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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择木倒是很遵守命令，安静地站着，也不说话，上半身挺得板正如青松。 没得到沈择木的回应，于殷以为对方是生自己的气了。心虚地看向身旁那棵沉默的树时，于殷的语调里都带了歉意。 “抱歉啊木，连累你了。” 沈择木目光沉静，不知在盯着何处，依旧没有回应。 “我真不是故意想拖你下水，我就是忘记带水了实在太渴，又忘了老钱这人吧特一根筋……” 沈择木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于殷只能忐忑地看着他，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直到沈择木终于开口—— “其实那个椰子水真不太好喝。”最后，他很平稳地来了这么一句。 原来他还在想椰子水的事情吗？！ 五班的数学老师讲课总喜欢把调子拖得老长，所谓的师生互动，也只是那个数学好的和他唱二人转。这种课堂，想不犯困都难。 强撑着眼皮捱到下课铃响，不等老师宣布下课，沈译枝就卸了力往桌上一趴，准备补觉。 “沈译枝。” 有人在喊他，但他实在太困，分不出精力理会。 “沈译枝。”那人锲而不舍，还动手戳他。 “沈译枝！” 忍无可忍。 “你最好是有很重要的事。”沈译枝回头与乔英英对视，语气里压了来不及掩饰的怒意。 虽说不是没有领教过这位大少爷的起床气，但乔英英这回只是奉命行事，沈译枝的态度让她在错愕之后，委屈得扁了扁嘴：“你对我凶什么嘛，又不是我要打扰你睡觉的。” 话毕，她摆出一副“爱听听不听算了”的表情，没好气地继续说：“杨老师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纵使心里有千万般不愿，也没法违抗老师的旨意。 沈译枝轻叹，意识到自己刚才冲乔英英发脾气确实不占理。起身时，他朝乔英英低声道了一句“抱歉”。 比走廊上的喧嚷更近的，是办公室里钱楷大过雷公的嗓门。 “……胆子肥了是不是？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这是违反校规校纪的你们知不知道？” 沈译枝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从这看去只能望见钱楷半个宽硕的背，看不见他正在训斥的人是谁。 哪个倒霉蛋又触到这位的霉头了？ 趁着钱楷停下喝水的功夫，沈译枝抬手，叩门三下。 “报告。” 杨书瑶坐在工位上朝沈译枝招手：“译枝，你过来。” 得到许可，走进办公室，沈译枝终于看清了“倒霉蛋”是谁。 他的弟弟沈择木，正和于殷并排站在一块儿，低着头乖巧地接受来自老钱的狂风暴雨。 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压下去。沈译枝快步走到杨书瑶旁边站定：“杨老师，您找我？” 杨书瑶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沈译枝，欣慰地对他笑了一下：“译枝啊，是这样的。你投稿的那篇征文得奖了，市那边发了奖状，叫我转交给你。” 垂眸看向屏幕上的网页，从上往下数十行，没有。 指尖往下划，划到名单最末，沈译枝的名字缀在无人问津的阶梯末尾，毫不起眼。 他一言不发，把手机还给杨书瑶。 “虽然不算拔尖，但好歹也得了个奖嘛。你看市里其他人，投了多少稿过去都没选上呢。”见沈译枝兴致缺缺，杨书瑶试图鼓励他，“也是不凑巧，这年刚好碰上你不太擅长的题材，不然名次肯定会更前……” “谢谢老师。”沈译枝对这件事彻底没了兴趣，但还是礼貌地谢过杨书瑶，接过奖状。 另一边，沈择木和于殷俩人低眉顺眼，实在温顺得不像话。或许是想不出还能训些什么了，加上骂得口干，钱楷决定大发慈悲地放过他们俩。 “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们在我课上搞小动作，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知道没有？” 像是发表完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演说家终于说出了众人期待已久的那句总结词。 这场演讲唯二的听众齐刷刷抬头，异口同声：“知道了。” “知道错了就回班去吧。”钱楷不耐烦地挥两下手，端着茶杯背过身去。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拔腿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出了办公室门，于殷大松一口气，惊魂未定地抚着自己的心口：“哎哟老钱真是宝刀未老，那骂人的语气也忒恐怖。” 沈择木刚想附和，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道声音半道截胡。 “沈择木。” 他顿住。 恐惧在胸口无限漫溢，战栗没有来由，颤至膝骨。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全称、熟悉的场景。这种既视感过于刻骨铭心，仿佛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刘姻那对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球。 沈择木僵硬地扭过脖子，下一秒，粗粝的质感抵住唇面。沈译枝那对笑着的眼瞳，携焦糖暖香一道侵入感官。 “suprise~”他说。 于殷在看到沈译枝的那一刻就脚底抹油开溜了。沈择木手指无意识绞着，咬碎哥哥塞进他嘴里的那节糖。 “你不是说你把所有的椰子糖都给我了吗。” 沈译枝反问：“我不能自己去补货吗？” “……可以。” 显而易见的心情低落。 “老钱那脾气，我们都知道的，一点就炸。”沈译枝安抚般拍拍弟弟的脑袋，“你别管他。” “嗯。” 沈择木想说，他其实不是因为被老师骂了这件事而感到难堪。 沈译枝出现的那几秒，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那些在母亲脚边长跪的记忆片段，那些被哥哥看破自己糟糕一面的窘迫。 说实话，沈择木摸不透沈译枝对自己究竟有多少耐心，他喜欢的又是否只是那个“不会犯事的完美弟弟”。 于是少年小心翼翼地过活，总对自己太严苛。 他知道沈译枝是万众瞩目的存在。 他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成为哥哥身后的污点。 但沈译枝只是又放了一颗椰子糖到沈择木的手里。 “这才是你。”他的声音很轻。 沈择木有些迷茫地抬眸。 “会笑，会哭，有个性，很懂事，但偶尔也会犯错。这才是我们的小木。” 沈译枝读得懂沈择木那一瞬间的失神，与他状似没来由的低落。 他和弟弟被放上了两段相反的轨道。沈译枝像野草似的疯长了十几年，沈择木则被圈囚在花园，修枝剪叶，日复一日。 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会惧怕犯错的孩子罢了。 “这世上哪有人是完完整整的一截树干，那也未免太单调。有枝有叶，才能感受阳光、呼吸雨露，不是吗？” 一个温柔的反问句，一个与他们挂钩的比喻。 沈择木没有回答。哥哥塞给他的椰子糖被他攥在手心，脉搏有迹可循。 那一刹，秒针冻结，血液却重新开始流动。 ---- 吱吱木木还都是小孩呢.jpg
第22章 心疼我啊 体育中考结束以后，为了节省课时，学校决定把五个班并在一起上体育课。 难得天气晴朗，老师刚喊解散，一大群学生就跟烟花似的，轰一下散得满操场都是。 争夺篮球场地时，三班和五班不知达成什么共识，决定自发组织一场篮球赛，围观的人布成了球场外一道墙。 于殷风风火火跑到沈择木跟前，用力拍两下他的背：“走啊，跟哥几个打球去？” 沈择木摇头：“我不太会。” 于殷坚持：“很简单的，试试呗，不会我教你啊。” 沈择木问：“你们不是打比赛吗？” 于殷摊手：“友谊赛而已，算啥？” 他上手搂沈择木的肩膀，往人堆那边指。 “跟五班打。说不定你哥也要上场嘞，你不想试试跟他打一场球啊？” 沈择木顺着于殷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他。 沈译枝被几个拿着球的男生团团围着，人群嘈杂，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于殷还在诱惑：“沈译枝有没有跟你讲过他打篮球特牛？这小子就是懒，要是你也来的话，他肯定也会上场你信不信！” 午后两三点，太阳最烈的时候。篮球场没有树荫遮蔽，光是站在那儿，就被太阳烤得大汗淋漓。 沈译枝和平时一样扎起了后发，在人堆中依旧显眼。沈择木的目光定在那处。 他看到哥哥笑着摆手，没有接别人塞过来的球。 旁边有人还在锲而不舍地说什么，沈译枝也只是轻轻摇头。面上神情温和，晒得泛红的双颊与微蹙起的眉却暴露了他的不适。 “……木啊，你有在听吗？” “哎沈择木你去哪！” 回过神来，他已经离那群人很近了。 站定，纷杂人声争先恐后挤入耳畔。 “难得体育课，你就陪我们玩会儿嘛！” “沈译枝你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打球牛逼啊……” “这天哪热了？都大老爷们别矫情昂。” 高温加上喧闹，让沈译枝脑袋都有些发昏。站在外围，沈择木咽了口滚烫的热气。 “哥！” 这声呼唤，是忽起的风，拨回清明。 周围的人都停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往沈择木这边聚。 沈译枝也转向声音来处，那个少年立于人群不远处，阳光碎在他的眼瞳里。 沈择木又开口，试探的一个问句：“哥，你有空吗？” 血脉确实是奇妙的东西，弟弟竟然瞬间就看破了自己的窘境。 沈译枝心下一松。他抱歉地朝身旁的人笑笑：“我弟弟找我有事，你们先玩吧，不用等我。” 说罢，他侧身穿过人群，走向停在那处的那缕风。 和沈译枝对视一眼，沈择木飞快地转开了视线。他不说话，只是伸手攥住哥哥的腕，拉着他就往球场外边走。 沈译枝也不挣开，任沈择木抓着他。 “怎么了？”他问，语调轻盈。 沈择木不回答。 沈译枝又问：“小木？怎么不说话。” 沈择木依然不吭声，闷头往前走。 沈译枝已经逐渐摸透了沈择木的脾气。弟弟闷声不说话的时候，多半是心情不太好。于是他开始认真反省自己刚刚有没有做什么会让沈择木不高兴的事。 得出的结论是——他也不知道。 谁猜得透这个年纪孩子的心思。 走出操场，寻得一处阴凉，沈择木按着沈译枝的肩膀让他坐下，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也严肃，鼻梁上那颗小痣倒是被细汗浸得显眼。 沈择木抽了两张纸递给沈译枝，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 “球场上很热。”他终于开了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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