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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夏知行的助理举着剧本跑进来,额角沾着片桂花,“夏老师说明天的台词他标了重点,让我给您送过来。”她把剧本往桌上放时,突然指着头盔,“咦?这里怎么有颗桂花?” 林砚秋没说话,只是把桂花捏下来,放进刚才的玻璃糖纸里,透明的纸包着金黄的花,在月光里像颗小小的星星。 助理走后,休息室又恢复了寂静。 林砚秋把包着桂花的糖纸夹进剧本,刚好压在“太子殉国”那页的台词上,纸上的“愿以吾血,换山河无恙”旁边,用红笔圈出“无恙”两个字。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声响里,宫墙布景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林砚秋锁门时,听见远处传来防水布被风吹动的声响,像谁在夜里轻轻翻着书页。 开机宴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夏知行塞给他桂花糖时,说“雨天吃甜的不冷”。 现在手里没有糖,却好像还能尝到桂花的甜。 第55章 桂花开了 场务搬最后一只青铜香炉进大殿时,炉耳蹭过门槛的青石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林砚秋坐在龙椅前的紫檀木案后,指尖正缠着剑穗的青蓝丝线,这是他昨天花了两个小时重编的,比夏知行原来系的结更紧实,末端还留了截流苏,垂在剑鞘上能扫到掌心。 “林老师,灯再调暗点?”灯光师举着遮光板在梁上喊,光束从斗拱缝隙漏下来,在青砖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被打碎的月光。 林砚秋“嗯”了声,指尖在剑鞘的防滑绳上顿了顿。 这把剑的木柄缠着深棕色棉绳,是夏知行在开机前亲手缠的,当时少年的指尖被麻绳勒出红痕,却笑着说“将军的剑得握得稳”,现在棉绳却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浅黄的木色。 殿门被风推开时,带着殿外的凉意。 群演们穿着灰黑色宫装,低着头往殿外退,裙摆扫过地面的声响像蚕食桑叶,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最后一个宫女转身时,鬓边的银簪掉在地上,滚到林砚秋脚边,他弯腰去捡,看见簪头刻着朵小小的玉兰,和自己书签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各单位准备!”张驰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保温杯放在机器旁,在屏幕上投下圆胖的影子,“太子守宫这场戏,要的就是‘空’,空殿,空阶,连呼吸都得是空的。” 沈倦往镜头上贴滤光片,指尖沾着的银粉蹭在镜片边缘:“刚看夏知行在殿外绕着宫墙走,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什么。” 他的指甲在滤光片上划出细痕,“这小子昨天跟我要了长安的气候资料,说‘太子这时该闻见桂花香’。” 林砚秋把银簪放在案上,与那把旧剑并排。香炉里的檀香刚燃到一半,青烟在光束里慢慢旋,像在写一封没寄出的信。 他想起夏知行送剑时说的话:“这剑鞘是老桃木做的,能安神。”现在握着剑柄,果然能感觉到木质里藏着的温润,像握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 “开始!” 场记板落下的瞬间,林砚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抬手握住剑柄,青蓝剑穗顺着小臂滑下来,流苏扫过腕骨的痒意让他想起夏知行编绳时说的“这样能让你想起我”。 案上的烛火被风晃了晃,烛芯爆出的火星落在剑鞘上,又很快熄灭。 按照剧本,他该沉默地摩挲剑鞘,直到镜头推进到面部特写,再缓缓闭上眼睛。 可当摄像指导喊“推近点”时,他望着殿外漏进来的天光,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那里的宫墙轮廓在暮色里只剩道浅灰的线,像夏知行昨天练剑时划出的剑痕。 “陆惊寒,长安的桂花开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刚够被领口的麦克风收录。 林砚秋说完才惊觉自己加了词,指尖猛地攥紧剑柄,棉绳的毛边嵌进掌心。 他看见镜头里的自己,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影正在发颤,像被风吹动的桂花瓣。 监视器后的张驰突然抬手让机器暂停。他把保温杯往沈倦手里一塞,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见没?他说‘长安的桂花开了’,剧本里没这句,是他自己加的。” 沈倦的指尖在回放键上悬着,没敢按下去。 屏幕里的林砚秋还维持着握剑的姿势,侧脸的线条在暗光里柔和了许多,像块被雨水浸软的玉。“他把自己活成太子了。”沈倦的拇指蹭过屏幕上的剑穗,“连念想都跟角色缠在了一起。” 殿外的夏知行正对着宫墙练深呼吸。 他今天穿的将军铠甲还没卸,肩甲的旧伤处贴着块新的绒布,是早上林砚秋帮他贴的。 “夏老师,喝点水?”助理递来的保温杯还带着热气,杯盖内侧凝着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 他仰头喝水时,看见宫墙顶端的角楼在暮色里只剩个剪影,开机时林砚秋说“长安的秋天该有桂花”,当时他还笑“古装剧哪需要这么较真”。 灯光师调暗光线时,发现林砚秋的指尖在剑穗上打了个结。 青蓝色的丝线绕成小小的圆环,刚好能套住无名指,这是他昨天编绳时琢磨出的花样,夏知行总说“林老师的手指长,该戴个玉扳指”,现在倒用剑穗做了个替代品。 “继续拍。”张驰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动容,“保持刚才的状态,就想着你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林砚秋重新握住剑柄时,指腹摸到个小小的凸起。 是夏知行刻在剑鞘内侧的字,很小的“护”字,笔画被磨得快要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少年刻字时被道具组发现,还嘴硬说“做个记号,免得跟别人的剑弄混”,其实那把剑的护手处有个独一无二的缺口,根本不会弄混。 烛火又晃了晃,这次是真的起风了。 殿外的宫墙在暮色里化成道模糊的灰影,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林砚秋望着那道影子,喉结轻轻动了动,这次没再说额外的台词,可握着剑柄的手却渐渐收紧,直到指节泛白,像在攥住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 “卡!”张驰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这条过了。”他把沈倦手里的保温杯抢过来,喝了口才发现是凉的,“刚那口气太对了,握着剑像握着命,望着墙像望着魂。” 沈倦指着回放里的剑穗:“你看这青蓝色,在暗光里像团没灭的火。”他忽然笑了,“夏知行在外面肯定听见那句‘桂花开了’,你信不信他等会儿进来,准会说‘我闻到桂花味了’。” 林砚秋解开剑穗上的结时,指尖有点发僵。 青蓝丝线在掌心摊开,像条刚游过的小鱼。他把剑放回案上,看见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燃尽,只剩截灰白的香灰,在案上堆成小小的山。 殿外传来夏知行的笑声,混着铠甲甲片碰撞的轻响。 林砚秋抬头时,看见少年正扒着门框往里看,肩甲上的绒布蹭了灰,像只刚在墙角打了滚的小兽。 “林老师刚才说的桂花,”夏知行的声音带着喘,“我在外面真闻到了,道具组在回廊摆了桂花盆栽!” 林砚秋的指尖在案上的银簪旁顿了顿,暮色从殿门涌进来,把夏知行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落在自己脚边。 他忽然觉得,这空荡荡的大殿其实并不空,有檀香的余温,有青蓝剑穗的颤动,还有殿外少年没说出口的牵挂,像桂花香一样,悄悄漫了满殿。 灯光师关掉最后一盏聚光灯时,看见林砚秋把那把旧剑放进剑匣,青蓝剑穗从匣缝里露出来,在暮色里轻轻晃,像在跟殿外的人说再见。 第56章 相遇已是幸事 史官案上的青铜镇纸压着卷竹简,竹片边缘被磨得发亮,露出浅黄的竹芯。 温叙言坐在案后,指尖捏着支狼毫笔悬在半空,墨滴在仿宣纸剧本上洇出浅灰的痕,那里印着“将军尸骨无存,太子自焚殉国”,宋体字被头顶的柔光罩照得发虚,像要从纸上飘起来。 “温老师,墨研得再浓点。”道具组的小伙子抱着砚台过来,粗布袖口沾着半干的墨渍,“副导说特写要拍出‘墨入纸三分’的感觉,得让观众看见这行字多沉。” 温叙言接过砚台时,指腹蹭到边缘的墨痕。 他把砚台放在秦曼递来的毛毡上,她刚在旁边的折叠椅坐下,膝盖上摊着本《青史无名》原著,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海棠,是上个月在片场捡的,当时还笑说“当书签能沾点戏味”。 秦曼的指尖划过原著“长安陷落”的章节,突然抬头时,正看见温叙言对着剧本轻叹了口气。 他今天穿的史官袍袖口绣着暗纹,是模仿唐代官服做的,领口被他悄悄收紧了半寸,上次试装时秦曼说“太松显颓,配不上你这张正脸”,他记到了现在。 “副导,台词里的‘呜呼’要不要加重语气?”秦曼朝监视器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裹着案上烛火的暖,“光写不说话像个提线木偶,史官也是人,看见国破家亡总得有点反应。” 副导演举着对讲机笑:“秦老师这是替温老师争取台词呢?行,加句‘天丧我大周’,温老师你试试用气声说,别太直白。” 温叙言调整坐姿时,史官帽的帽翅差点扫到案上的笔架。 他伸手扶帽檐的动作顿了顿,帽绳末端系着个极小的银铃,是秦曼在他生日时送的,说“录台词卡壳时摇一摇,能想起我在骂你”,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却没发出声响。 秦曼看着他对着竹简落笔,笔尖在“殉国”二字旁停了停。 晨光从布景板的缝隙漏进来,在剧本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刚好罩住温叙言的指尖,他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磨的,却在碰到剧本时格外轻,像怕碰碎了纸上的字。 “温叙言,”秦曼突然合上书,书页合上的“啪”声惊得烛火跳了跳,“你不觉得这结局太苦了吗?”她的指尖点在剧本露出的“尸骨无存”上,指甲涂着海棠色的指甲油,和书签的颜色刚好呼应,“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温叙言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墨点。 他放下笔转过身,帽翅在肩头轻轻晃,像只停驻的蝶:“但他们守住了彼此的‘信’。” 他的目光越过秦曼肩头,落在远处的主摄影区,林砚秋正坐在空荡荡的龙椅上,指尖摩挲着把长剑,青蓝色的剑穗垂在膝头,像株没被风雨摧折的兰。 秦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想起开机宴上,夏知行把这把剑塞进林砚秋手里时说的“将军的剑该给太子保管”。当时觉得是玩笑,现在才懂有些托付,从一开始就藏在细节里。 “陆惊寒说要护太子,就真的战到最后一口气。”温叙言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怕惊扰了远处的戏,“太子说要守长安,就等到火舌舔上宫墙。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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