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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老太太的宝贝摇椅,沈译枝直起身子,抻了两下胳膊。骨头都被水汽渗得发酸。 身后,乔英英的催促没轻没重,捎着自豪传过来:“沈译枝你快来!我成功了!” 从半个小时前开始,她就抱着手机和沈译枝家的遥控器不放,这会儿戳两下屏幕,那会儿皱着眉按两下按键。捣鼓半天,总算是成功把一档综艺节目投屏到了他们家的老式电视机上。 就是画面卡成PPT了。 沈译枝盯着眼前闪彩条的屏幕:我感觉这个电视会炸。 乔英英:不会的不会的你别怕。 说完,还拍两下身旁空着的沙发位,示意沈译枝坐下跟她一起看。她倒是真的专注,两条腿盘起来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那PPT。 电视机时不时从后壳里喷出来两声,有气无力,演员的台词都震成电音了。 沈译枝沉默一会儿,说:你看这个不如去听老黄讲课。 乔英英白他一眼:这有可比性吗? 好吧。人在缺少娱乐的时候是会很极端的。但沈译枝想不通为什么乔英英明明可以在手机里看这档综艺,却非得执着于把它投到电视上。 屋子里静默下来,剩那苍老机器颤巍巍的电流声,不时夹几句断续的人音。 “你再看下去它可能真的要断气了。”沈译枝抱臂,倚上沙发背。 乔英英被电视屏幕钉住的目光馈赠给了沈译枝一瞬,顺便慷慨地附赠一拳。 “手机上挤得慌啊,啥也看不着。”袭击完,乔英英认真地拍两下沈译枝的大腿以示安抚,解释的语调诚恳。 沈译枝短促地笑一气:“其实你这么看也没好到哪去。” “差别可大了。”说完这句,乔英英就不屑跟他争辩,转过头去把他当透明人。 沈老太太抬起眼睛看俩孩子一眼。许是这个季节难免春困,又下着雨,浇得两人浑身泛一股懒劲。 ——叩、叩。 敲门声突兀刺破雨幕。动作很轻,听着迟疑,要不是这会儿屋里没人说话,可能还真会融进环境音里,无人察觉。 三道目光前后汇向虚掩的大门。 “谁啊?”沈老太太抬手推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困惑道。 这个时候谁会来? 门外那人没吭声,只是又犹疑地敲了两下门。 叩、叩。 沈老太太蹙眉:“是不是隔壁于家小子又来恶作剧?”转头吩咐沈译枝,“你去开门看看。” 沈译枝懒懒应一下,拖着步子去开门。伸手按住门闩,扯一下,门敞开。雨斜着打进来,轰轰烈烈,很不讲情面。 睁开下意识眯缝的眼睛,雨幕里撞进一个身影,直挺挺站在门槛后边。 “嗯?”他下意识滑出一声短促、带了疑惑的鼻音。 那人立在门后,比他矮一截,左手边并排站一个鼓囊囊的行李箱。白衣黑裤,套一件很薄的米色外衣,搭扣规整地一颗颗扣好。右手捏一把伞,还在往下滴水。 鼻尖冻得泛红,几捋刘海湿湿贴在额前。见有人来开门,他抬起淡亮的瞳,与那人对视。 “哥哥,下午好。” 声音清脆,有些轻,和周身水汽融在了一块儿。 刚攒下来那点困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沈译枝指指自己:“我?” “嗯。”那人点头。 喉咙里团一团困惑,在齿尖溜了几圈,沈译枝最终还是挑了最常用的那个俗套问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的妈妈呢?” 虽然面前这人看着和他差不多大,但也没有人规定这句话的使用对象只能是小朋友吧。 “她刚刚开车走了。”指指巷口,答。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奶奶。”想了会儿,又补一句,“还有哥哥。” “是不是走错了?”沈译枝认定这孩子是找错地方了,决定勉为其难当一回热心肠的好人,“你哥哥叫什么名字?我帮你联系他。” 对方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再抬头时,脆生生念出三个字:“沈译枝。” …… 他刚刚说什么? 以为沈译枝没听清,那人又复述一遍:“我哥哥叫沈译枝。”这回还加上了限定词。 见沈译枝愣在原地不动,沈老太太缓步踱过来:“干啥呢在那杵那么久……” 转头瞧见身前的人,她也呆了一下。半晌,开口确认:“小木?” “嗯。是我。”沈择木仰起脑袋,雨丝化进他的嗓音里,“奶奶好。” 沈老太太着急忙慌把人拽进屋,去找干毛巾给他擦头发。沈译枝一头雾水地被使唤去帮忙拿行李。提着屋外的黑色箱子跨过门槛,进了屋又不知该往哪拎,干脆手一松,任它在沙发边上立着。 这阵仗把乔英英都看呆了。 浴室门没关,乒铃哐啷的动静夹老太太模糊的声音传出来。乔英英支起身子,在沙发上膝行几寸凑近沈译枝,挡脸,压声:“啥情况啊?” 沈译枝声音也跟着轻:“我怎么知道。” “刚刚进来那人是谁啊?” 还是重复,又学她,加了语气词:“我怎么知道啊。” 沈择木说出那句“我哥哥叫沈译枝”的时候,他脑子里是空的。不知怎么回,只下意识去扫他的眉眼,鼻梁,唇角。 细看才发现,是像的。像他好多年没见的父母。 沈择木被奶奶拽着擦头发,好不容易擦干了从浴室里出来,又被乔英英拽着聊东聊西。 新朋友比节目有意思。老电视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放PPT,观众却只剩沈译枝一个了。 “泽——木?三点水的泽吗?” “不是,是提手旁。选择的择。” 两人占据沙发中央,脑袋凑一块儿,看沈择木在自己手心写字。 乔英英感叹:“哇塞,好高级的名字……” 择木。 他咀嚼那句轻飘飘的解释。 是‘良禽择木而栖’中间那两个字吧。 沈译枝没掺和进他们对话,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在听,一心二用。 “我是乔英英!大小乔的乔,英语的英!”末了,她嘿嘿笑两声,“这个就不用写给你看了吧……” 他俩年龄相仿,投缘,聊得热火朝天,一点儿没有刚刚才认识的样子。 沈译枝挪了下腿,抬起,压在另一边膝盖上。 说实话,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一点头绪都没有。 沈译枝两三岁左右就被送回家乡跟着奶奶生活了,父母身边的事,他一概不知。 最开始几年,爸妈还会偶尔回来看他。时间流去,次数递减,到了近几年,更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了。 就是逢年过节,沈译枝也从没见过他们的人影。 这么多年,连爸妈的样子他都快忘全,更别提什么“弟弟”。 沈译枝的视线勾在花屏的电视。不过十分钟的节目,几页PPT磨磨蹭蹭放了快一个小时。 关了得了。 倾身去抓遥控器,手却被乔英英按住。 她警觉:“你想干什么?” “关电视啊。你又不看。”他指尖继续去探遥控。 “谁说我不看了?这不看着呢吗?” 沈译枝无奈收手,靠回去,闷声:“随你吧。”
第3章 好吗?好吧 二楼有两间卧室。沈译枝一间,还有一间是之前沈敬先睡的,现在空出来了。隔了道走廊,两两相望。 沈老太太爱干净,平时没少打扫屋子,换床被单就能住人。她和人约了打牌,临走,交代窝在沙发里的沈译枝:把那房间倒腾倒腾,给你弟弟睡。 知道了—— 沈译枝拉长调子回她。 从柜里抱出两床被子,在手里掂了掂,沈译枝侧目:“都是洗干净的。你喜欢哪床?” “灰色的吧。”沈择木答。 “好嘞。”沈译枝把那团绣着牡丹花的大红布料塞回了柜子。 ……其实,好像,一开始也没给他选择。 沈译枝把床单团在怀里,一手提箱子,示意沈择木跟他上楼。乔英英不乐意一个人待楼下,追在沈译枝身后要去抢行李箱,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 无视乔英英愤慨的神情,沈译枝手上用劲,把它再提起来点儿,从源头制止了滚轮碰到楼梯发出的哐哐闷响。 一床,一桌,一柜,一窗。简单陈设,清爽布局,一览无余。 沈择木挪到窗边往下望。对面几米是斑驳青墙,朝右看去,雨雾朦胧,不见巷子尽头。无限延伸,又逼仄挤着。 矛盾与协和原来是可以共生的。 抖开床单,游离雨季之外的阳光揉杂木质气息,在小小的房间里散开。一针一线皆是载体。 听到动静,沈择木回了神,几步走近:“哥哥,我自己来吧。” 清冽,温润。短促一唤,带了气音在耳畔轻颤。 “没事。”沈译枝回他,“你先四处看看,当熟悉熟悉环境。” 其实拢共没多大的房子,一眼就能收尽。只不过奶奶交代的活儿,总没让客人来做的道理。 沈译枝瞥一眼乔英英。 不过她可不是客人。 “乔英英,过来搭把手。” “好嘞!” 乔英英二话没讲,一点不含糊,利索地扯了床单另外两角,套上。 沈择木又开口:“要不我来……” “哎呀沈木木你就听你哥的话好好歇着吧。”乔英英插嘴,“好不容易才来一次诶,怎么能让你干活呢?” “不要乱给人家取外号。”把枕头往枕套里塞的间隙,沈译枝还有工夫教训两句。 “多好听啊!”乔英英不服气,转过去问沈择木:“沈木木你说,好不好听?” 沈择木很配合:“嗯,好听。” 眸子微眯,笑涡浅浅。 沈择木带来的行李不算多,三个人手脚也利索,没多久就拾掇停当。 五点,倒是难得的没下雨,天色亮澄澄,外边的太阳晒得人发慌。 好像沈择木一来,就放晴。 “这屋窗帘坏了一直没装新的,白天可能有点晒。你要是住不习惯的话跟我说,我跟你换间。” 沈译枝对沈择木说话时,嗓音是温的。湿润的气候,把他蒸得人如其名——像窗户外边那一截生了嫩叶的枝。 沈择木心说自己倒也没有那么金贵,但还是点了点头:“谢谢哥哥。” 收拾完东西坐下歇着。指尖探到床板,硬的,被单也薄。木板粗糙的质感透出来。 不算舒适,但并不讨厌。 床单上浸着阳光的味道。 乔英英神秘兮兮说准备了惊喜大礼,先行一步。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大袋雪糕。多的放冰箱,留出三支,一人一支,各得其所。 雨后日头正盛。仨人并排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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