砚秋直起身时,看见夏知行还在朝这边望,这次他没挥手,只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林砚秋看懂了,是“加油”。他朝少年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化妆间。 夕阳透过摄影棚的气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林砚秋的影子和远处夏知行的影子,在光带里慢慢靠近。 第54章 你先甜着 片场的路灯在夜里亮起时,林砚秋正踩着道具组散落的箭羽往休息室走,长靴碾过泡沫做的箭簇,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这些今天还插在“城墙”上的“凶器”,此刻软塌塌地趴在地上,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休息室的木门没关严,留着道指宽的缝。 晚班保洁正用抹布擦化妆台,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残留在镜沿的脂粉香漫出来,在门槛处和外面的桂花香撞了个满怀。 “林老师还没走?”保洁阿姨直起身时,抹布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圈,“刚看见夏老师的助理来拿剧本,说他在器材间卸铠甲呢。” 林砚秋“嗯”了声,指尖推开门,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菱形的亮斑,刚好罩住墙角的铁皮柜,上面摆着夏知行的将军头盔,银灰色的盔体在月光里泛着冷光,盔檐刚从战场上撤下来,还沾着点没清理干净的人造血渍。 他走过去时,长靴踩过张被丢弃的场记单,上面“将军断后”四个字被踩得发皱。 头盔里垫着的绒布被汗水浸得有点潮,隐约能闻到夏知行常用的薄荷沐浴露味。 林砚秋伸手想把绒布拽平,指尖却触到个硬硬的东西,在绒布底下滚了滚。 是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桂花糖。 糖纸在月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棱角处被捏得有点扁,显然是揣在口袋里带了很久。 开机宴那天,夏知行也是这样,从戏服口袋里摸出颗桂花糖,硬塞进他手里,说“苏州来的,比你茶里的桂花甜”。 那天的桂花糖也是这样的玻璃纸,被少年的掌心捂得温热,糖纸边角卷着圈浅浅的汗痕。 林砚秋后来把糖纸夹在剧本里,现在那页“太子初遇将军”的台词旁,还留着个小小的糖渍印,像朵没绽开的花。 “找到没?” 夏知行的声音突然从门口炸响,少年还没换戏服,铠甲的甲片蹭过门框,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头盔被他夹在胳膊底下,盔绳随着步伐甩来甩去,像条不安分的小尾巴。 “什么?”林砚秋把糖攥在手心,玻璃纸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痒。 “我的剧本。”夏知行冲到铁皮柜前,翻找最上层的文件盒,铠甲的肩甲撞在柜角,发出沉闷的“咚”声,“助理说放这儿了,明天要拍殉国戏,我得再顺顺词。”他说话时总忍不住瞟林砚秋的手心,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东西。 林砚秋把攥着糖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月光落在夏知行汗湿的发梢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铠甲的护心镜上。 今天拍“将军断后”戏时,这面镜子还映着宫墙的影子,现在却只映着休息室昏黄的灯。 “找这个?”林砚秋从柜顶的剧本堆里抽出本《青史无名》,封面被折出明显的书脊,是夏知行的那本,他总爱把常用的剧本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页边还粘着便签,写着“此处要皱眉”“台词慢半拍”。 夏知行接过剧本时,指尖在“太子殉国”那页顿了顿。 便签上的字迹被汗水洇过,有点模糊,却能看清最后画的笑脸,嘴角还沾着颗小桂花,和林砚秋手里的糖如出一辙。 “谢了林老师。”他把剧本往腋下一夹,突然伸手去抢林砚秋藏在身后的手,“你手里拿的什么?是不是我的糖?” 林砚秋侧身躲开时,后背撞在铁皮柜上,发出“哐当”声。 桂花糖从掌心滚出来,玻璃纸在月光里转了个圈,露出里面米白色的糖体,裹着的桂花碎像星星落在雪上。 “给你留的。”夏知行弯腰捡糖时,铠甲的甲片蹭过膝盖,发出细碎的响。 他把糖往林砚秋面前递,指尖沾着的灰尘蹭在玻璃纸上,“怕你看我‘死’太惨哭了,让你先甜着。” 少年的耳尖在月光里泛着红,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像只嘴硬的小兽。 林砚秋没接,反而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糖往他嘴里塞。 玻璃纸碰到夏知行牙齿的瞬间,少年下意识张开嘴,糖滑进舌尖的轻响里,混着他“唔”的一声闷哼。 桂花的甜香突然漫开来,在狭小的休息室里打着转,把所有的紧绷都泡软了。 “你先甜着。”林砚秋收回手时,指尖蹭到他的唇角,沾着点糖霜,“明天就该我了。” 他指的是太子殉国戏,沈倦说要拍近景,连睫毛的颤动都得清晰,“要是哭不出来,就想想这颗糖。” 夏知行含着糖说话,声音含混得像含着块棉花:“我才不会哭呢。”他嚼碎糖的动作很轻,桂花碎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响。 林砚秋突然笑了,他想起下午拍“将军断后”戏,夏知行中箭后转头望宫墙的样子,明明眼里的红都漫到眼角了,还嘴硬说“风沙迷眼”。 现在含着糖的少年也是这样,腮帮子鼓鼓的,却偏要装作不在意,连捏着剧本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小周说夜宵放门口了。”林砚秋转身时,踢到刚才滚落的桂花糖纸,把它踢到夏知行脚边,“你爱吃的生煎,再不去该凉了。” 夏知行“哎”了声,抱着剧本往外跑,铠甲的甲片撞在一起的声响里,混着他含混的话:“那我给你留两个!放保温盒里!” 踩过门槛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林砚秋,“明天的戏,我在监视器前给你加油。” 林砚秋靠着铁皮柜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晚班保洁的拖把声盖过。阿姨正擦到化妆台,拖把杆碰倒了个空粉底盒,发出“哐当”的轻响,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林老师还不走?”保洁阿姨直起身,把拖把往水桶里浸,“保安说后半夜要下雨,宫墙布景那边得盖防水布,您要是再晚走,路该滑了。” 林砚秋“嗯”了声,目光却飘向窗外,休息室的窗户正对着主摄影区,宫墙布景的轮廓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座没刻字的碑。 远处的保安拿着手电筒巡逻,光束扫过城墙的断口处,照亮上面画着的暗红笔触,是今天拍“将军断后”戏时,道具组新添的“血渍”。 他走过去关窗时,晚风卷着桂花香闯进来,吹得铁皮柜上的头盔轻轻晃了晃。 盔体里的绒布还在微微起伏,像刚被人戴过,残留着少年的体温。林砚秋伸手抚过盔檐的人造血渍,指尖突然触到个小小的凸起,是颗嵌在缝隙里的桂花,大概是从夏知行的口袋里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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