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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沙发上坐着的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座塑像。 “沈择木。”终于，塑像发出了沙哑的女声。 这一声意味着什么，沈择木再清楚不过。 走到沙发前，把书包轻轻放在脚边。沈择木轻车熟路地俯身，双膝着地，跪在了母亲面前。 他双手垂于身侧，目光低垂，落在地板瓷砖间的缝隙。 刘姻是极少回家的。但每一次月考过后，那双红色细高跟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鞋柜旁。 沈择木不是第一次像这样跪在刘姻面前了。他的英语成绩总不尽理想，刘姻就会让他跪着，以一种极为卑微的姿态匍匐地上，把自己做错的题，一题一题抄给她看。 高跟鞋红，危险的色彩。和妈妈眼里拉满的血丝如出一辙。 可妈妈的心狠总不彻底。往往不到一个小时，刘姻就会哭着把沈择木拉起来，拥进怀里，抽噎着说：妈妈也不想这样的，妈妈只是想要你进步，妈妈也会心疼的。 小木，不要恨妈妈。 为什么要对他说这样的话，用恳求一样的语气。 不过，因为这些事恨自己的妈妈，好像也不值当。 伸出手，安抚般轻拍妈妈的后背。充血的膝盖隐隐作痛，刘姻看不见，沈择木便无需费力去作出什么表情， 也没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吧。他想。 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原谅。 “怎么会这样？” 沈择木听到刘姻低哑的嗓音，在头顶震颤。 看不到她的眼神，但一定是充斥愤怒、哀怨、痛苦的。 “是不是有人怂恿你？是不是有人带坏你了？你告诉妈妈，妈妈去找他——” “是我自己想的。”沈择木说。 膝盖骨泛起酸涩的锐痛。常年的罚跪不至于让他落下病根，身体却早已将这种痛楚刻印进了骨髓。 拳头攥紧又松开。刘姻眼眶发红，怒音比剜在他膝上的疼痛更尖锐：“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每天这么努力工作，供你吃供你穿，交昂贵的学费让你上私立学校，就是希望你未来能有出息！可你现在做的是什么事？”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初中生，做出这么叛逆的事情，别人会怎么看你？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家？”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还要我为你做什么？你说啊！” 为什么刘姻会对这件事有这么大的反应，沈择木已经无力去分辨。他任凭这些听过无数次的话贯穿耳膜，知道接下来就该轮到自己道歉了。 “妈，我错了。”他把姿态放得极低。乖顺，迁就。 “不，你没做错。”刘姻凄厉地笑了两声，“是妈妈错了，妈妈平时对你关心太少，连我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都不知道。” 她自说自话似的喃喃，如呓语不清的旁白。沈择木的决定，似乎轻而易举就将他的母亲击溃。 昏黄灯砸在身上，聚拢的光束下，他低垂的目光挤进一片阴影——他是跪在祭坛前的俄瑞斯忒斯，等待着属于他的裁决。 膝盖钻疼，血液逆流，直至折叠的小腿冰凉，彻底丧失知觉。耳畔嗡鸣不断，几乎要靠撑在身侧的胳膊来维持上半身的平衡。 古朴的壁钟敲九下。对他的审判终于降临。 “看来那个学校不适合你，你待下去只会越变越恶劣。换所学校读吧。” “我不希望，以后再从你的老师口中，听到这样的消息。” “沈择木，我不欠你的。” 第一次，刘姻没有把沈择木拉起来，哭泣着安抚他。她只是径直走过他身边，摔门离去。 这是赦免？还是惩戒？ 耳鸣剥去了沈择木的思考能力。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又被绑上了一条新的铁轨。 攀着沙发，无力挪移。血液涌向双腿，干渴许久的血管里，焚起一场熊熊烈火。疼，烫，烫得他眼眶发酸，再怎么睁大眼睛，也兜不住泪。 模糊的视线映出墙上分叉的指针。昨天这时，他就站在那家装修别致的店门前，借突如其来的勇气，为自己选了一树栖木。 可它也被拦腰斩断了，只因大人说，这是错的。 择木，择木。 栖息在哪截枝干，他从来没资格选择。 二十四小时。 沈择木的叛逆期结束了。 连同他青白膝下死无对证的尘埃。
第18章 新程 早晨最后一班公交，倾倒出一窝快要迟到的学生。他们像拥挤的鱼群，整齐划一游向校门。 没穿校服的沈择木在这其中格外惹眼。校门口的保安眼尖瞧见了他，拦着不让进，沈译枝一番好说歹说，才让对方相信沈择木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顺利进入学校的时候，已经打了早读铃了。 沈择木被安排在了三班。沈译枝在五班。虽然中间只隔了一个班级，却恰好被楼层割开，沈择木要多爬一层楼。 沈译枝说：“我先带你过去班里吧。” 沈择木摇头：“哥，铃都响了，我自己去找教室，你先回班吧。” 沈译枝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都迟到了，不差这一会儿。” 沈择木听了也就不再坚持。其实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是没底的，毕竟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所学校。 于殷用英语课本挡脸，转头低声道：“兄弟，你这早餐味儿也忒大了，下回能不能换个清淡点的啊？” 陆柬之低头用牙签戳桌肚里藏的酱香饼呢。闻言，他抬起脑袋，嘴角还挂着两颗泛油光的葱花。 “你管我呢？”他戳起一块就往嘴里送。 “大早上吃这些重油重辣，你也不怕闹肚子。”于殷白他一眼，“这一片儿都是你这饼的味道了，污染教室空气了啊。” “于殷！叽叽喳喳叨什么呢？别以为你拿书挡着我就看不见了！” 简宁这一声喝，把班里窸窸窣窣念咒似的的早读声都给喝停了。 “哎哟我不敢了不敢了，简姐饶命。”于殷双掌一合做了个乞求的动作，好巧不巧，身前立着的书失去平衡，“啪嗒”一声砸在了前桌张明远的背上。 昏昏欲睡的张明远被这么一下砸清醒了，瞪着眼睛迷茫地环顾四周。 笑声溅开，溢满原本压抑的教室。 “于殷！张明远！你们两个给我站着早读！”简宁在此起彼伏的欢笑中无情下令。 “该。”陆柬之嘟囔一声，埋下脑袋继续吃他的酱香饼去了。 每个班总有那么几个学生，课本囚不住他们的目光。沈译枝带着沈择木走过去的时候，引起一阵短暂的注目礼。 路过的其他教室里传出的都是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只有挂着“三班”班牌的那间，笑声漫溢，与这条走廊格格不入。 “哥，你先回去上课吧。”到了班门口，沈择木说。 沈译枝顿了会儿，又嘱咐了些细碎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尽管找老师啊、他的班就在楼上随时可以去找他啊，诸如此类。说完这些，他就转身上楼了。 捏着双肩包的背带，沈择木安静地在门口站着。不出声，也不往里看，只抬头，望墙边那张班级大合照。 照片上的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但又都笑得那么真切，那么开怀。 他有出现在哪张合照里过吗？ 应该是有的吧。不过最后，他都不会再属于那个集体。 笑的浪潮平息，有几个眼尖的学生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人。 “简姐，外边有个人！”他们七嘴八舌地提示。 简宁扭头一看。一个穿着米色开衫，长相乖巧的男孩，正愣愣地仰头盯着什么。 她快步走下讲台，来到教室门口，拍拍沈择木的肩膀：“同学，你就是沈择木，对吧？” 沈择木转过脑袋。戴着黑框眼镜、发型干练的女老师站在他身侧，发问的语气温柔。 沈择木点头：“嗯。老师好。” 简宁：“傻站着干嘛呢？快进来吧。” 她扭身往教室里走，又两三步跨上讲台。沈择木跟在简宁身后，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简宁站定，清清嗓子：“给大家介绍一下啊，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了一个新同学。来，跟大家做下自我介绍。”她朝沈择木示意，让他站上讲台。 沈择木移动，那片目光就跟着他移动。沈择木伸手从粉笔盒里拿粉笔，那片目光就聚焦在他的手上。沈择木转身，那片目光就钉在他挺直的脊背。 粉笔在黑板上留痕，一划一划，工整干净。惯例，“木”字右下角，一个圆圆的白点把他的名字收束。 沈择木回身，坦然开口：“大家好，我叫沈择木，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 话音刚落，台下按捺不住，揭开了锅。 “沈、择、木……好高级的名字！对了，说到高……” “去去去，瞎掰扯什么呢。对了，我咋感觉这个名字这么眼熟呢？” 灵光一现，于殷不顾自己还站着，一拍大腿，啪的一声格外响亮，“这不会是沈译枝他弟吧？” “沈译枝？五班那个沈译枝？他什么时候有弟弟了？” “说起来，我刚刚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在窗户边看到沈译枝了……” “沈译枝”这个名字一出，本就沸腾的教室霎时更为喧闹。 能激起这个年纪学生兴趣的事物，无非一男一女的名字前后出现，或一段不知真假的八卦被钉上某人的姓名摊开。再然后，就是两个相似却好像从不相干的人。 合并同类项，他们向来最为拿手。沈择木甚至有些讶于新的同学一下就能猜出自己和哥哥的关系。 简宁扯着嗓子吼了几声，没人搭理她。这场荒唐戏一般的早读，最后在头顶秃得泛油光的教导主任震天动地的呵斥中落了帷幕。 简宁随手给沈择木指了个空位。将要和他同桌的那人正是站了一整节早读课的于殷。 第一节课的老师还没到，班里多数人都趴下了，齐刷刷一片伏倒的麦穗。于殷也把脑袋埋进手臂圈出的枕里，眼前昏暗，却没什么睡觉的心思。 他按捺不下对新同桌的好奇，偷偷侧了点脑袋用余光去观察对方。 把书包放在桌上，又轻缓地抬起凳子、挪动，避免摩擦发出噪音，接着才小心翼翼地落座。这一串动作，看得刚刚才乒铃哐啷坐下的于殷一阵心虚。 做完这些，沈择木依旧一声不吭，目光转向摊开的那本写满英语单词的册子。 不太像沈译枝。这是于殷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总忍不住拿眼前这个人去和沈译枝比对——他侧脸的轮廓比沈译枝柔和，眉眼比沈译枝灵动，神情也比沈译枝要更像三好学生。毕竟沈译枝从来不会在早读课上学英语。 可是有些地方又太像了。鼻梁上的小痣、不笑时漠然的双眼、甚至是唇角的弧度，低眸时睫毛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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