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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虚掩着。 老太太悄悄把门推开一点,视线刚探进去,就瞧见两个孩子一块儿陷在床里,好像睡得正沉。被单被他们滚得皱巴巴。 沈择木扯了一角被子团在怀里。沈译枝姿势更端正些,枕着自己的胳膊,呼吸平稳,看着比沈择木还安静。 看了一会儿,老太太轻手轻脚把一个红色布包塞进床头柜。默不作声退出去,捎带关上了门。 沿墙壁摩挲几下,按灭走廊的灯。她碎念几句“阿弥陀佛”,踩着阶梯走下楼去。 在厨房寻个网罩,扣在餐桌,免得蚊蝇觊觎那一桌饭菜。 也不急着吃饭了。 这会儿没雨,青墙上边抹出一道久违的红。泥土的气味溢了满条街,水洼深深浅浅,像清亮的镜。 沈老太太拖出心爱的躺椅,在屋檐下边坐下,晃晃悠悠拿蒲扇给自己扇风。 难以止念,眉头微蹙。 让他们两个人待在一起,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嘶…… 动弹两下,慢慢把胳膊从脑袋下面抽出来。枕太久,血液不通,知觉重新哗哗涌上的时候,麻得沈译枝倒吸了一口气。 浑身发疼。那股酸软,几乎要透进骨子里。 头也疼。 曲起渐渐恢复知觉的胳膊,撑着坐起来。屋里还没暗彻底,半化不化的夜色从窗口淌进,浮了一层。 好像睡了很久。 准备起来,身子却跟吸饱了水的棉布似的,坠坠地沉。 沈译枝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愣是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要低下头去看。 不看不知道——怎么说身子这么沉呢,原来沈择木挂他身上了。 还没醒,睡姿很嚣张,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手臂还紧紧箍着他的腰,勒得生疼。 ……这小孩睡相一直这么差吗,身边有啥就把啥往怀里揽。 “喂。” 沈译枝转两下手腕,去拍沈择木的脸,“起床。” 没反应。 看了会儿弟弟的睡颜,他竟起了坏心,把头再垂下点,碎发蹭着沈择木的脸颊。 沈译枝伸出手,去捏沈择木柔软的腮帮:“起——床——” 这回总算有了动静。 大概是被捏得不舒服,沈择木不情不愿,慢慢掀开眼皮。 “嗯……?” 疑惑闷在嗓子里头,裹着浓郁的鼻音和被扯出美梦的朦胧。 他眯了眯眼,看清眼前的人后乖乖唤一声“哥”,尾音黏着。 沈译枝没应,松开钳着他脸蛋的手:“睡饱没有?” 沈择木:“没有。” 也是奇了,眼睛还半睁不睁含着困意,语气却铿锵坚定。 沈译枝:“没有你也等会儿再睡。先把我放开。” “哦……” 沈择木卸了力道,把两条胳膊收回去,又翻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转两下自己重获自由的身子,久违享受了几秒能顺畅呼吸的快感,末了,沈译枝侧目去看:弟弟一陷进床单里就又没了动静。 去掀他的被子想喊他起来,没来得及上手呢,对方闷在布料里低低抱怨的声倒是先传出来。 “……弄得我胳膊都麻了。” 这锅甩的。 沈译枝不乐意了。 他不顾沈择木的反抗扯过被单,团成一囤丢在旁边,掐着对方胳膊去挠他,嘴上还逼问:“是谁一直抱着我不放的?胳膊麻了怪谁?嗯?” “哥哥哥,别挠、别挠……我错了……”沈择木应付不能,只好被迫打起精神迎敌。 这么一闹,睡意顿时消了大半。 见对方服软,沈译枝总算放过了他脆弱的侧颈。 开灯,转头,握着手腕把他从床上扯起来,说:“时候应该差不多了。走,吃饭去。” “不想动。”沈择木的起床气太蛮横,被拉着坐起来,就坐着发呆。 “那我背你下去?”沈译枝问。 上一秒还在发呆的弟弟腾一下站起来,光着脚,低头,在地上找拖鞋。 “这儿呢。”沈译枝把他那双出走的拖鞋踹过去,“我先去洗把脸,你也给自己拾掇精神点。” “哦。” 沈老太太耳尖,俩人蹑手蹑脚下楼的动静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哟?睡醒了?” 见被发现,沈译枝也不特意放轻动作了。他挪两步到饭桌边上:“奶奶,吃饭吧。” 沈老太太:“还记得要吃饭呢?哥俩上午闹啥了,睡这么死。” 沈译枝给沈择木拉了张椅子叫他坐,又走到厨房去。打开电饭锅,热气扑他一脸,他抽空回答:“没啊。下雨天人不睡得沉嘛,不小心就睡过头了。” 沈老太太:“瞎扯。雨都停多久了。” 沈译枝拉长调子“哦”一声,回到餐厅,把手里两碗饭搁到桌上。沈择木一碗,他一碗,盛得满当。 沈择木睡得发懵,没头没脑地问:“奶奶的呢?” 拿两支筷子过来,沈译枝答:“奶奶晚上不吃饭的。” 老太太乐呵踱过来,也拉张椅子坐下:“小木这么关心奶奶呀?”戳戳沈译枝的手背,“枝啊,你学学人家。” 沈译枝不说话,给自己夹一筷子豆腐,闷头扒饭。 安静得反常。 老太太看沈择木没动筷子,给他夹菜,叫他快吃。沈择木才“哦哦”两声,低头动筷。 老人吃饭的时候嘴上总是闲不住。絮絮叨叨地讲起些有的没的,大多琐碎,没什么意义。讲到后面,她又开始叨叨沈译枝,叫他别这么懒,让他别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闷在家里等着长蘑菇。 扒了半碗饭的沈译枝抬起头:“奶奶。还吃不吃饭了?” 沈老太太瞪他一眼,噤了声。 这会儿没人说话了,沈择木总算有机会问出自己在心里头捏了许久的问题。 “哥哥之前为什么不在莞城那边,和我们一起住?” 餐桌上的空气倏的静默几秒。 沈译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仍旧低头嚼嘴里的食物。 过会儿,吃的咽下去了,他平静开口:“我命格不好,煞气重,不能跟你们待在一块。晦气,会影响你们气运的。” 沈老太太神色复杂,一时没有出声。 其实她也没法反驳吧。 沈译枝当然是感激奶奶的,至少她还愿意让自己留下。 她已仁至义尽,毕竟自己近似是被丢弃在她这里的。十四年了,这条晦气的命给奶奶带来的困扰与流言也已经缠她太久。 年龄渐长。说实话,类似的情景他已经没撞见过几次。 那么那些鬼鬼祟祟的电话、没好气的交谈,焚烧过的、喝下过的、无孔不入的符纸,不知真假几分的亲切…… 其实也都是可以原谅的吧。 怪就怪自己的记忆太固执。 低着头,站起身,沈译枝把空碗筷摞一叠,捧起来。 “我去洗碗。”
第7章 他与他的过去 1997年,立冬。 将要过年,欢腾的气氛早早弥散进人群。他的降生,即在这一年的初冬。 刘姻分娩时,沈敬先没有去医院,只在电话那头说,请了个大师去看看孩子。他是生意人,活得比谁都通透,又比谁都小心翼翼。 婚姻的战争引线短,一点儿鸡毛蒜皮都能开火,何况这事儿也并非什么鸡毛蒜皮。刘姻平日忍气吞声乖顺惯了,对沈敬先这次的缺席大失所望,在医院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嚷嚷着要离婚,要带着刚出生的孩子走。 可她的哭嚎没有意义。哀鸣只换来和事的亲戚口中一句:“哎呀,男人嘛,在所难免。” 她想不通妻子分娩时丈夫缺席究竟有什么难免,也想不通为什么丈夫关注的头一件事,竟是他们刚出生孩子的生辰八字十神命格。 但她用尽气力,没逼来沈敬先的出现,也没阻碍那个僧人的到来。 神神叨叨的僧人走后很久,沈敬先才迟迟赶到。 原先病房里的亲戚,该走的都走了。沈敬先站在窗边,指腹摩挲过光滑烟盒,从口袋里拿出来,又塞回去。医院里禁烟,他就抽出一根,夹在指间。 刘姻靠在床上,通红着眼看他肃默的背影。 “……把他送走吧。” 声音喑哑,比擦过窗外枯枝的风还要冻三分。 “等你身体恢复好了,明年我们再要一个。” “为什么?”刘姻咬牙挤出沉重的疑问。 “凭什么?” 她怒吼,几近破音:“就因为那神棍说的几句话,你就要丢下自己的亲生儿子吗?沈敬先,你是做生意做疯了,这种歪门邪道你都信!” 沈敬先沉了脸色。 “刘姻。” “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 “那个孩子……真的不能留在身边。” 本能迫使刘姻要将孩子留下。 大喊大叫,痛哭,摔东西,剥下素日温雅的外壳,却剥不去她在这个家里积年以来的无能为力。 沈敬先倦于承受一个失了智的母亲的怒火,只在转身离开病房前下最后通牒:一岁以后,就必须把他送走。 那天晚上,刘姻低头看怀里安静的孩子,很久很久。 对不起。 她喃喃自语,轻不可闻。 嘴角扯动泪腺。 她没有能力扳回丈夫的决定,也没有胆量带着孩子一走了之。 她作为一个母亲,所能给予的,只有期限一年的童年。 沈译枝是一个很奇怪的孩子。 他不像别的婴儿,会哭,会闹,会笑。饿了热了冷了伤了,他都一声不吭。 他不喜热闹,总一个人待着,隐没自己的存在感。 他学东西很快,走路走得比同龄的小孩都要稳。很快学会了用肢体和音节表达自己的需求,但“爸爸”“妈妈”这种简单的发音,他却从没喊过一声。 沈译枝出生后第一年的春天,沈敬先的父亲去世了。 老人家活到六十岁,爱运动,身体硬朗得很。毫无预兆地在一趟登山活动中失踪。整整七日,才在山脚下寻到尸身。 沈译枝出生后第一年的夏天,刘姻出了一场车祸。 买菜回家途中,疲劳驾驶的轿车司机肇事,篮子里的西红柿碾成一地血水。送医及时,虽没有生命危险,但差点折了一只胳膊。 沈译枝出生后第一年的秋天,家里养了好几年的鹦鹉死了。 很讨喜的一对玄凤,总活力满满地叽喳。入秋后没几天,就成了笼子里两只硬邦邦的雕像。 沈译枝攀着飘窗站在笼子前,面无表情地看它们。 “……小枝?你干什么呢?”刘姻的声音里有难掩的轻颤。 那时沈译枝还不会说话。听到妈妈喊他,他只是回头,没有出声。 眼睛里是不该出现在孩子身上的、无机质的冰凉。 短短一年,古怪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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