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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生活,沈择木很少有什么具体的指望。 此前对于“家”的概念,只有一间堆满外卖袋子的公寓,和一对偶尔出现的,他要喊作“爸妈”的男女。 他的性子不张扬,但算得上外向,和谁都能处得来。不爱吵闹,也没什么脾气。 对他来说去哪儿其实都一样。 不抗拒什么,也不期待什么,是这个“家”塑给他的性格。 把青菜从盆里捞出来的间隙,沈择木听到鸡蛋下锅时冒出的“滋滋”炸响,和着热油的声儿溅到他的心尖上,酥酥的、麻麻的。 烟火气把他拽回来了。 侧过目光,沈译枝正夹着锅里的炸蛋给它翻面。沈择木一时出了神,心中竟忽的生出一个无厘头的想法: 他的“家”里,应该有哥哥才对。 香味浓郁,灌了满厨房。洗完菜,沈择木又挪过去看沈译枝身前汩汩冒泡的锅。 沈译枝忙着搅散挂面,没工夫留意他。于是他慢慢撩起眼皮,透过缭绕的热气,悄悄观察。 沈译枝的头发确实比一般男生要长。大概是嫌碍事,原先盖住脖颈的碎发这会儿被他用皮筋束成了一捋,翘在脑后,像小鱼的一尾。 “有什么忌口吗?” 听到声音,沈择木回神,摇头。 “葱?” “可以。” “辣酱呢?” “可以。” 沈译枝试探:“那……香菜?” 沈择木还是答:“都可以。”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挑啊。”沈译枝拧灭灶台,握着锅把儿往碗里倒面汤,“但可惜,我们家既没有葱,也没有辣酱,更没有香菜。” 沈择木:“……” 那问他的意义何在。 端着两碗面走出厨房的时候,沈择木正坐在桌子后边往外望。天已经黑透了。 “吃吧。” 冒着热气的汤面被推到他面前。碗顶盖得满满当当,翠盈盈的菜从焦黄的炸蛋下探出点儿色来,好看得诱人。 面条外边裹满浓香的汤汁,炸蛋也被汤热乎乎地拥透了,很合沈择木的胃口。热汤和着面条下肚,舒服得好像身子也被蒸暖、蒸透。 碗很快就见了底。吃饱,沈择木站起身,主动去收碗筷。 “洗洁精和海绵就在水槽旁边。”沈译枝也不跟他客气,“洗完直接晾碗架上就成。” “好。” 厨房里水声哗哗,响了个彻底。沈译枝有些无聊,就胳膊肘撑餐桌,托着下巴发呆。 他望着沈择木的方向放空,视线里模模糊糊映出他的轮廓。 沈择木低着头洗碗的时候,姿势是端正的,站在那儿,笔直。细密的泡沫糊了满手,他站了会儿,抬手吹一口气。沫子浮开,现出底下白嫩的皮肉。 垂下眼帘,微凉的水流淌过指尖,捎走漫溢的泡沫。沈择木对视线敏感,知道沈译枝在看他。心里边也糊了一层肥皂泡似的,迷朦,忐忑。 沈译枝盯着面前那人,半天没吭声。 他在冥思苦想该如何称呼对方—— 直接叫沈择木?不行,太生分了。 叫择木?有点怪怪的。 但总不能跟着乔英英,喊他沈木木吧…… 想来想去,好像怎么喊都奇怪。最后,沈译枝干脆学沈老太太的叫法: “小木。” 利落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滑出来,亲昵,没什么违和感。 “嗯?”沈择木刚好把最后一个碗放上架子,胳膊还向上抻着就回过头看他,“怎么了哥哥?”眼瞳细碎闪了几下,好像是有意外的。 “没什么。”沈译枝笑笑。 想叫叫你,看你是什么反应。 ---- 小木——(那种语气)
第5章 热的,凉的 “咦沈译枝你笑得好奇怪。” 乔英英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点鄙夷。 沈译枝瞥一眼挂钟。 这个时间,她们确实该到了。 江涟两手提一个袋子,倏的出现在乔英英身边。对上沈译枝的视线,她微微颔首,右耳的耳坠晃荡两下:“晚上好。” 乔英英清嗓正色,也不跟他们客气,抬起两只胳膊把江涟往屋里推,“快快快进去——!” “等一下,我还没换鞋……” 两人停在不明所以的沈择木跟前。 乔英英两手扒拉着江涟肩膀,探头,笑嘻嘻道:“沈木木,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江江!” 沈择木想起来了。乔英英之前好像提到过这个人。 被叫作“江江”的女孩和乔英英的性格相去甚远,看着就矜持许多。 她换了一边手提袋子,礼貌地伸出空着的那只,舌尖点着声儿沉静:“你好,我是江涟。” 她生得唇红齿白,眸光深静,一副典型大家闺秀的模样。 这是要握手吗? 沈择木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和江涟握了一下:“你好,我叫沈择木。” 和想象中不一样啊…… 乔英英抱臂,站在边上撇着嘴看他们。 这两个人也太严肃了…… 椅子划过地面,轻微摩擦。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沈译枝伸个懒腰,说话的声也带了倦意。 “哟,江小姐这是要和我们沈先生进行商业合作?” 尾音落下,他还不动声色瞥一眼两人握着的手。 乔英英倒是入戏很快。她双手交叠,放在小腹,恭敬地朝沈译枝鞠一躬:“是的沈总裁。沈先生定的货我们已经带来了。 她拿过江涟手里的袋子,拉开袋口展示给他看:“上等的糖酥饺子,请您过目。“ 俩人一唱一和,看得沈择木有点儿想笑。余光一瞄,身侧的江涟唇角紧抿,似乎也在憋着。 “咳咳。”沈译枝清清嗓子,往后靠椅背,翘起腿,眼神抛向沈择木,“这些东西,是你定的吗?” 好幼稚。 “总裁,我没有定过这样的货。” 沈择木挺直身子,毕恭毕敬地答。 乔英英突然拔高了声音,发出一串邪恶的笑:“哈哈其实这袋子里装的是定时炸弹!作恶多端的沈氏集团,我江氏集团今天就要灭了你们!”说完就把袋子往沈译枝那边丢。 更幼稚了。 “诶……江氏集团……我吗?”江涟一头雾水地指了下自己。她没想到自己也被莫名其妙安了个戏份。 看着还像反派。 沈译枝眼疾手快,接住乔英英抛过来的袋子,拢在怀里。炸物的酥香丝丝缕缕冒出来。 他拉开袋口看一眼,接着用两根手指夹一个炸得金灿灿的糖酥饺子。扔进嘴里,脆甜漾开。 乔英英收敛了大笑,严肃地盯他:“你偷吃。” “没啊,我光明正大吃的。” 沈译枝又从袋子里拿一个。 这回他不自己吃了,撩起视线喊沈择木:“张嘴。” 沈择木愣了一下,听话照做。点心微热,抵着他的舌尖被送进口腔。 齿关闭合,脆得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在震荡。糖汁儿暖暖地流出来,甜滋滋填了他整个味觉。 “好吃吗?” “嗯。”他点头,“谢谢哥。” 这回改口,不喊哥哥了。单字儿利落地从他胸腔里震出来,透着一股亲昵劲。 乔英英嫌弃地“咦”一声,搓搓自己手臂:“你俩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鸡皮疙瘩掉一地。” 沈译枝斜她一眼,她立马噤了声。 江涟:“我妈妈听说今晚我们要带小木去看戏,特意炸了这些,带给他尝尝鲜。” 她也不是那种内敛的性格,喊沈择木时,昵称用得自然。 乔英英伸手夺过沈译枝怀里装糖酥饺子的袋子,样子很认真:“所以沈译枝你不许吃了。” 这人存心逮着他欺负呢。 江涟忙打圆场:“现在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啊?我好像听到外面的声音了。” 几人竖耳一听,还真是。外边锣鼓铿锵,闹得盛大。 乔英英抬腕看眼手表,瞬间激动起来:“那咱们走吧!” 他们住的桐花街离广场不远。两排亮了灯,但和城里比起来依旧要暗不少。 石板路上栽了一个又一个圆滚滚的月亮。 沈择木没怎么走过这样的路。他四处看,周围都是两三层的自建房。有几间房门大敞着,空地上小孩儿蹬着玩具车,嘴里“呜呜”地嚷。电视机哇啦哇啦的声响,从他们身后透出来。 和他们往一个方向去的人不少,大概都是去广场听戏的。乔英英拽着江涟在前边领路,两个女孩步子快,走着呢,脑袋还凑在一块儿小声说话。 沈择木跟在沈译枝身后慢慢往前踱,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好够他用目光描摹哥哥的轮廓。 “哥。”他忽然小声地喊。 “怎么了?”抬腿的动作一顿。沈译枝回过头,等沈择木两三步追上他。 “刚刚那个糖酥饺子。为什么要喂我吃?” 很无厘头的问题。 刚出口,沈择木就后悔了。但说的话不像发的消息,不能撤回,只好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哥哥的反应。 沈译枝又笑。灯影月华散落,衬得他的笑弧很淡,盈盈的。 “这样你就不用再费劲去洗手了。”他答,“这东西挺油的。” “哦……” 其实刚刚把糖酥饺子送进他嘴里时,沈译枝的手指触到了他的齿和唇。很轻的一下。 糖酥饺子是热的,他的指尖是凉的。 离广场越近,周围的嘈杂就越盛。锣鼓鞭炮唢呐声儿一齐砰砰地炸,人群是沸腾的鱼塘。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台下叽叽喳喳地闹。小镇不比城里,观看表演的人们总没有一个固定的座位。他们随着自己的心情走来走去,也不在乎是不是挡到了别人。 那一晚台上唱了什么,沈择木其实没记住多少。 他能想起来的反而是台下的事。 风很热,空气里混着甜津津的棉花糖味儿和熏人的烧烤味儿。 坐着听了会儿,乔英英就嚷嚷要去买好吃的,扯着江涟一头扎进了人群。 周围很吵,沈译枝就坐在他身侧,衣角蹭过他的手臂,眼神被戏台勾着,侧脸晕了一层乱飘的彩光。 “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 “什么?” “刚刚唱的啊。”沈译枝说,“就几秒钟前。” 没留意听。 “小时候我刚来这边,邻居阿姨跟奶奶说孩子的语文要从小抓起,奶奶就给我买了好多话本。”他神色淡淡,“我记得很深,那时候看的话本上就有这么一句。” 讲一半,沈译枝仰起脑袋,喉结滚动,喝干净铝罐里剩下的饮料。他把空罐捏在手里晃两下,眼尾挂了薄一缕烟气。 “不过在书上读到和真听人唱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不太懂,但能听出来,这句唱的挺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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