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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账的时侯,江海军恰好没去送餐,沈译枝就站在摊前跟他聊了几句。 人群来来往往。 来来往往的肩在身侧磨来蹭去。 沈择木盯着雾玻璃,见证一滴水的死生。两道分叉刚汇合,他忽觉旁边的人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 沈择木视线微转:沈译枝侧脸柔和,面上仍自若微笑,和江海军客套着,似乎刚刚的动作对他来说再自然不过。 没敢再多看。沈择木有些心虚地转开目光,心跳却擂鼓似的响。 矫不矫情,被自己哥哥牵个手腕就紧张成这样。他在心里唾骂自己。 身后又传来客人喊老板的声儿。体谅江海军这会儿忙,沈译枝也没想再多打扰,闲扯几句,就找了个借口同他告别。 两人走之前,江海军在围裙上擦擦手,咧出一个很大的笑,说,小枝啊,以后带你弟弟常来。 沈译枝也笑回:那肯定,我去哪儿能不带他呢? 沈译枝发现了一件事。 自己这弟弟,脸皮好像格外的薄。 他刚才就留意到了。自己喝他那杯豆浆的时候,沈择木脸就红了一片;这会儿怕他俩给人冲散,捉住他的手牵着他走,他的身子好像从里到外僵了,捎带上顺拐。 沈译枝只当沈择木紧张,殊不知对方是如何在脑内与自己周旋,试图赶走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不是十指相扣,甚至不是牵手,仅仅是握着手腕而已。他这样对自己说。 况且那人是自己的哥哥,就算真的牵个手又有什么大不了。 一路沉默可不是沈译枝想要的,他打算找点话说说。 走出拥挤的中心,拐进另一条巷子,他不疾不徐开口:“小木,你知道刚刚那个江叔是什么人吗?” 这声“小木”硬生生把沈择木从神游里拽回来。 被沈译枝握着的腕骨处发烫,冒出点细汗,闷,热,却不想挣开。 “什么人?”沈择木顺着他哥的话拐了个弯,当作自己的问句抛出来。 “他是江涟的二叔,人很不错,所以我才常去他那儿吃早餐。” 沈择木恍然大悟地“哦”一声。难怪他看着江海军,总觉得眼熟。 微微下垂的眼角,是江家遗传的特征吗? 沈译枝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江涟还有个哥哥,名字叫江漪,比我们大些,今年……好像高二了吧。” 尽管已经离人群很远,沈译枝也没松手,只是用的力道更轻,沈择木只要微微往外抽,就能让自己重获自由。 但他没有这么做。 步子不急,走路间呼吸也清浅,各有心事。 沈译枝想,掌心里那覆着骨的皮肉这样温热,细嫩,让人不忍施力,却又不想松手。 他们现在走的这条,与别的巷子不同,不是越往里越窄。再往深,眼里透进的光就更多,也更嘈杂。只是这嘈杂隐约,又被风裹着听不太清。 沈择木一声不吭,没问他哥要带他去哪。 沈译枝也不说,就是越走,步子越轻快。唇微抿,像在抑制着窃喜,亮晶晶的眼,看上去倒有了点孩子的样儿。 沈择木越发好奇,却像在跟自己较劲,忍着不问。 直到蔚蓝天际线扑打白浪撞进他的瞳孔,风夹咸涩与盘旋鸥鸣,把他裹进相接的海天,泛金的沙滩,他才恍然。 是大海。 原来大海离他那么近。 忽的弯起嘴角,抽出手,顾自三步作两步上前,把哥哥丢在原地。双手搭上步行街旁的石栏,粗糙的石面还在手心里按着微凉。 两脚踩上栏下凸起那块儿,手撑着发力。沈择木把整个身子倾出去,与晨间的海风满满打了个照面。 沈译枝反应过来,也学他,不过只把胳膊肘撑在石栏,俯下身子,侧目看他。 那人发丝给风几阵抚乱,却毫无察觉似的,直直望着远方。侧脸晕一层薄阳,眼睛里的光亮比旭日下的沙粒更盛。 “怎么样?”沈译枝颇为得意地问他。 耳畔响起的声音,忽的将眼底什么化了具象。 “哥,我想起一句诗。”沈择木再往前倾一点,几乎是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圆润的石栏。唯恐声音被吹散,他这回把音量提了不止一星半点。 沈译枝好奇,也提了嗓音:“说来听听?” 对方倏的转头,清亮的目光近乎转瞬,就抵进了沈译枝眼底。 海风掺过路清脆的自行车铃,掀乱身前人发梢,又明晰他此生见过的,最张扬、最肆意的笑。 “海水尚有涯。” “相思渺无畔。” 他几乎是笑着喊出来的。声音融散在忽起的海风里。 怎么会这样呢。沈译枝想。 明明是诉尽思念怅惘的诗,怎么从沈择木口中道出,竟变了一般滋味。 失了十二分愁怨,反而坦然,真挚,又深切。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但看着弟弟黑亮的、盛满笑意的瞳,他只觉得,海平面上的初阳,怎么忽然这样逊色。 那人间光芒的总和,竟然不如沈择木炽热。 沿着海滨步行街往前走,右手边是沙滩和大海,左手边是密簇簇的绿化带。 沈译枝已经能很好地适应沈择木的步调了。他走在稍前一些,始终领先半步的距离,沈择木能很轻松地跟上他,又不至于过了,不知该往哪走。 早上的海边其实挺热闹。柏油路边挤满摩托电动车,海滩上人影两两成双,大多是来看日出的情侣;下沙滩那道宽敞的台阶旁也聚了些人,或是凑在一块儿甜言蜜语的伴侣,或是和几个兄弟坐在摩托车上吞云吐雾的少年。 他们走在街上,好像哪一边都不属于。 “好多人。”沈择木走路时目光专注,不晃,却还是因余光里的景色微怵,下意识道。 确实很多人。不仅是人,小城治安一般,身旁来往的,还有在人行道上肆意穿梭、无礼鸣笛的摩托。 “那就跟紧。” 尾音刚落,沈择木垂在身侧的手重又被温度覆上。这回不再是隔了一段距离的腕,而是完完整整的,被沈译枝牵住了。 只是牵着,掌贴掌,轻盈,不容拒绝。哥哥微暖的手心裹着他的指节,那流窜的热度好像从指尖直直蔓延到了他的心脏里去,惹得脸上又不可控,漫起一片晕红。 沈译枝能触到沈择木柔软的皮肉和微硌的指骨。他不动声色,内心却感叹:好看,好摸,天生一双钢琴家的手。 不知道他会不会弹钢琴呢。 在万众瞩目下长大的孩子,大概是会的吧。 汕城。 云的构成,是积雨,是海水,是摊贩的热雾和唇间缭绕的烟气。 他们住的那一片是旧城区,本就破落。桐花街在那里头,算得上是最老最老的一条街了。 原先它和另几条街并起来,勉强算是一个村。后来政府出台新政策,把这有名无实的村解散了,打算几条街都翻新整修。 其他地方好说,听到要翻新,住户们高兴还来不及,都喜气洋洋地配合。 最让政府头疼的就是桐花街。里头住的大多是因循守旧的老人,官员们客客气气地一户一户敲门,一户一户说明来意,翻新之后有什么什么好处啦,对市容市貌起到什么什么正向影响啦,磨得嘴皮子都快破了。 那条街上的人却都固执得很,又团结得很,说什么也不肯让步,还扬言:要是敢在这儿动土,大伙就是拿锅碗瓢盆砸,也要把他们砸出去。 沈译枝记得,那些穿着得体、别着工牌的人在这儿游说了好几个月,最后走的时候,个个脸色铁青,唉声叹气。 桐花街最终还是没被牵扯进“翻修大业”。十四年前他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 但这是个流速极快的时代,不过几年,外头早都大变样了。走出桐花街,就是另一个世界。 于是,桐花街就像被时间所遗弃,巍然立在川流不息中,风雨不动。 走了半个来小时,周遭事物都更新迭代了似的。即使是在莞城的钢铁丛林待惯了的沈择木,一下从破落的窄巷来到广阔的城林,也免不了觉得惊奇。 他克制不住地左顾右盼,人一激动,话也多起来。 “那家酒店……好高……” “这个半圆形的是什么?雕塑吗?” “有栈桥!下面还有灯……好漂亮!” 沈择木似乎忘却了自己还置身人潮之中,满心满眼只有那些对他来说新奇的东西。 沈译枝哭笑不得,又怕他走丢,警告似的捏捏他的手,总算是压制住了沈择木不安分的动作。 又觉得有些奇怪:这里的建筑根本算不上繁华。而且按理说,在莞城长大的沈择木,不应该对这些司空见惯的东西感兴趣才是啊。 消停没多久,沈择木的目光便被广场上一个巨大的、泛着冷调金属光泽的东西捕去了—— 他抽出被沈译枝握着的手,快步,几乎是小跑着靠近广场中央。 掌心温度的消弭,让沈译枝内心一瞬空落。那没来由的空荡,却在他抬眸看向弟弟的时候,被一种更饱胀、更奇异的情感填满。 沈择木鲜少有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是沉静的,就连外人面前一直挂着的微笑,也只是他外壳下,漏出的一点不痛不痒的肌肉记忆。 可他现在就站在那儿,站在一座巨大的金属钢琴雕塑下面,转过身,眼神越过人潮,明晃晃地,毫无阻碍地抵进沈译枝眸底。 “哥!”他用口型朝他的哥哥喊。 被呼唤的那人眨眨眼,目光聚焦。沈择木的唇又开合了几下。只怪周围太嘈杂,把他接下来的话一并吞没了。 沈译枝站在原地没动,脑中猜测:他是在说这个雕塑好看?还是在喊自己过去? 仔细思索,好像是挺长的一句话。但沈译枝自觉脑细胞贫瘠,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来什么别的可能性了。 沈择木勾起嘴角,眉眼弯弯,挂上一个更明媚的笑。 他哥绝对猜不到,自己刚刚故意凭借着喧闹宣布了一个多么幼稚、多么天真的愿望。 ——他说,未来,他要为哥哥谱一首曲,最好就用这么这么大的钢琴来演奏,好让这首曲子,被全世界都听到。
第14章 咸甜 日头不知不觉攀上头顶,敬业地巡岗。抬腕看表,眼见差不多饭点,沈译枝领着沈择木拐进了一家商场。 刚刚在外面逛的时候,沈择木嫌热,外套一脱就扔给了他哥。现在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出了一身薄汗。 商场里冷气开得足,踏进玻璃门,沈择木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一直被沈译枝挂在臂弯的外套下一秒铺开,重又落在沈择木的肩头。 “饿了吧?想吃什么?”沈译枝替弟弟披好衣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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