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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的。” “放学早点回来啊,别在外面玩太晚。” “……” “奶奶。”沈译枝晾好抹布,很严肃地回头,“我快十七了。” 沈老太太不领情:“小木年纪小啊,我说给他听。” “他也快十六了。” 手上抓瓜子的动作顿一下。老太太“切”一声,嘟囔两句:“得得得,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咯。”
第11章 良禽 收拾好东西,沈择木回了房。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几本书。有摊有合。看着眼生。 沈择木视线扫过一本离他最近的——裹了塑料书皮,封面上写着《英语语法精炼册》,大字深黑。用拇指捻着掀开,跳进目光是圈点勾画的痕迹。红笔蓝笔字迹相错,有些潦草,好在还能分辨。 他疑惑,哗哗翻十多页,忽有几张纸掉出来,晃晃悠悠借风飘到地上。蹲身去捡,看清上面的内容:是几张笔记,誊抄着他那张英语试卷上的错题,旁边还细心做了批注和解析。 哥哥看了我的试卷? 先涌上的是羞赧——毕竟沈择木自认英语是其一大短板。 接着是惊讶。 他怎么会帮自己做这些? “那本精炼册我之前闲着翻过几回,感觉挺不错的,讲得也不算难懂。适合你。” 静屋内有回音。沈择木吓一跳,转头。 刚刚进房时他没关门。沈译枝此刻就倚在门边看他,瞳笑盈盈,被灯光映得跃动几下。 “哥……你走路怎么没声的。”沈择木垂下脑袋,把地上几张纸拢起来叠在怀里,低声埋怨。心里头还微弱地反驳他:笔记都做满了,看着一点不像“闲着翻过几回”的样子。 “吓到了?” “有点。” 刚准备起身,却忽觉有一块阴影搁下。脑袋差点撞到那人的下巴。沈择木忙停了动作。 仰头,目光恰好扫过沈译枝的下颌。 ……这人走路真的没声音啊。 “啊——”没等沈择木反应,那人抬手,出声。 下意识跟着张嘴,一个圆圆的东西就顺势被手指推着,塞进了沈择木嘴里。 舌头咂巴两下,尝出点甜味来。再砸吧两下,那味道有了具象。 橘子糖。 “好啦,可以起来了。”沈译枝先他一步站起身,暖光灯照得他笑眼朦胧。 他解释:“预防你站得太快,低血糖。” 橘子味混酸夹甜,不腻,丝丝在唇齿化开。 沈择木虚抱着那几张薄薄的笔记站起来。沈译枝立在桌边,指尖挑起另外几本。 他把书摊开,扉页现给沈择木看,边展示边介绍。 “这个,《单词速记》,打基础用的。你有空就翻翻,不用多,一天背一页差不多了。” “《阅读理解专项训练》,这也是好东西,里面的文章很有意思,你绝对感兴趣。” “还有……” 最后一本,尺寸大些,书脊要薄得多,也不像其他几本是一看就呆板的白绿配色。 “速写本?”沈择木挑眉。 bingo。 “乔英英给你的开学礼物。”沈译枝把速写本递过去,云淡风轻,“她不好意思自己给你,就托我转交。” 指腹摩挲过纸张。粗糙的质感,很适合铅笔在上边留迹。 “她怎么想到给我送这个?” 沈译枝自然地往桌边一靠,回:“她说,看到你在试卷上画的那些东西有模有样的,就想着给你送个速写本,猜你用得上。” 确实很实用。 沈择木先前学了好几年素描,平日涂涂画画已成习惯,正愁没一个好用的本子。 他把速写本摊在手里摆弄几下:是能平铺开来的设计。封面很漂亮,油画棒涂出来的晚霞,细细摸索,还能摸到霞光起伏的脉络。 “好好看。”他感叹。 “嗯。我也觉得好看。”沈译枝离他近一些,指封面上的橘粉暮晚,“你觉得这像不像咱们前几天看到的晚霞?就刚下过雨,咱们从面馆回来那天。” 沈择木当然记得。 那天傍晚,沈译枝带他去隔壁巷一家面馆吃面。那家店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总是笑得开怀,还热情,给他俩一人送了一罐瓶装豆奶。 面很大碗,但沈择木总觉得,味道比不上他哥做的。 吃饱准备回家时,雨恰好停了。风迎面,湿润柔软。大片大片烧得火红的蜡拨开云层。天幕渐暗,它们也一点点融化。 他那时突发奇想,对身旁的沈译枝说:这样的景色,用油画棒画出来肯定好看。 现在,那片晚霞就穿上油画棒涂出来的外衣,被他抓在手里了。 “英英姐眼光真不错。” 沈译枝笑了笑,点头。 “嗯。” 沈择木有一个很特别的习惯。 其实也说不上特别吧。只不过沈译枝从没见过身边其他人有类似的习惯。 他看着沈择木郑重其事翻出签字笔,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在速写本扉页写上自己的名字: 沈 择 木 。 “木”字右下角还落一个小墨点。 他好像执着于在属于他的东西上留下姓名。 早些时候,经过同意,沈译枝翻了沈择木带来的课本、笔记本之类。无一例外,都能在扉页找到工工整整的“沈择木”三字。 好像在明晃晃地宣告:这是沈择木的东西。 怎么不算一种占有欲呢? 沈译枝觉得有些新奇。 他自己的话,平时就只在考试卷上才会写名字。他写字急躁,笔画总一团团糊在一起,也不像沈择木这样平整。 看来这个弟弟从小就养成了好习惯。 “你这名字确实不错。念着顺口,寓意又好。” 沈译枝单手撑桌沿,低头看沈择木签名。 “‘良禽择木而栖’,对么?” 沈择木仰起脑袋,很认真地“嗯”一声。 择木而栖的良禽。果然是被寄予了厚望与祝福的孩子。 沈译枝指尖叩两下桌板,挪位,在床沿坐下。 “你真的想好了要在这边读书吗?”大概是觉得话题开启得有些突兀,他顿了顿,补充,“你要考虑清楚,莞城那边的条件比这里好多了。这儿那么落后,学习氛围也没那么好……” 沈择木抬眸。桌前一盏台灯,暖意凝在他的瞳,望过来时,直抵眼底。 他没有那些顾虑。 “想好了。” “我想留在这里。和哥哥一起。” 说这话时,那样坚定,又那样郑重。 沈译枝垂下眼帘。粗糙纸面上黑色的字迹好像也在隐隐泛光。 捏在沈择木指尖的笔又滑两下,落下另一个名字。他似乎有种固定的思维,秉持礼尚往来的原则,无论对亲对疏。别人询了一个问题,沈择木便也要询一个回去作谢礼。 笔尖习惯性在末尾缀一个小墨点。“沈择木”、“沈译枝”,浮在纸上,都拖了条圆圆的尾巴,工整干净,倒真有成对的意思。 “哥,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沈译枝顿了一会儿,整理措辞,不那么自然地开口:“我的话……” “之前跟你提过的。就我刚出生那会儿,算命的说我命不好,邪气重,得用‘木’来压。他们就选了‘枝’这个字。” 他又牵起嘴角,开玩笑似的:“听说一开始给我取的名要比现在这个敷衍得多,还是奶奶当时坚持,说孩子的名字不能这么随便,我才有的现在这个名字。” “我大概是……生来就预兆不幸的那种人,得靠些符文来镇压,之类的。” 本意是说笑,可上下齿一碰,从舌尖滑出来的话,又好像变了味儿,平添了些扭捏的矫情。 又来了。又说这样的话了。 沈译枝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有二十分冲动想堵住几秒钟前的自己那张不讨喜的嘴。 平心而论,对于自己的名字,讨厌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但知晓它的真实用意时,还是会有窒塞,牵扯沈译枝的心脏。 从前有人问起,他都是三两句搪塞过去,绝不多说。但对沈择木,却无论如何都不想隐瞒。 尽管,似乎,还不如不说。 他用余光窥视桌前那人,想从对方的反应中读出些什么。不解、疑惑、退而远之也罢—— 但沈择木只是轻咬下唇,说:“我不信。” “我不信这些。” 钢笔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纸面跳跃。 “名字仅仅是一个代号,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没有意义。” “我只知道,这三个字,代表了我的哥哥。在看到它们、念出它们的时候,我也只会想:其他人没法像我一样叫你哥,所以需要给你另一个身份,来邀请你走进他们的世界。” “对我来说,哥哥就只是哥哥。” 他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听得沈译枝有点晕乎。 原来,能坦然说出内心想法的人,是这样的。 “……如果非要以什么作比。”沈择木停顿,汲取片刻浮动的湿润的氧,接着说,“那我眼中的哥哥,是自由的云雀。” 沈译枝一直觉得沈择木让他捉摸不透。 平日里他总温声细语,向所有人兜售一致的笑容。 可独独对自己,好像不太一样。 和沈译枝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沈择木的情绪要鲜活得多。他对自己展露的,不是刻在神经系统里的微笑。那时他的表情更多是生动的。 好像只对自己尤为坦诚。 沈译枝觉得自己现下的想法太荒唐。 仅依对方三言两语和自己无端的猜测,他竟就想孤注一掷,把自己对“家人”的隐晦期望,寄托在这个弟弟身上。 父母从来不是属于他的。这一点,沈译枝心知肚明。 从小到大,他固执己见:在这世上与他血脉相连,会关心他的,就只剩奶奶了。 但神明在他耳畔低语,残忍而温柔地蛊惑。 然后把他,把沈择木,亲手送到了自己的身边。 他看到沈择木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容颜,看到沈择木眉间轻蹙时隐喻的张扬;看到沈择木如同一树新叶,眼底闪着满盈的春光。 看到沈择木唇齿开合,对他道:那些都不重要,哥哥就只是哥哥。 他从前固执地认为,自己终生会是一截无人在意的枯枝。或许更不济,是零落成泥的败叶。 但沈择木说,哥哥,你是自由的。 忽然不想放手了。 他荒谬地想把自己十几年来无处安放的感情尽数交予沈择木。 他自私地想向沈择木索求回应,想他看自己时的目光热烈而坚定,满足他压抑许久,却仍叫嚣不止,名为“被爱”的渴求。 哪怕这瞬间无法长久,哪怕这温馨只是昙花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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