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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择木指尖攥着布料,裹了裹:“饭。” “说了跟没说一样。” “……都可以。”沈择木非常无辜地看了他哥一眼。 商场规模挺小,人也不多。但再过不到半个小时,这里边就会挤得水泄不通。毕竟附近就这么个商场。 沈译枝是特意赶在吃饭的人都涌进来之前到的。 手扶电梯大剌剌地杵在中央,一进门就看得着。上了两层楼,拐了几个弯,他们停在一家饭馆前。 店面不大,装修没什么特别,就是随处可见的那种家常菜馆。门前立一个金属支架,放菜单和招牌。几个年轻招待生怀里夹着传单,抱臂,倚在墙边闲聊。 其中一个注意到了来人,原本懒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江漪哥。”沈译枝淡淡一笑,朝那人颔首。 江漪十七八岁,长得高,腿很直,绷在洗得泛白的牛仔裤里头也不显得奇怪。他肤色白,发色深,碎发软软垂在额前。轮廓凌厉,眉形却淡,眼尾微微下垂,生得别样的标志。 “中午好。”江漪嗓音清冽,有些淡漠,点头。他跟边上几个同事打个招呼,回过头:“进来吧。”说完,领着沈译枝他们往馆子里走。 沈择木抓着厚厚一本菜单认真地翻,沈译枝就十指交叉,撑着下巴,跟站在一旁的江漪聊天。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会儿,沈择木挑选完了心仪的食物。他仰起脑袋,指指菜单:“一份茄子煲,一份番茄炒蛋。” 在单子上落笔,记完,江漪掀起眼皮:“要米饭么?” “两碗吧。” “考虑一下加入会员吗?这阵子有店庆活动,会员卡充三百送五十……”江漪诚恳地、敬业地开始口播。 “不办不充不参与。” “……” 江涟拿着单子走远,沈译枝转向端正坐好,捧着杯子小口喝水的沈择木。 “你爱吃番茄炒蛋啊?”他挑了挑眉,“平时在家吃饭也没见你对它有什么表示。” 吞咽,清爽的凉意润泽了干涩喉管。沈择木用手背擦擦唇角,回道:“给你点的嘛。我看你平时挺爱吃……” 沈译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很凝重地看着沈择木,把对方看得一头雾水:“怎么了吗?” 沈译枝撑着桌,支起身子,凑近对面坐着的人,声音沉重而严肃:“我从来不在这家饭馆点番茄炒蛋。” “为什么?” “这家饭馆,番茄炒蛋,是,咸的。” 沈择木懵懵地和沈译枝对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心中疑问更甚。 “可是,番茄炒蛋,不就是,咸的吗?” 沈译枝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他坐了回去,双臂抱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择木。 他忽然想起来了。平时家里吃饭,沈择木从没动过一筷子番茄炒蛋。 沈译枝:“怎么能是咸的呢?” 沈择木反问:“不是咸的,难道还应该是甜的?” 沈译枝:“不就该是甜的吗?” 沈择木:“那能吃吗??” …… 于是,江漪端着托盘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刚才还和乐融融的兄弟俩现在各自沉默着,撇开视线,一言不发。 “番茄炒蛋。”江漪把那个盛着食物的白瓷盘放在桌上,按惯例报上菜名,“请慢用。” 桌旁两人的目光“唰”一下转过来,聚在那个盘子上。 ……这啥气氛啊。 沈译枝坚守自己的阵地,没动一下那盘番茄炒蛋,倒是沈择木闷头吃了大半。这顿饭吃得沉默,没人开口讲话。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因为“咸口”“甜口”的分歧冷战吗? 吃着吃着,沈择木忽然有些想笑。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幼稚的场面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更遑论,与他作对的是比自己还要大的哥哥。埋头咀嚼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唇角微扬。 沈译枝的表情有一刻松动,率先打破沉默:“笑什么?” 沈择木抬头看他,正色:“我没笑。” “你明明就笑了。” “哥,你好幼稚。”沈择木夹一筷子鸡蛋盖在自己的饭碗里。 “怎么跟你哥讲话呢?”沈译枝打一开始就没有生气。他蹙眉佯怒,眼尾却是亮着愉意上扬。 “好了好了不气了啊。”沈择木嘴上哄着,手上给沈译枝夹菜。又是夹茄子又是夹肉的,把他哥的毛顺得服服帖帖。 然后,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夹了一大筷子番茄炒蛋,盖在了他的碗里。 “……沈择木你故意的是吧?” 沈择木噙着笑,无辜地朝他哥眨眨眼睛,说得义正严辞:“哥,要多尝试新鲜事物嘛。”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两人本就没和对方计较。饭桌上这一回,倒像是兄弟间的打闹,反而拉近了距离。 只不过,沈译枝沾了番茄炒蛋的那一碗饭,最后都进了沈择木的肚子。 想让他吃咸口的番茄炒蛋,除非世界末日。 吃饱喝足,沈译枝去结帐。沈择木立在鱼缸前边,透过玻璃去看一尾尾游动的色彩。 江漪垂着眼帘操作机器,不知搭错哪根筋,忽的有闲心和沈译枝扯两句。 “你俩刚刚干啥了?” “没干啥啊。” “谁信你。”江漪掀起眼皮看沈译枝一眼,“刚上菜的时候,你俩之间的气氛能冻死人了。” 打印完票据,江漪又开始不依不饶地推销:“真不办张会员卡吗?真的很优惠,过段时间可就没有了。” 沈译枝从他手里接过小票,依旧笑:“江漪哥,都多久了,每回我来吃饭你都是这套说辞。” 江漪无奈摊手:“没办法,老板又没给我们新台词,只有这套了。” “不过你放心,就算有了新台词我也不会充会员的。”沈译枝朝江漪眨了下眼睛。 “这么无情?” “你又拿不着提成,这么上心干什么。” “打工人的无奈。” 沈译枝“啧啧”两声,转头去喊沈择木:“小木,走啦。” “哦哦。” 沈择木不再看鱼,礼貌地转身和江漪道了声再见,接着乖乖跟上他哥的步子走出饭馆。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闹一半又和好了? 江漪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早些时候看到的场景是不是幻觉。 “知道了——”沈译枝握着手机,拖长调子,回沈老太太的话, “您就别瞎操心了。就出来走走,人还能丢了不成?” “没走远,就在这一片逛逛。小木在家闷多久了,出来透透气不好吗?” “好啦,我们很快就回去,您就放心吧,保证把您两个孙子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地送回家昂。” 话毕,挂断,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户外的人少了很多。他们沿着海滨街散步,咸涩的海风裹了晌午后起的闷热,沈择木鼻尖又覆了一层薄汗。 “奶奶的电话吗?”他问。 “对啊。”沈译枝把手机塞回外衣口袋,“她怕我俩走丢,催我们回去呢。” 过了会儿,他又嘀咕:“我都在这儿待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一带上你就出事。再说,咱俩又不是小孩子了……” 要放在以往,沈老太太是从来不管沈译枝出行的。他高不高兴,什么时候回家,都没有多过问。可不知为什么,这回见两人都没在家,她竟想起要打个电话关心关心了。 沈择木没说话,却心念一动,抬手轻轻攥住了哥哥的衣角。 察觉到身旁人细微的动作,沈译枝一顿,含笑侧目看他:“怎么,你也怕走丢啊?” 沈择木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大概只是脑子一热。被哥哥一问,他反而有些难为情。 没等来弟弟的回答,沈译枝就笑眯眯道:“既然这样……” 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向后,轻轻笼上那只攥着他衣服的手,把圆润白皙的指节都罩在自己的掌心,牵引到两人之间。 “这样,小木就不怕走丢了吧?”
第15章 两盆 他的哥哥是个很特别的人。 明明只比他大一岁,却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从容。多数时候淡然,多数时候风趣,又享有少年独特的青涩。 会细心替他准备一切,自然照顾他的感受,偶尔幼稚的行为,与他贴近距离,又不至于失了分寸。 一举一动,勾人心魄。 他们的性格模式上有共同点——都能极好地与旁人相处。 可又有不同。 沈择木保护自己的方式,是同所有人都处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和谁深交,不依赖谁,把自我裹进一层透明薄壳,通过朦胧的置身事外窥探这个世界。 沈译枝与外界联系,却无需依靠作茧。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会认为,他们看到的就是真实的他。会大笑,有情绪,耀眼的他。 就像两盆同卵的向日葵。先种下的那盆,反而要有生命力一些。 不过半个小时,沈老太太又连打了两个电话来催他们回家。沈译枝被烦得没法,挂了电话,苦笑着对趴在栏杆上看海的沈择木道:“这下不得不返程啦。” 不然老太太要亲自出来找人了。 沈择木半个身子倚着石栏,耳尖被海风挠得泛红。闻言,微微侧目,与他哥对视。 沈译枝回看他,问:“有什么想买的吗?纪念品之类的。”又补一句,有点凶,“不许说随便啊。” “……我是真的不擅长做决定嘛。”沈择木下半张脸埋在臂弯,声音被风浸得软,生出几分撒娇的意味。 沈译枝拿他没办法:“有意义的纪念品,我倒有一个想法。”趴在沈择木边上,学他闷闷地讲话,“我们去花店看看,怎么样?” 那家花店就在不远。店面很小,外观有些旧,头顶招牌上“花范”两个字儿生了锈迹。装饰倒是挺别致,一支巨大红色玫瑰从门里探出脑袋,周围缠了纷杂的叶。 沈译枝似乎是这儿的熟客了。两人一进门,绿围裙、绿园艺手套的老板娘就迎上来,笑盈盈地喊“小枝”。沈译枝熟络地同她攀谈,沈择木站在门边,地上一堆包装好的没包装好的花花草草,让他无处下脚。 聊了几句,老板娘就拉着沈译枝的胳膊,给他指身后各式各样的花束,笑容更大。 ……哥哥是要给他买花吗? 思绪发散,又不可控地引出另一个想法: 哥哥不管和谁出门,都会给对方买花吗? 沈择木把身子再往门边藏了藏,默默按开手机,打开聊天框。 木:「英英姐。」 对面回得很快。 讨厌数学:「怎么啦沈木木?」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几秒,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一个问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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