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姻千不愿万不愿去考虑的那个可能性,如同发了疯似的钻疼她的大脑,无孔不入。 如果她的孩子真的会带来厄运……那她该怎么做? 被送回汕城后,沈译枝就一直住在奶奶家里。年纪小些,性格孤僻,在家多待了一年。 后来,按部就班的幼儿园,小学,初中。学会了怎么说话,学会了怎么与人交流,学会了怎么笑,直到看着和正常人再没有什么分别。 漫过门槛的流言蜚语日渐散去,沈译枝成了这小镇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孩子。 一条平直的线,依既定的轨迹走下去。 可他记得一切。 记得初到时邻人厌恶悚惧的目光,灯光下逼迫着他喝尽的、混着香灰的水,石块砸在皮肉上的闷响。 四岁后就再没有出现过的父母。 但他独独一无所知的,是在那个遥远家中,同样循规蹈矩生存着的“弟弟”。 沈家把沈译枝的存在隐瞒得很好。除了几个近亲,无人知道他们原先有一个孩子。 因此1999年初春,刘姻生产的时候,人人上门庆贺:终于修成正果了,沈家后继有人。 孩子的诞生赶上千禧年临近。沈敬先抱着满心欢喜,亲自给这个孩子起了名:良禽择木而栖,取择木二字。寓意他如非梧桐不栖的凤,如自由而快意的鹤。 沈敬先和刘姻的独子,万众瞩目的天骄。 沈择木。 他也确实从没让人失望过。 沈敬先说,男孩子该多学些才艺,他点头。围棋,书法,素描,钢琴,一节不落,一秒不怠。 沈敬先说,要好好读书,他点头。不需要人管诫,自觉摒弃孩童应有的娱乐,张张高分的试卷,回回排名最顶端的照片。 沈敬先说,要懂事,要听话,要明白人情世故,他点头。圆钝度过的十五年,永远体谅的乖巧神色,不畏生人、能说会道、总是笑着。 沈择木活成了沈敬先期望中“完美儿子”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沈择木永远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厄运。 他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学习,练琴,画画,练书法。 游刃有余,大方自信。 初三上半年,沈敬先头一回提出要出席儿子的家长会。 前一天,沈择木主动留下来做志愿者。他把教室的地板扫了一遍又一遍,把桌椅擦了一轮又一轮。 直至扫掉窗外的黄昏,擦亮幕间的月亮,走廊“啪”的亮起灯光。 年轻的班主任把钥匙圈套在指尖,边转边从办公室踱过来准备锁门。 教室的灯还亮着,他疑惑地往里瞧了一眼。 “择木?”他诧异,“你还没回家?” “老师好。”沈择木闻声停了动作,抬头,站直,“明天家长会,我打扫一下教室卫生。” “那也不用打扫到这么晚啊。”班主任视线扫过几圈,惊讶于焕然一新的教室,“这个点还不回家,爸妈会担心的吧?” 攥着扫把的男孩没有立马应答,只是娴熟扬起一个微笑。任谁看了都会出神的微笑。 “老师您先回去吧,一会儿我来锁门就好。”他乖顺地说,“锁好了我把钥匙放您办公室。” 多懂事。 那是沈敬先第一次来给沈择木开家长会。 整一个上午,他都沐浴在其他家长艳羡的目光中,挺直腰杆,自若微笑。他尤其享受沈择木的优秀替他招来赞叹,赞他教子有方,填满他鼓胀的虚荣心。 班主任满脸笑容,请沈敬先上台分享自己养育孩子的心得。 沈敬先微微一笑,整领带,站上讲台,操一口抑扬顿挫的官腔。他讲自己从小就对儿子抱有高标准,讲琴棋书画他样样都让沈择木去学,讲他为沈择木的学习操碎了心。 煽情之处,绘声绘色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台下大人为之动容,仿佛感同身受一般,拥挤不堪的教室,下起一场嘈杂的雨。 像是在悼念什么。 林知源是沈择木的同桌,这回也被安排来当志愿者。他和沈择木并排站着,胸前别个名牌,双手绞在一起。 室内的氛围让他有些不自在。 彼时沈敬先正在慷慨激昂,宣扬自己主张“快乐教育”,生动叙述自己几年前带沈择木去国外旅游,带他吃遍他最爱的海鲜…… 海鲜? 听到此处,林知源低着头,疑惑拧在眉间。脚尖微转,轻轻踢了两下沈择木的鞋。 “你不是海鲜过敏吗?”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唯恐坐在最后一排的家长听到。 沈择木神色依旧坦然。他如往常,站得挺拔,眼瞳一转不转注视台上的人,只有唇微不可察地开合:“他不知道。” 短短四字,就把沈敬先对儿子的一无所知,赤裸裸剖白。 林知源默了会儿,用鞋尖去碾一尘不染的地板。 又一个疑问。 “之前我们一块儿聊天的时候,你不是说你连省都没出过吗?” “确实没有啊。”沈择木回答得很自然。 “那你爸……” “他在说谎。” 林知源把视线从自己的鞋尖移开,仰起脖子,视线去探沈择木。 还是头一次,这么直白的话语,从他的口中道出。 侧脸晕了浅一层苍白的光,嘴角依旧淡淡扬着。如今看来,不像表情,反而更像肌肉记忆。
第8章 他的味道 时间越走越窄。 他在草稿本上演算:一百二十万秒,两万分钟,三百小时。再往后,就是十四天,两个星期,半个月。 这是他和哥哥共度的时间。 沈择木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急切,要把一长串数字压缩、压缩、再压缩,把充盈压缩得亏缺。 那哥哥独自走过的时间又是怎么样的呢。 十六年,一百九十二个月,六千多天。 要再往细算,就失了勇气。笔尖顿下,他又忽然理解了人类如此度量的缘由。 十六年,不过一生的五分之一。这么看来,那些空白的、未到来的时间尚且充足,多的是机会去笑、去汲取氧气、去找寻自己。 但若把这十六年换算成秒,就太漫长了。 如果从出生起就深知自己是被抛弃的一个,那么捱过的每一秒,都只是凌迟,而非人生。 他是被咽喉处的滞涩感牵扯醒的。意识一睡,胃也罢了工,中午吃的东西还甸甸地沉着,反胃感涌上喉口。 风猛摇着窗框,要把房间也凿出个窟窿。指尖探出被窝,第一反应是冷,透骨的冷。 沈译枝跟他说过,这叫倒春寒。 再往床头摸索,没摸到手机,倒是摸到一截柔软的布料。带绒的,轻飘飘擦过迟钝的感官。 一件外套。 他睡下的时候,它还不在这儿。 沈择木坐起来倚着床头,伸手去够那件外套。绒布的质感溢满指缝,抻开,尺码比他常穿的要宽松许多。 这件衣服不是他的。 把那件外套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皂香清冽,还有淡淡沐浴露的味道。 沈译枝的味道。 既然放在这儿,就代表是给他穿的,对吧? 摊开那件加绒的外衣,手腕绕着,胳膊滑入袖管。指尖掠过金属搭扣,咔嗒一颗,从下至上,锁住他的肌和骨。扣到最顶,压着下巴。 衣服对他来说有些松,小半截袖管还空空地裹着他的手腕。上面味道虽淡,但有侵略性,若有似无叩着沈择木的感官。他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深呼吸,翻身下床。 电视机里边噼噼砰砰的炮响,沈老太太靠在沙发上,在看抗战片。 “起了?”这个点看到沈择木起床,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沈择木点头:“嗯。”又问:“哥哥呢?” 老太太的眼睛粘在电视上:“英英家的小卖部进货,他早些时候就去帮忙扛东西了,估计没那么快回。” 沈择木没事干,就在奶奶边上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砰。画面里,又一个鬼子被爆了头。 电视转场,暗了一下。沈老太太于是抽空往沈择木那边晲一眼:“哦对,降温了,你记得穿厚衣服……” 看到沈择木身上松松垮垮的外衣,她笑一下,笑痕压着眼角的皱纹:“哟,你哥把他衣服给你穿啊?还怪有心的。” 沈择木没吭声。 盯了会儿电视,他嫌满屏一个个跟爆西瓜似的画面瘆人,跑到厨房去给自己接水喝。水刚烧上,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起来,贴着他的大腿震。 他把水壶放下,去掏手机。界面上明晃晃挂着来电,是沈译枝给他打的。 “喂?” 话筒那头,沈译枝的声音懒散地沉着:“睡醒啦?” 沈择木感觉他问了句废话,但还是认真地回:“嗯,醒了。” “穿外套了没有?我放你床头柜上那件。天冷。” “穿了。”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动静,听着像乔英英在喊他。沈译枝回了她两句话,然后又转来跟沈择木说:“你英英姐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待会儿带回去。” “这么好?”沈择木抬肩把手机扣在耳边,握着水杯的把去倒热水。 沈译枝低低地笑,震得他耳朵有点痒:“我在她这儿当了一下午苦力,肯定得讨点报酬不是。” “嗯……” 把他哥的声音抓回手里,沈择木低下去贴着杯口抿了一下。开水冒着热气,烫润了他半边唇。 “我要吃雪糕。五羊的,巧克力味。” “驳回。” 拒绝从沈译枝口中无情地蹦出来,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 “这么冷的天,你还想吃雪糕?” “那我要薯片。” “热气啊,到时候嗓子哑了咋办?” “汽水。” “少喝点碳酸饮料,小心痛风。” 沈择木:“……” “哥。”他放下水杯,很严肃,“那你一开始问我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儿?” 沈译枝:“哎呀你这话讲的。没事儿,我带几包薯条回去,不差你的份。” 沈择木:“你就是自己想吃薯条吧?” “什么话?”沈译枝矢口否认,“我是怕你吃那些垃圾食品吃多了上火。” “薯条不上火?” “……我得干活去了先挂了昂。” 那边安静了会儿,又冒出一句:“水放凉点再喝,别总喝开水,对身体不好。” 嘟。 挂了。 沈择木低头看一眼自己杯里的水。滚烫,还在翻着热腾腾的雾。 奇怪。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喝开水? 抗战片播完了。沈老太太正嫌待在家里无聊呢,刚好隔壁冯奶奶来喊她去打牌,她乐呵呵地就走了,留沈择木一个人待在家跟那块发烫的电视屏幕大眼瞪小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8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