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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择木看着毯下那块阴影，感觉它像吞人的兽，张口淌着热气，要把他吃掉。 但他又心甘情愿被那温度吞掉。 沈译枝的体温覆着他冒冷气的身躯，一点点渡过来。手心扣肩，把他往自己这边带，直至脊背与胸腔相贴，心跳震颤。 离得这样近。 沈择木紧张，呼吸都小心，肌肉绷着不敢乱动。他能感受到哥哥的腿和他的挨着，隔两层布料，还是炽热。 “让我抱一会儿。”沈译枝的声音埋在他的肩窝，压在嗓子里，泛着懒。 怎么忽然这么冷，又这么热。 “小木。” 他迟疑一下：“我在。” “你要留在这里吗？” 沈择木没吭声。他蜷了蜷手指，又松开。 “为什么？是……妈让你留下，还是你自己选的？” 沈择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这到底是刘姻的要求，还是他自己的意愿。 为什么不想走了？ “我自己想的。”他微微侧脸想去看沈译枝。但对方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的肩窝，看不到表情，只能感受到气息，温热。 沈译枝：“乔英英她们知道吗？”抑着的问句。 “嗯。” “为什么不和我说。” 好奇怪的语气。 沈择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心尖莫名一揪。 “……你不想我待在这里吗。”语气软绵绵的，不是疑问，尾音下垂。 话刚出口，沈择木就感觉腰上环锢着他的力道更重了一些，勒得他有点难受。 …… 不是不想你留下来。 只是复杂，担忧。 总觉得这个地方不够好，不应困住你。 你该是择木而栖的飞鸟才对，怎么会落在汕城这截枯枝。 “……哥，抱太紧了。” 沈择木的抱怨很小声，轻得像沈译枝的幻觉。 沈译枝没理他，不松手，也不讲话。 “傻子。” 放空半晌，沈择木听到两个字轻飘飘落在他肩上，震得颈窝有点痒，才反应过来，沈译枝在笑。 他笑得没什么力气，轻的很。抬起头换个姿势，把下巴搁在沈择木的肩膀。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 不知道怎么开口，怕你不想我待在你身边，怕你会责怪我擅自闯入你的世界。 “对不起。”沈择木没头没尾地说。 “笨蛋啊。”沈译枝手上卸了些力道，不锢着他了，转而虚虚绕着沈择木的腰，“道什么歉？” 沈择木忽得转头，清亮的眼睛去盯他。 “哥，我错了。” 沈译枝挑眉：“嗯？” “我不应该没事先和你商量好就做决定，我不应该瞒着你这件事，我昨天不应该吃两根雪糕……”他掰着手指头数得认真，连嘴馋多吃了雪糕这件事都抖出来。 他去追哥哥的视线，郑而重之保证：“哥，以后有什么事情，我一定第一个和你讲。” “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沈译枝又笑。这回的笑是真的。 “没怪你。我是高兴。” 果然私心占了大多数。 深吸一口气，心里头杂乱梗着的，被沈择木揪住了线头。他说一句，就扯一下，直到线团随着他的动作，全尽散开。 “挺好的，留下吧。”他说。
第10章 平面镜 开学倒计时两天。 乔英英拉了个群。四个人，她，江涟，还有沈家两兄弟。很自豪地起了个群名，美其名曰“学习小组”，后面还跟三个红艳艳的感叹号。 沈译枝去收衣服的时候这个群还没问世。等他干完活回来，几十个新生的红点就已经在屏幕上乱窜了。 蹙着眉点进去，最底下一条是乔英英发的。 「讨厌数学：咳咳，那么，在这宝贵初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学期，我们迎来了我们的新同学沈木木！热烈欢迎！鼓掌鼓掌鼓掌.jpg」 又犯啥病。 输入框里的吐槽打了一半，一条通话“叮”弹出来，把沈译枝吓一跳。 “沈——” “有事快说。” 乔英英的声音炸开：“急什么急什么？” 沈译枝：“没事的话我要去学习了。” “我刚想跟你说这个！”捕捉到关键词，乔英英来劲，“我今天能去你们家写作业不？” 沈译枝嗤笑一声，无情拆穿：“我猜你攒了一个假期的作业没写，又要我帮你补。” “此——话差矣。”乔英英拉长调子为自己辩驳，“我也就数学没写而已。” “春假作业只布置了政治和数学。”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半晌，话筒那端的女孩气若游丝：“……政治还有作业啊？” …… 沈译枝叹息：“你过来吧。” 三个人挤在沈译枝的房间里。沈择木和乔英英用他的书桌，他自己搬了张小木桌，盘腿靠在床边写卷子。 沈择木是初三下学期新入学，学校多布置了几套综合卷评估他的水平。他哥前几天就联系他的班主任帮忙取了试卷。所以两人在恶补作业的时候，沈择木也不至于没事干。 秒针滴答。和几何题对峙十分钟的乔英英终于举白旗投降了。 “这道题根本没法做——”她塌在桌上，哀嚎。 “你用瞪眼法肯定做不出来。”沈译枝埋头写字，无情道。 沈择木正做一张英语试卷，满眼黑色字母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扰得他头疼。 听到乔英英的悲鸣，他从蚁群里移开目光，凑过去看那道把她击败了的数学题。 乔英英没注意到他，还在回击沈译枝：“你大一岁，脑子肯定更好用啊！走开走开你没有立场评判我……” 沈择木戳一戳乔英英的胳膊，让她回神。 “这里。”他握了铅笔，在有点翘边的纸上点一道虚线，“要作垂直。” 再手下施力，沿两个三角形的轮廓描一圈，深黑，一目了然。 “你看这样，两个三角形是不是就相似了？” 乔英英盯那张图半晌，忽得顿悟，张圆了嘴：“原来是这样！” 她热切地去抓沈择木的手，把它们握在手心，就好像他刚刚那几笔是破解了什么富豪留下的密码，让她直接获益五百万。 “我一下就有思路了！”乔英英抓着沈择木的手摇了几下，捡起被自己丢下的笔，低头，开始唰唰唰地解题。她手底下写着，嘴上还不忘夸赞：“沈木木你真是太厉害了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没有啦……”沈择木有点难为情，解释，“我英语就不太好。” “英语？” 沈择木闻声回头。沈译枝捏了支笔在指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对上沈择木的目光，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这个我擅长啊，有不会的就来问我。” 自信都快溢出来了。 笔尖一勾，潇洒落下最后一个句点。乔英英捏两下发酸的手腕，冲沈译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得了吧，每次我来问你思路你就说凭语感凭语感。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天生有语言天赋啊？要不您行行好，把您那语感复制粘贴给我一份呗？” 伶牙俐齿，怼起人来就没完没了。 沈译枝手上有乔英英的把柄，懒得费力气跟她吵。他很绝情地把笔一撂，抱臂，往后靠，罢工。 “这些政治题你自己抄去吧。我累了。” 乔英英身子一僵，张了张嘴，没发出什么声音。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她顿时懊悔自己刚刚的逞口舌之快。 ……不管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备受打击似的垂下脑袋，再抬头时，乔英英小脸上的不屑荡然无存，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她恳求：“枝哥，您行行好，再救我一次吧——” “别这么叫我。怪恶心的。” “枝哥——”乔英英直眨眼睛，很无辜的样子，“您忍心看我被老黄拎去走廊罚站一个上午吗？真的超——恐怖的啊！” 沈择木趴在椅背，悄没声儿，胳膊垫着下巴往这边看。大概是觉得有趣，他眼尾眉间始终亮着淡淡一抹悦意，不张扬，得仔细分辨。 奇怪的是，沈译枝总会莫名被他的小表情吸引。 “枝哥？枝哥！求求你了……” “吵死了。” 沈译枝回神，叹气。 “知道了。我帮你补还不行吗？” “万岁！” 得偿所愿，乔英英欢呼，麻利起身滚回她原来的位置。 见没好戏看了，沈择木想收回目光，却在归途中，意外与哥哥望向他的视线相撞。 不可控。几乎一瞬，便被吸入那对瞳孔。 沈译枝的瞳色很浅，好像什么照过去，都只是浅浅擦过虹膜，捎带为其染一层流光。透彻的，晶亮的。 那张刚刚写完、被沈择木叠好，压在课本下的物理试题，又在脑海中摊开来。 平面镜。 虽然很不客观，很不合理，他还是固执地想把哥哥的眼睛形容成平面镜。 ——总能清晰地在那对瞳仁里看到自己的模样。生动而鲜活。 深呼吸，眼前无端浮出几行字。 像距与物距相当，他与他自身隔镜相望。 那如果，他走近那面镜的持有者，镜中的他是否也会靠近？ 乔英英怕被他妈教训，不敢太晚回家。饭还没做好呢，她就笑嘻嘻地抱着补好的作业，功成身退。 吃过晚饭，收拾残局。分工很明确，沈择木擦桌，沈译枝洗碗，沈老太太嗑瓜子。 “小木啊，后天开学了是吧？”老太太“咔”地咬开瓜子壳，漫不经心问。 “嗯。”沈择木把抹布捏在手里，专心对付残余的油渍。 “会紧张吗？” 摇头。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点头。 “有什么需要的就去找你哥，别跟他客气。” 点头。 过了会儿，又补一句：“好。” 厨房里水声戛然停了。沈译枝擦擦手，解了围裙挂上挂钩：“奶奶您就别问了，不紧张也得给您问紧张了。” 咔。沈老太太又嗑一粒瓜子，随手把残骸丢在桌上。瓜壳积了一座小山。 “我这不关心吗？”她笑看向沈译枝，叮嘱，“对了啊，你做哥哥的，要多照顾照顾弟弟，开学之后多带着他熟悉熟悉……” “知道了。” 他接过沈择木手里的抹布，说：“你先去休息吧，抹布我来洗就好。” 沈择木应声，转身去厨房洗手。 “这两天早点睡啊你俩，别闹太晚了。”沈老太太在身后念叨。 “好。” “到时候怎么去啊？” “老样子，坐公交。” “身上散钱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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