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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祝安垂下眼,视线投向文件的最顶端。 人工腺体技术。 他几乎被这几个字灼伤了眼,心跳快得出奇,脑海一片空白,但思绪却转得飞快,哪怕只是个噱头,开出九位数也绝不算多。 以裴祝安的了解,这绝不像会出现在一个普通beta手上的东西。但文件上白纸黑字,所有权又分明属于宁惟远。 放下文件,裴祝安目光冷峻,其中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波动。 “开个价吧。”他说。 方才的解约合同还放在桌面,宁惟远拿起来,慢慢撕成碎片,轻微摇头。 “谈钱太俗了吧,裴总。” 宁惟远紧紧地盯着他,声音轻柔,却分明步步紧逼不许他含糊其辞,“我要你用更有价值的东西来换。” 裴祝安整个身体陷在椅子中,面孔浸在灯光的暗处,脸上神情晦暗不明,他思忖许久才开口。 “你的条件是什么?” “坐实我们的关系。” 裴祝安并不是很明白,名存实亡的关系,究竟有什么执着的必要。 何况最初,两人不过始于一场阴差阳错。 第一次见到宁惟远的时候,对方在酒吧兼职,身形修长挺拔,几个男人堵着路不许他走,嬉笑调戏。 汤特助闻声远远一瞥,却愣住了,熟悉的面容登时让他酒醒大半。 驱散那几个男人后,beta拘谨道谢,灯光迷离变幻,青年不经意抬眼,汤特助终于彻底看清他的脸。 如果不是年龄对不上,真的会以为是陈恪死而复生。 “另外为你介绍一份工作,有兴趣吗?” 那天,汤特助这么问宁惟远。 哪怕亲眼所见,汤特助仍觉得像是一场幻觉,明里暗里多次调查过宁惟远的身份。 确认过背景清白后,他再三犹豫,将人领到裴祝安的面前。 除了最初的愕然,裴祝安在余下的时间里表现得很平静,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送走宁惟远后,汤特助问alpha,要不要把人留下。 出乎意料的,裴祝安沉默一下,然后说,算了。 “我在乎的又不是这张脸。” 裴祝安有意放手,可纸包不住火。次日陈恪的父亲找上门,男人像条闻见血味的鬣狗,开口要人,假惺惺地宣称,他要将beta收为养子。 不知道居心是何,但目的显然不纯,一面暗讽裴祝安心怀不轨,一面甚至不惜威胁,言行狂妄。 裴祝安平生最不怕威胁,但事后,他却正视起宁惟远的处境。 陈父铁石心肠,在他眼中,亲生儿子也不过一枚棋子,宁惟远又怎么会有好下场。 那日在酒吧刁难宁惟远的人,裴祝安也调查过——都是家境殷实的富二代,不少曾与陈恪结过怨,人死不能复生,但权贵玩弄一个没有背景的beta还不轻松。 无妄之灾,却能轻而易举地毁掉普通人的一辈子。 裴祝安最终还是没忍心放任不管。 尽管他清楚,这怜惜是冲着陈恪来,再折射到宁惟远身上去的。 汤特助不知道什么使裴祝安转变了态度,但alpha的口风却明显松了。 “遇见也是有缘分。” 但还没等裴祝安做些什么,宁惟远却已经先一步主动联系上他。初次见面的几日后,电话打过来,beta怯生生地问。 “裴先生,我的面试通过了吗?” 裴祝安低声笑了,问他愿不愿意接受另外一份工作。 包养合同签了三年,白纸黑字,条款清晰。除了同处一个屋檐下,两人泾渭分明,从没有过越界。 不是宁惟远故作清高,而是因为裴祝安不允许。 都说日久生情,宁惟远当然心痒,试探过也勾引过,但换来的却只有熟视无睹。最严重的那次,裴祝安拎着衣领将他丢进储物室,关了一天紧闭。 宁惟远猜到这次alpha会让自己长个教训,却没想到竟是被扫地出门。 他怎么可能甘心。 “我要留在你身边——”宁惟远望着裴祝安,语气平淡,神色沉稳,像是握紧了一张千年万载不会落空的底牌。 “名正言顺。”
第5章 分别 宁惟远搬走的那天,A市下起大雨,秋风携带雨季,终日淅淅沥沥,天地转为一色的铅灰,街道落叶飘摇。 beta走后一连数日,裴祝安的情绪都不算太高。 车内的信息素检测器坏了有一阵子,拿去维修,工作人员却在其中检测到另外一股信息素,等级甚至高于裴祝安,少说也要往A+往上。 这种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倒不如说是仪器失灵。 裴祝安瞥了眼新来的助理,“以后这种事情不用告诉我,直接换个新的。” 助理神色尴尬,好在有汤特助解围,他找个由头将人放走,转头又听见alpha问自己。 “我让你关注的事情怎么样了?” 说是裴祝安放手让宁惟远离开,其实用赶这个字倒更合适。 那日alpha强硬的态度实在让人伤心,宁惟远脸上神情甚至有些挂不住,勉强挤出个笑,他问。 “一点通融的余地都不给?” 裴祝安正在支票上写数字,闻声抬眼看他,“我这不是正在给吗?” 分手费很可观,宁惟远却脸色发灰,目光尖刻,他深深望着裴祝安,像是要把alpha的面部轮廓印进心里。 已经走至门口,宁惟远却又回头出现门框中,背光看不清他眉眼,黑黝黝,像条影子。 “昨晚你喝醉之后,一直在念一个名字。” “陈恪是谁?”他忽然问。 宁惟远掸了下手中支票,他向裴祝安求证,声音漫不经心,“所以赶我走是因为心里有人?” 裴祝安唇线微抿,没解释,但笑了,“联想能力够丰富的。” 许久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alpha却如止水般平静,过往种种,不见一丝一毫的怀念。 宁惟远将他的淡漠神色尽收眼底,随后像是被触动了什么,眼神渐渐冷下来,他盯着alpha,一字一顿,声音笃定。 “你一定会后悔的,裴祝安。” 从宁惟远那日的神色来看,这句威胁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但裴祝安最担心的事情却并未成真,交易圈子里静悄悄,没有半点与人工腺体有关的消息。 也许是宁惟远还没来得及将它易主。 任谁都能看出最近的alpha心事重重,还是那副英俊皮囊,但皮肤苍白,嘴唇泛着不太自然的红,明显情绪躁郁。 汤特助被吩咐留心这件事,他对上裴祝安的眼,摇摇头,“今天也没有消息。” 裴祝安疲倦地叹息一声,汤特祝余光瞥见alpha拿出打火机,欲言又止,想劝阻又不敢,最后只是提醒他,“您下午有预约的。” 的确是约了人见面,但却是约在医院复诊。 前些日子阴雨连绵,今天是个久违的晴天,裴祝安换了衣服,没扎领带,衣领微微敞开,他笑笑,眉眼间带着午后的暖意,劳烦护士带他去见廖医生。 廖柠在诊室里等得耐心,见了裴祝安时,说话却不客气。 声调提高半分,她丝毫不顾及护士还在场,劈头盖脸质问alpha:“上个月不是答应我要戒烟吗?” 裴祝安抱怨,“狗鼻子啊你。” 廖柠脸色不怎么好看,但裴祝安却已经习惯了,alpha之间总是针尖对麦芒,何况廖柠也的确优秀。 虽然是裴祝安的私人医生,她却比自己的客户还要忙,满世界跑,甚至还参加过某个保密性实验,裴祝安好奇追问过,廖柠问他会保守秘密吗,裴祝安当然答应,廖柠却将长发撩到耳后,俏皮笑笑,你能我也能,她说。 廖柠戴上一副平光镜,目光浏览着电脑上有关alpha的记录。 “最近有定期吃药吗?” 裴祝安点头,随口开了句玩笑,多亏那个名为佑安的特效药,自己对治疗的抵触情绪减了不少。 廖柠瞥他一眼,没作声。 裴祝安随手从她桌上拿起个没见过的装饰,摆弄两下,忽然问:“这是又去哪儿了?” 廖柠每次出差回来,办公室里都会添个纪念品。她闻声朝裴祝安的方向看了眼,却没来由地叹口气。 廖柠说了个地名,“前两天出了点麻烦,听说了吗?” “怎么?” “S级alpha失控伤人,差点酿成刑事案件。” 裴祝安收敛神色,似乎有些意外,“S级alpha?” 社会层面虽然对于用信息素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的行为颇有微词,但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A级与C级之间的差别可谓天差地别。 高等级alpha的信息素会对omega乃至beta产生强烈的吸引力,可倘若对方同为alpha,那势必会引起强烈的排斥和敌意。 两性法则天然如此。 但并不适用S级alpha,或者说,他们本身即凌驾于规则之上。 “你觉得beta为什么很难察觉信息素?” 裴祝安思忖片刻,回答:“腺体分化不够完全?” “那就很好解释了,”廖柠点点头,说:“在S级alpha面前,我们所有人都是beta。” 裴祝安愕然地望着她。 “字面意思,我们闻不到S级alpha的信息素,偶尔有例外,但几乎只要他们想,很容易就会被当成beta,连普通的检查都可以瞒天过海。” 裴祝安蹙眉,“一点差别都没有?” 廖柠斟酌片刻,问他:“你觉得S级alpha的伴侣通常会是什么性别?” 裴祝安的心底忽然觉得不太舒服,他有种被冒犯的感觉,沉默片刻,他压下不适,说:“我觉得是alpha。” 从廖柠的神情来看,他猜对了。 “S级alpha在对抗生理性本能时,尤其是易感期,他们所要面对的难度是寻常人的数十倍。”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会对自己认定的伴侣生出更为疯狂的占有欲与爱,omega过分脆弱,这样的欲望,大概只有alpha才能承载。 但alpha又偏偏难以承载。 等级愈高的alpha便愈是眼高于顶,牺牲尊严屈居人下,硬生生被凿开生殖腔,还不如杀了他们。 “原以为伴侣是个温柔乖顺的beta,到头来却是个等级比自己还高的alpha,”廖柠又提到前两天那桩悲剧,叹了口气:“羊入虎口。” 裴祝安却察觉到一处逻辑上的漏洞。 “就算不发生关系,但暂时标记时也会暴露啊。” “逆向标记。” 廖柠说得简略,裴祝安一时间似懂非懂地望着她。 “发情期与易感期,alpha最脆弱的两个时刻,本能会驱使他们试图标记自己的心上人,而S级alpha也往往会在这时趁虚而入。” 但这场标记却是逆向的。 在腺体刺入S级alpha的瞬间,对方的信息素却会反向渗透,像捕食者一样悄无声息地入侵,牢牢束缚那个试图标记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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