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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沈决身后的高瘦身影出现在季雪辞眼前。 他依旧一身古朴苗服,戴着面具,只能窥见他好看的唇形以及流畅白皙的下颚线。 季雪辞眼前发昏,冷汗淌进眼角,一阵蛰痛。 巫祖先是看了季雪辞怀里的巫执一眼,然后转身。 他的声音很清朗低沉,“你们只是做了一场梦,明天醒来,便不会记得任何,现在,回去。” 随着巫祖话音落下,看热闹迟迟不离去的人群,以及凌连沨的队伍,竟一时都安静下来。 他们乖乖转过身,嘴里喃喃着“回家”两个字,然后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清完场,巫祖才走到心如死灰的季雪辞面前。 沈决忧虑地看了巫祖一眼,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巫祖就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轻声道:“别担心。” 听他这么说,沈决才欲言又止地收回问题,他拍了拍季雪辞的肩膀以示安慰,而后起身离开,将空间与位置交给巫祖和季雪辞。 季雪辞低着头,沾血的银发挡住他半张脸。 巫祖唤他:“季雪辞。” 季雪辞双眼空寂,像一潭死水,他抱着巫执一言不发,像将自己封闭进一个无法感知外界的世界里。 他没有流泪,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捂着巫执越来越冷的手,想留住巫执最后一丝温度。 为什么要阻拦他呢,巫执死了,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外界任何事物都再也激不起他心中一丝波澜。 “他没有死。” 季雪辞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迟疑着看向巫祖。 巫祖蹲下身,示意他把手上的木镯和那颗碎裂的心头血给他。 季雪辞崩断的神经在一点点重连,他恍然想起,在他与巫执大婚时,巫祖曾给他们的新婚礼物。 那是一颗类似蝶茧,玉石一样的白色坠子。 当时巫祖别有深意告诉他,让他不要再取下来。 季雪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希望的稻草,他跪在巫祖面前,将木镯与碎片捧到他面前,恳求:“您有办法救阿执对吗?” 巫祖抚摸孩子一样,安抚地摸了下他的头,接过木镯与碎片,道:“我只有三成的把握,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三成生机。 季雪辞红着眼点头。 巫祖将那几片碎裂的红珠握在手心,片刻,那碎片便化成了一滴艳红的心头血。 他取下木镯上的白色挂坠,将心头血滴进去。 白色坠子将那滴心头血吸收,变成淡淡的粉紫色。 做完一切,巫祖将茧还给季雪辞,“这是涅火蝶的茧。” 这期间需要季雪辞好好照料,它的茧很娇贵,一旦开始滋养灵魂,便要每天用寨中最纯粹的晨露浸泡,要沐浴晨间第一缕阳光,还要季雪辞每个月月圆,以血作为养分滋养它。 涅火蝶与邪神有异曲同工之妙,它在茧的初期,需要极大的负面情绪作为营养,只不过它有些特殊,需要至纯至善的人的负面情绪才可以。 当它汲取够季雪辞的负面情绪,已经可以容纳巫执残破的魂魄,就能供他涅槃重生。 将涅火蝶茧作为新婚礼物送给季雪辞,巫祖是在为今天铺路。 他知晓巫执与季雪辞会有今天这一遭,这是命运中的因果,任何人都无法干扰。 即便是巫祖,也无权插手。 当年卓瑶搅动生死循环的因果代价,在巫执肉体死去的那一刻,就已抵消。 巫执的心头血里有一缕他的残魂,涅火茧是残魂的温床,灵魂需要时间修复。 季雪辞指尖轻颤,他捧着那颗像有心跳似的,小小的一枚茧,有些难以置信,也有些劫后余生。 他将茧小心翼翼贴在心口,弓起身子,哽咽:“谢谢...谢谢您......” “他的因果已破,若他醒来,你们便是自由的,巫执不会再被这座山束缚,天高海阔,任你们自去。” 巫祖说完,走向一旁的沈决,沈决看了他们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问:“从瑶瑶出事后,你就开始寻涅火蝶,是不是早就料到阿执会有一死?还有,你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为什么只跟雪辞说......” 涅火蝶数量非常稀少,有些人一百年可能都找不到一只。 巫祖是什么时候找到的,连沈决都不知道。 巫祖目视前方,面具下的那双眸子明暗变幻,他没有回答沈决这个问题,只是牵住他的手,说:“我们该走了。” 见他不说,沈决不满地撇撇嘴。 不说算了,这么多年了,闷葫芦的性格还是一点没变。 “对了,小执的事解决了,我们接下来去哪?” “小银醒了。” “真的吗。” “嗯。” 两人逆着初晨的霞光,并肩远去。 ......... 雪城。 人潮涌动的街道上,一个穿着的破烂军装的瘸腿男人被一行人拖至垃圾桶旁边拳打脚踢。 “行了行了,别给人打死了。”站在旁边的男孩,嫌弃地掩着口鼻:“臭死了。” 保镖停下,走到男孩身边,“少爷,您有受伤吗?” 男孩一头及肩的银发,眸子雪亮,衣着华贵精致,一看便是哪家有钱的小少爷omega。 男孩看了看被抓红的手腕,恶心地直用手帕擦:“不知道有什么病毒碰到我,快点带我去医院消个毒,恶心死了。” “是,少爷。” 垃圾桶旁鼻青脸肿的凌连沨,见男孩要走,连跪带爬抓住他的裤脚,“雪辞!别走,不要走雪辞。” 男孩一脚将他踹开,“谁是雪辞!臭乞丐离我远点!” 在保镖的簇拥下男孩上了车远去,凌连沨倒在垃圾堆里浑浑噩噩。 他有些精神不正常,路过的行人看他一眼,纷纷远去。 偶尔有人认出来他是曾经的上将,可虫族来袭时,他弃子民安危不顾的事迹早已传遍雪城大街小巷。 加上凌连沨的父亲还是谋逆的罪人,没有一个人愿意搭救凌连沨。 他就那么目光空洞的躺在垃圾堆里,发酵的酸水沾在他头发,成群的苍蝇全部叮在他身上,凌连沨都毫无所觉,嘴里一直喃喃着一个人的名字。 整齐的军队脚步声朝巷子走近,一支巡逻队在凌连沨身边停下。 有士兵认出凌连沨,对领头的军官汇报,“张中将,他好像是凌......” 张中将的独眼往垃圾堆里看了看,抬手示意士兵将人从垃圾堆里弄出来。 把人不那么狼狈放在墙角,张中将走到眼神浑浊的凌连沨身边,神情复杂看着他:“凌上将,我是张副官,您还记得我吗?” 凌连沨眼珠子僵硬的动了动,他看着张中将的独眼,却认不出他是自己曾经的副官。 张中将看见凌连沨头上的疤,他可能受过什么伤,才导致现在这副模样。 凌连沨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了动,他唇瓣翕动,嗓音沙哑:“你是谁......你知道,雪辞在哪里吗?” 张中将失望地摇了摇头,脱掉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又将士兵买来的食物放进他怀里,然后站起身。 “我们走吧。” 凌连沨就那么呆滞地看着军队远去,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些人身上穿的衣服有些眼熟,好像,他曾经也穿过。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身上披的衣服掉落,盒饭也翻在地上,他漫无目的重新走到人群最多的街道。 人群嘈杂拥挤,但见到他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远离他。 恍惚间凌连沨看见一个背影,那个背影清瘦高挑,银色长发随风飘扬。 凌连沨一愣,他傻傻望着那个背影,伸长手,朝他跑去,“雪辞!” 扑通一声。 紧接着,人群中响起尖叫, “有人跳河了!快来人啊!” 水漫过凌连沨口鼻,他没有挣扎,任由身体下沉,波光粼粼的水底,他终于追到了季雪辞的背影。 ...... 生寨。 季雪辞守在涅火蝶茧旁边。 茧被泡在一瓮露水里,那是季雪辞清早去山间一滴一滴露水接的。 一个月过去,茧变成了巴掌大,外面淡紫色的茧丝好像薄了一些,仔细看,能看到里面隐隐约约的心跳搏动。 季雪辞趴在桌子上,银发自然垂落,光线打在他温柔的侧脸,他的手腕缠着小绿蛇,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指腹轻柔地碰了碰碗里的茧。 他碰到茧,茧内里的跳动就强烈一分。 季雪辞怔了怔,小声唤:“是阿执吗?” 茧又动了动,像在回应。 季雪辞心口微动,轻笑,把它连瓮一起抱在怀里,带它去了存放巫执身体的山洞。 那是一处温度很低的洞穴,结满了冰块,巫执的身体就存放在一块冰棺里。 季雪辞每天都会去看他。 山洞离地脉很近,邪神与巫执同归于尽后,这里变异的植物便慢慢变成正常大小。 进入冰洞,温度骤然降低,季雪辞将茧往怀里更深地放了放,用衣服牢牢包住。 他走到冰棺前。 冒着冷气的冰棺里,巫执面容安静祥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胸口停着他的紫蝶。 在巫执死后,他的蛊蝶也没了声息,后来被季雪辞和巫执放在一起。 怎么看,巫执都像是睡着。 季雪辞坐在冰棺旁边,额头抵着不会融化的冰块,将手掌贴在上面。 他垂着眸子,掌心的温度很冰,凉意传达全身。 即使过去一个月,季雪辞每每看到巫执的身体,还是会心痛。 巫祖并没有告诉季雪辞,巫执的灵魂什么时候能修补完成,也没有告诉季雪辞,巫执什么时候会醒。 并且,巫祖说过,只有三成的把握...... 漫长的等待中,季雪辞一开始的希望,渐渐被时间消磨。 有时他克制不住想,如果巫执醒不来,如果...... 他四肢在冰冷的山洞中渐渐发凉,护在怀里的茧,却在此刻忽然散发出微弱却炙热的温度。 温热的触感打断了季雪辞的胡思乱想,他将瓮从怀里拿出来,看着泡在露水里的茧。 他们仿佛在无声对话,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心情。 季雪辞歉意地捧着它,“对不起......我不该乱想。”他说给巫执听,也说给自己:“我会等阿执的,一定会等......” 瓮的温度慢慢恢复,不再滚烫。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季雪辞守着那颗不再变大的茧,守着冰洞里的巫执,就这样看了三个四季更迭。 三年。 巫执仍没有醒。 季雪辞的希望,好像也随着时间,被冲淡了。 卓然和南知给不了解释,只有苍白的安慰。 这天寨子下了很大的雨,雨水淹了半个寨子。 卓然和南知组织寨民,集体先去地势较高的芦宁寨躲一躲,但她们来通知季雪辞时,季雪辞却不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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