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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译枝不爱背书包。他把书袋的提带扣在肩膀,嫌热,不穿校服外套,就搭肩上,短袖下露出大半截匀称的小臂。 工作日果然不一样,明明比昨儿还早,巷子里却早早闹腾起来。 路过好几户门都大敞,里头呼儿唤女吵吵嚷嚷的声,滚作油锅里一滴水,炸满窄窄的桐花街。 沈译枝解释:“咱们这片的孩子大多是读一中的,都今天开学。” 其实一中离旧城区不算近,公交得四十分钟。只是小城学校少,其他几所离得更远,按区域划,这片儿就都划去一中了。 他们沿昨天走过一趟的那条路走,途中停在江海军的摊前买早餐。赶着上学,没时间坐下来慢慢吃,就要了个纸袋打包。 沈译枝提纸袋,挽衣服,空出两手的沈择木就一边抓一杯豆浆。 公交站台乌泱泱挤了一堆人——一眼望去,尽是穿黑白校服的学生。胸前校徽蓝绿,别着“汕城第一中学”。 跟他们挤也没益处。于是两人不争不抢,立在人群外围。 沈译枝垂眼,从袋里夹出个包子。 棕油纸包着,白花花的面皮,油滋滋的香。 他从沈择木手里接过一杯豆浆,把包子递过去。 沈择木乖乖低头啃包子,沈译枝就把纸袋揽进怀里,腾一只手出来戳吸管。戳好管子,他又把豆浆递到沈择木唇边:“慢点吃,别噎着。” 沈择木嚼得腮帮子鼓起,心中警铃大作: 哥哥会把他养废的。 目光挪移,停在吸管尖端。那刹,他又不可控的想起了昨天——昨天,沈译枝自然地咬上了自己用过的吸管。 喉结滚两下,吞咽。沈择木垂眼掩盖窘迫,乖乖地去含那根唇边的吸管。 发间冒出来耳尖的薄红又把他暴露。 沈译枝的注意力忽得被什么吸引。他望过去,沈择木耳廓,透出两道黑亮的光。 “戴耳钉了?”沈译枝挑眉。 “啊……嗯。”沈择木抬手捋两下鬓边的发,精致漂亮的耳完完全全暴露在了哥哥的视线里。 两个亮黑的环,卡在耳骨,环过耳后,穿透那处青涩的脉络。穿在发间,不算张扬,却是完完全全的,不羁。 沈译枝有隐隐的预感:他弟弟好好学生的皮囊下,似乎住着个没那么听话的灵魂。 “好看啊。”沈译枝凑过去看那对耳骨钉,由衷赞美,“很适合你。” “之前怎么不戴?” “之前……忘了。”沈择木接过豆浆自己吸着,说话有点含糊。 “藏得那么好,都没发现你有耳洞。” “我平时会戴透明的钉子,”沈择木又撩起发丝,给沈译枝看他的耳朵,“可能不太显眼吧。” 以前还真没注意到。 沈译枝眯着眼数: 右耳,耳骨一对,耳垂两个。 左耳,耳骨一个,耳垂一个,还有一个偏上,沈译枝说不出名字的位置。 整整七个耳洞。 沈择木头发不短,质地又软,平时掩在发丝里,竟是都藏得严严实实。 “……哇。” 沈译枝还是第一次在人的耳朵上见到这么多的洞,好奇:“打这么多?会疼吗?” “一开始会有点,过段时间就好了。” 把空袋扔进手边的垃圾箱,沈译枝感叹:“哎,搞得我也有点想去打耳洞了。” “哥哥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打。”沈择木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嘴,“我学过。” 听了这话,沈译枝放飞想象,大胆构思了一下那个场景。 长着一副人畜无害样子的沈择木,神色平静,拿着冰冷的针,往人耳朵里穿…… 一阵莫名恶寒。 沈译枝搓了搓手臂。 “……还是算了。” 他笑得有点勉强。 “我挺怕疼的,啊哈哈。” ---- 时隔三月我又回来了。虽然也没人看
第17章 叛逆期 初二那年,班里掀起一股“追赶时尚”的热潮。 身边的同学日日首饰配件不重样,明里暗里较劲着幼稚的攀比心。或许是受了刺激,跟沈择木同桌的范宇帆也连夜去打了耳洞。 第二天,他戴着一副爆闪的耳坠招摇过市,被班主任逮住好好训斥了一番。 这个年纪的少年心高气傲,范宇帆当然丝毫悔改的意思都没有。从办公室回来,他大喇喇往椅上一靠,翘起一条腿,抖抖着朝沈择木发话:“诶,木啊,你要不要也去打个耳洞?” 沈择木停笔,把目光从作业本挪向他:“不了吧。” “去试试呗!一下就好,不怎么疼的!”范宇帆把腿放下来,凑近了点,“而且你也不一定要戴像我这么夸张的啊!你就选个简约点的,配上你这张脸,啧啧,绝对迷倒一片……” 说完,他夸张地一撩头发,耳朵上的挂坠反光,晃得人眼晕。 沈择木笑笑,没有接话。 放学铃一响,范宇帆抓起书包就急着走。跑过去时,余光瞄到慢吞吞收书的沈择木,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来。 不死心地往沈择木书包里塞一张卡,“这家店是我姑开的你来报我名字可以打折”,语速极快,叽里咕噜完拔腿就跑。 沈择木两指把名片从书缝间夹出来。上边的广告词写得很夸张,无痛穿孔,时尚经不起等待改变就现在。 右下角写了地址,附带一串深黑的电话号码。 隔日范宇帆来学校的时候换了一副黑色的耳钉,相较昨日,要低调得多。 “哎哥们哥们你们早啊。”他一边往教室里走一边高声招呼。 “我靠范宇帆,你脸怎么回事?”一个人注意到了他脸上浮着的五个指印。红白相混,夸张得很。 “没法,老李头不告状去了吗?家里那位太凶悍了,啊哈哈。”范宇帆用力拍两下那人的肩膀,满不在乎。 “你还别说,你现在这造型啊,可比那blingbling爆闪耳坠抓眼多了。” “别贫啊。”范宇帆嘴上应,把书包甩到身前,回位坐下。 沈择木正安静地吃早餐,眼睛黏在桌上摊的那册奥数题集。油条一截一截消失,腮帮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 “早啊木。”范宇帆熟门熟路地顺两下沈择木的背。 沈择木“嗯”一声当作回应,低头翻页。这一动作,藏在发隙间的耳朵露出来,几点金属光钻进范宇帆的眼睛。 范宇帆愣住,定睛,张圆了嘴。 “我,靠。” 这一声喝,在清早的教室里存在感十足。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他们这边。 范宇帆上手捋沈择木的头发,手指点着,数他耳朵上的钉子:“一个、两个、三个……” 数完一边,直接撑着桌子跳过去,扒拉着他数另一边。 数到数字“七”的时候,凝在沈择木身上的那些疑惑,已经无缝替换成了震惊。 “我去。”不知谁先感叹了一声。 “沈择木你可以啊,耳洞一打打七个。” 刚进班不明所以的人:“谁?沈择木?七个耳洞?” “靠。不管了,我放学也要去打!要是我娘骂我我就跟她说‘就连沈择木都打了’!她绝对没话说!” 去打耳洞的动机,沈择木也说不上来。 但他短暂的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很不可思议。针穿过耳廓,串联了他与这个世界。被围着七嘴八舌谈天说地的感觉确实不赖,沾染人气,好像世界都添了色彩。 同窗们平日把他视作“模范学生”,尽管他很好说话,也不敢有过多交集。 那七个耳洞却像某种标识,告诉他们: 沈择木和我们是一样的。 素来严肃正向的关键词之上,被贴了一个更惹眼、更张扬的标签: “好他妈酷”。 一滴水滚入油锅,声响溅到办公室。 学生间打趣的谈资,在老师们眼里颠了个儿,就成了贬义满满的俩字。 叛逆。 上课铃打响,蚁群涌回教室,走廊渐渐静下。 英语老师端着杯茶路过:“沈择木?在这站着干什么呢,不回班上课吗?” 沈择木站在李铮的办公位前,不出声,目光死死钉着窗帘一角,有阳光透进。 李铮依旧低头批改作业,“我找他有事。”他的声音抑着怒气。 一站,一坐,沈择木直视李铮须低头。可他目光不偏不转,只平视前方。 似乎这样怒火就无法顺着眼神烧到他身上。 英语老师见气氛不对,讪讪地“哦”一声,识趣地走开了。 沉默许久,久到阳光都遗弃了那窗帘一角,转去讨好鱼缸,为它镀金。 李铮终于叩了两下桌面:“沈择木,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你一直都是让老师省心的好孩子,怎么会去做这种事?” “哪种事情?”沈择木不去看李铮,神色如他以往询问题目时一般平静。 李铮被沈择木的态度气到了。他重重撂笔,声音都提了一个八度:“你说是哪种事情?违反校规校纪,弄这些乱七八糟的就算了,还……还这么嚣张!” “我昨天刚在全班面前训过范宇帆,我不信你没看到。他混就算了,怎么你也跟着犯糊涂?你知不知道这会造成多恶劣的影响?” 沈择木轻轻咬唇,不声不响。 “沈择木,别以为你学习成绩好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这是人品问题。” 李铮恨铁不成钢地长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在他喘息的间隙,沈择木终于撇回目光,静静地看着暴怒的班主任。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一个初中生,在未过问父母的情况下擅自作出“穿七个耳洞”这个决定,任谁都会觉得这个孩子太叛逆。 但他活了十四年,自己做决定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这是他唯一一个稍微出格点的选择。 沈择木不明白。李铮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重? 难道钢针每穿过皮肉一次,就会剔掉他一点的礼、义、廉、耻? 还是说,穿了七个耳洞,七宗罪就会迫不及待地栖在他身上,把他变成十恶不赦的混蛋? 家门没有关,鞋柜旁有一双红色的细高跟。 沈择木把在电梯里提前拿出来的钥匙又放回了书包里。单手提包,换下运动鞋,把它们整齐码进鞋柜。直起腰,深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双鞋出现在家门口了。 公寓干净整洁。家里请了钟点工,但上班时间和沈择木的作息是错开的,从未碰到过面。 浴室以外的每个角落都装了监控。沈择木几点到家,几点吃饭,几点写作业,几点睡觉,映在一块屏幕上,清晰明了。 所以他们当然放心让沈择木独自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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