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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吞面吃不吃?” “好。” 两个人呼噜呼噜吃完早餐,沈译枝去洗碗。 “你要不要先试试那把吉他?”水流哗啦啦,沈译枝的声音夹在里边,“我是按着你之前在云姐那儿常用的型号买的,不知道有没有区别。” 沈择木小心翼翼拉开吉他包的链子,一把崭新的、熟悉的木吉他,赫然躺在里面。 多斐恩C510。的确是他常用的。 沈择木大概有些恋旧癖。以前在莞城,初学时,他的第一把吉他就是这个型号,后来便再没换过。 即使林云那儿的吉他多种多样,他也单单用这一款。 可这时,它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心底却是五味杂陈。 哥哥从生活费中抽出了不少,才买来这把吉他的吧。 况且…… 沈择木把右手手掌攥成拳,感受到骨缝里熟悉的刺痛,又缓缓松开,垂落。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沈择木终究没有去碰那把吉他。 ——况且,他已经弹不了了。 “……桡骨远端骨折,关节面受损严重。我们做了内固定,但肌腱和神经的损伤是永久性的……” “……永久是什么意思?会不会……” “……意味着他的右手无法再完成精细的指法动作。像您刚刚所说的,弹吉他需要的高强度揉弦、快速琶音这些……我很遗憾。” 诊室里刘姻的哽咽和护士推着器械车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揉在一块。沈择木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木木地盯脚下方形的地砖。 麻药劲过了之后,手腕如同蚊虫噬咬一般,痒,疼,被石膏层层包裹着咽回感官。 他的大脑好像也变得迟钝。 记忆闪回。 母亲手里的擀面杖。 客厅里昏黄的灯。 皮肉撞上实木的闷响。 女人的尖叫。 拨动琴燕鱼弦的声音。 咔嚓。 断裂。 “对不起……” 刘姻是什么时候从诊室里出来,又是什么时候跪到自己面前的。 她看上去很脆弱。披头散发,眼眶通红,嗓子里挤出干瘪的哭腔。 她在说什么? 对不起。 哦,对不起。 舌尖触上齿,上下唇相碰,嘴角咧开。 对不起。 但是,为什么? “对不起”,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一开始什么也不做,那不就不必讲出这三个字了吗? 沈择木微微躬身,看着母亲。他想从对方的神态里读出些什么——她对他举起擀面杖的动机,她抡下那一棒的原因。什么都好。 但是,没有。她的眼睛里除了一片空茫茫的愧疚,什么都没有。 然后,沈择木的思绪又飘了回去。 他想起那个看着很和蔼的护士姐姐问他:你需要什么帮助吗?别怕,放心说吧,我们会保护你的。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小心摔到了。 他又为什么要说这个谎? 因为她是他的妈妈。她为了养育自己,很辛苦,很累。他是她唯一的寄托了,所以他不能说实话。 他只是弹不了吉他而已。 但妈妈不能失去她的家。 “小木?” “……啊。”沈择木后知后觉自己又陷入了回忆。眨眨眼睛,视线复明,从医院长凳一晃掉进了家里的沙发。 “没睡醒吗?”沈译枝抬手揉他的头发,“怎么又在发呆。” “有点。”沈择木脑袋低了些,任他哥蹂躏,乖乖地说。 “要不要再去睡会儿?” “嗯。” 房间里拉了窗帘,床尾一架老式风扇吱呀吱呀地摇头晃脑。这会儿其实还早,不过九点多。 沈译枝靠在床头回消息,沈择木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却没什么睡意。 背对着哥哥,沈择木突兀地说:“哥,那把吉他挺贵的吧?” “嗯?”沈译枝视线停在屏幕上,“不会啊。” “可是这个钱得从你的生活费里省出来……” 沈译枝忽然郑重地放下了手机。 胳膊撑着床板压在沈择木身上,用虎口钳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沈译枝看着沈择木的眼睛,很严肃地开口: “第一,这笔钱是为你花的,所以完全值得。” “第二,你哥我赚钱的法子多了去了,所以不用为我瞎操心。” 两人对视,沈译枝捏捏沈择木的脸颊,语气软下来:“哦对,还有一件事——”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给你写的那首诗?” 沈择木小幅度点了下头。 “我前段时间把那首诗投到了本地一家出版诗集的出版社,入选刊登了。你猜拿了多少钱?” “多少钱?”沈择木复述他的话。 “五百。” 沈译枝朝他笑,亮出不太明显的虎牙。 “所以不用担心你哥付不起这钱啊,一把吉他而已。”沈译枝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捏着沈择木的手,语气里有淡淡的骄傲。 睁着亮盈盈的眼睛看了沈译枝一会儿,沈择木突发奇想:“那这算不算公开啊?” 他这话问得沈译枝一下没反应过来。思考一会儿,沈译枝乐了:“我正事业上升期呢,哪能公开恋情。” 沈择木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那要我做你一辈子的地下情人吗。” “不好吗?”沈译枝俯下身,轻轻咬沈择木的锁骨,声音沉得有些含糊,“不给别人知道。” 沈择木被他弄得有些痒,没忍住笑了几声,突然开始唱:“你说是我们相见恨晚,我说为爱你不够勇敢……” 沈译枝撑起身子很无语地看他,被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 请了半天的假来陪沈择木,夜班无论如何也不能旷了。临近六点,沈译枝准备离开,沈择木去玄关送他。 “那把吉他你有空试试啊,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早点发现我好拿去换……”沈译枝蹲着系鞋带,嘱咐。 从拿到开始,那把吉他就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角落。沈择木好像丝毫没有要碰它的意思。 沈译枝虽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虑,只当他没什么兴致。 沈择木垂着眼帘看哥哥系鞋带,不说话,轻咬着下唇。 没得到回应,沈译枝仰头。见弟弟神色不太好看,他微微诧异:“怎么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憋了整整一天了。 右手微微蜷起,刺痛唤醒沈择木的理智。沈译枝站起身,离他近了一些,眼底有担忧。 ……一个再也弹不了的乐器,留着有什么用。 比起拥有这把吉他,他更想让哥哥把这笔钱拿回去,吃点好的,穿点好的,过得好一点。 于是沈择木启唇,出声。 “哥,把吉他拿回去退了吧。”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在两人之间回荡,无比清晰。 沈译枝怔了一下。 这时没入夏,白昼还短,天色暗暗。沈择木眉宇平静,眼底情绪却晦明难辨。 “退了?”沈译枝没听明白,咀嚼着对方这句话,好半晌才想起来要追问缘由,“为什么?” “我都跟你说过了,别心疼钱,十八岁生日一辈子就过这么一次——” “不是因为这个。” 沈译枝觉得自己越发听不懂沈择木的话了。 他看着沈择木,没把对方的话当真,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什么?” 腕骨处的痛好像刺进了心脏,赤条条地向沈择木剖白一个真相。 他已经弹不了吉他了。 他的哥哥喜欢听他弹吉他,但他已经弹不了了。 “我弹不了吉他了。”沈择木说。 话音落下,沈译枝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拒绝相信。 几秒后,他的眉头才缓缓蹙起,声音骤然沉下去。 “什么意思?” 沈择木举起自己的右手,自虐般要把伤口再一次扒开,展示给他最最想隐瞒真相的那个人看。 “我的手受伤了。好不了的,以后没法弹吉他了。哥,我这样讲你明白吗?” “所以把它拿回去吧。我用不到了。” 沉默犹如实质,堵塞两人的呼吸。 最后一句话刚说完,沈择木就开始后悔。 情绪积压太久,他刚刚对着沈译枝说话时语气挺冲的,就连自己意识到时都愣了愣。 他怎么能这样对哥哥说话。 沈译枝与弟弟对视,面色骤然冷下来。他往前一步想去抓对方的手,又怕弄疼他,动作停在半空,只好抑着躁追问:“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受伤的?” 真相被剖开,自然就要承担隐瞒的后果。沈择木垂下右手,不作声了。 “什么时候的事?” “沈择木。”沈译枝连名带姓地喊他,“看着我。说实话。” 沈择木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去年。” 去年。沈译枝重复着这两个字。 所以那几个月,沈择木怎么也不肯出门,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学校有事”。 所以在自己毫不知情地握住沈择木的手腕时,他的颤抖是因为疼,可他甚至没有挣脱。 身上被刘姻打出的伤也好,手受了伤严重到再也没法弹吉他也好,他什么都不愿意说。什么都不愿意告诉自己。 “所以你一直瞒着我。”沈译枝轻声说,不像质问,更像自言自语,“我攒钱给你买吉他,以为这样能让你开心一点……” 他忽然笑了一声,苦涩而短促:“结果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沈译枝不是生气弟弟隐瞒,而是气自己,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为什么让沈择木独自承受这些。 他拼命工作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弟弟过得好一点,不用受苦吗? 他本来以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自己苦一点累一点没关系,只要沈择木能健康快乐,他就能撑住。 可是现在呢? 他做到了什么? 沈择木在遭受刘姻虐待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什么也不知道,还自以为是地被对方表面上的云淡风轻所蒙骗,以为一切都好。 那天撞破事实之后,他没追问沈择木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更加拼了命的赚钱。 他也质问、威胁过刘姻。错就错在仍对她存了不实的希望,以为她至少会对沈择木这个亲生儿子有愧疚,以为她会悔改。 但她没有。 他连保护好自己的弟弟,保护好自己的爱人都做不到。 沈译枝突然开始质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此时沈择木的回答,又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凉得彻骨。 沈择木站在原地,上下唇开合,轻轻吐出一句:“告诉你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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