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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北珩冷冷一瞥,段陵瞬间噤声。 他确实不记得谢璜是谁——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后,他记忆的版图中,唯独剜去了“谢璜”这块拼图。更讽刺的是,连制造车祸的元凶、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禹雪辰,刚才过来时话里话外似乎都认定他对那个谢璜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愫。 怎么可能,他最恨那些只用下半身考虑的种马了,比如他那个滥情的父亲。 说他会包养小情人,怎么不说他不是他爹亲生的?! 禹北珩嗤之以鼻。他从不信禹雪辰的鬼话,更遑论在对手面前暴露所谓“软肋”?那是愚蠢至极。 可段陵……这个跟随他多年的心腹,竟也为那个姓谢的说话? 禹北珩蹙了蹙眉,这时段陵送过来的手机终于完成了数据传输,一个电话打了过来,禹北珩瞥见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二字,脸色瞬间扭曲了几分。 铃声固执地响了许久,他才不耐地接通。 “阿珩!是不是老三干的?我就知道!老大和老三那两个孽种,一个私生子也敢痴心妄想?我早就说过,对他们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既然他们自己找死……” 禹北珩臂上的绷带洇出刺目的鲜红,这一次是他命大,左臂骨折加轻微脑震荡,但那人大概真的想至他于死地。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电话那头纪晴近乎癫狂的咆哮,一言不发。 持续的沉默终于点燃了纪晴的怒火,连几步开外的段陵都隐约听到了听筒里传出的尖锐斥骂。段陵垂眸,不动声色地退后些许,心底无声地为禹北珩叹了口气。 禹北珩早已麻木。他只是漠然地听着,神情几乎未变,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久远的过去。 那时他不过三岁,禹北君,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才五岁。他仍记得初见禹北君的场景:那个男孩主动牵起他的手,亲热地唤他“弟弟”。 或许,也曾有过短暂的年幼温情。但一切,都在禹北君的生母君玉去世那天,彻底化为齑粉。 从此,他们成了豪门深宅里最司空见惯的仇雠。只是如今,他的敌人名单上,又添了一个名字。 禹北珩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看来这话不假。禹雪辰那个惯于低眉顺眼的“家犬”,竟也学会亮出獠牙,还和另一只笑面虎连手了。 “你是不是还想着息事宁人?!你在哪儿?立刻给我回来!让你爸睁大眼睛看看,他那两个‘好儿子’是怎么对付你的!阿珩?!你听见没有?” “这就回。”禹北珩脑子里嗡嗡作响,纪晴尖锐的声音刺得他神经抽痛。他强忍着不适,冷冷丢下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禹总,您有轻微脑震荡,医生建议留院观察,等所有检查结果出来……”段陵忍不住劝阻。 但他深知禹北珩的脾性。这人向来执拗,否则也不会在车祸初醒、听闻自己出事时正要去和谢璜签合同,只犹豫了那么几秒便立刻下令“处理干净”。 雷厉风行,不留余地,是他的行事铁律。 果然,禹北珩置若罔闻,挣扎着起身,刚迈步便是一个趔趄。 段陵急忙上前搀扶。 电梯门在一楼叮咚开启。禹北珩被段陵搀扶着走出,正撞上同样要离开医院的谢璜。 谢璜抬眼,猝不及防地迎上禹北珩的目光,微微一怔。 禹北珩刚不久前还看过谢璜的照片,想看看传说中被他包养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有些姿色,仅此而已。 哼,果然真人比照片还难看,脸色白的跟鬼一样,他喜欢这样的?骗鬼呢?! “啧,故意制造偶遇?尽早收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我对你这样的没……” 谢璜感觉胃里翻江倒海,脸色一白,对着禹北珩哇的就吐了。 禹北珩:……什么意思?这是故意恶心他呢? 目光掠过谢璜苍白疲惫的脸,心尖莫名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疼。但旋即,更沉重的烦躁与家族倾轧的阴影便汹涌而来,淹没了这瞬间的异样。他轻哼了声,留下一句“丑人多作怪!”便径直擦肩而去。 谢璜僵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道决绝而去的背影,良久。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旋转门外刺眼的光线里,他才缓缓垂下眼帘,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异样的神色。 还在想什么呢,谢璜? 他从未喜欢过你。 既已结束,从此便是陌路。
第3章 小螃蟹 谢妈妈的病来势汹汹,不过半月光景,便已恶化到骇人的地步。 谢璜只能安排母亲住院。原本计划搬家的事,也只得因此搁置。他本不愿动用禹北珩的钱,但母亲的病情实在太过沉重,他别无选择。 短短数日,谢妈妈便消瘦了好几圈。谢璜也跟着瘦脱了形,本就严重的孕吐加上忧心如焚,他瘦削的下巴尖得惊人,脸色也愈发苍白。沈峤只能反复劝他宽心,谢璜虽乖巧点头,人却像上了发条般停不下来,日夜守在病床边。 一个月后,谢璜的呕吐稍有缓解,母亲却已油尽灯枯,到了弥留之际。 李娟吃力地握住谢璜的手,气息微弱,话语断断续续:“小璜……妈妈……对不住你……以后……你自己……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 “妈,我知道。”谢璜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这些年母子俩相依为命,此刻亲人即将永别的恐慌,让他一向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显出茫然无助,仿佛骤然被遗弃在无边荒野。 “妈……知道……都知道……”李娟艰难地抬了抬手,谢璜慌忙紧紧握住,眼泪更是汹涌。 “小璜……离开……他吧……妈……不需要……钱……咱们……还……还给……他……妈……一分……”李娟最终没能说完最后的话,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谢璜明白母亲未尽之意。他每月打给她的钱,她分文未动。否则,病情又何至于此。可李娟不知道,成为禹北珩的情人,哪怕只是情人,也是谢璜心甘情愿的选择。只是如今,他终于失去了所有再与禹北珩纠缠下去的理由。 空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谢璜压抑的低泣,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禹北珩来医院复查时,正撞见谢璜如行尸走肉般推着盖着白布的病床往外走。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像一根无形的刺,猝不及防扎进禹北珩心口,带来一阵陌生的、不受控的揪痛。他定定望着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眉心不自觉地拧紧,心底竟莫名涌起一阵失重的慌乱,仿佛遗落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这人之前这么瘦的吗?禹北珩拧着眉想。 “禹总?”段陵拿着报告回来,见禹北珩失神,低声提醒。 段陵顺着禹北珩的目光看去,“咦”了声道:“那是谢先生吧,是生病了吗?脸色这么差。” 禹北珩这才回神,古怪地看了段陵一眼。段陵连忙向禹北珩汇报检查结果: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小臂钢板可以拆除,但骨头尚未完全愈合,仍需谨慎。 禹北珩静静听着,脑子里却挥不去谢璜那孤寂的背影,搅得他心烦意乱。 “你和他关系还不错啊?”他突兀开口。 段陵惯会察言观色,此刻却摸不准禹北珩的心思,谨慎回答:“您说谢先生?谢先生人长得好脾气也好,和属下还算谈得来。” 果然是个能勾搭人的小妖精。 禹北珩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结。决定将那个蟹什么黄的抛出脑后。 问道,“周六晚上,那狗崽子要去周氏的晚宴?” “是的,禹总。周家大少有意投资娱乐业,三少似乎想过去分一杯羹。” 禹北珩冷哼:“人穷倒是积极。” 段陵噤声,心里却想:三少何止积极,还曾试图挖您的墙角呢。这话他自然不敢说。 “查清楚他们会面的地点。” “好的,禹总。” 交代完毕,禹北珩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禹家近来鸡犬不宁,那个半路杀回来的“狼崽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老头子松口认他回门,还隐隐有重用之势。 纪晴自然无法坐视,愈发歇斯底里。禹北珩成了直接的受害者,短短一个月,身上便添了数道新伤,最显眼的是额角那道尚未拆线的长疤。 谢璜在殡仪馆守了两天,本就严重的营养不良加上心力交瘁,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地,被前来探望的顾渊紧急送往医院。 醒来时,沈峤神情严肃地警告他:若再这般糟蹋身体,别说他自己,连腹中的孩子也性命堪忧。谢璜这才勉强打起精神,在医院静养了一天。第三天,他将母亲的骨灰安葬入土。 近一个月未曾归家,推开门,桌上已落了一层薄灰。谢璜望着这空寂的屋子,轻轻叹了口气。果然,禹北珩一次也没来过。 也罢,本该如此。 搬家是体力活,以他现在的体力,只得暂时搁置。谢璜有些庆幸禹北珩没赶他出去。 因母亲的事,谢璜一个月没工作了。如今尘埃落定,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只是那份“规律”里,浸透了挥之不去的孤寂与茫然。 九月初的晚上,北园酒楼门口。 禹北珩与周启道别,身旁还跟着一个穿着风格略显古朴的男人。男人看向禹北珩的眼神,带着审视与不解。 “恭喜啊,三弟。”禹北珩侧目瞥了他一眼。 禹雪辰唇角勾起一抹低笑:“同喜。只不过,弟弟有些不懂二哥的意思了。”禹北珩竟主动让利五个百分点,也要加入这家初创的娱乐公司,怎么看都非明智之举。 禹北珩挑眉:“你不是缺钱么?二哥施舍给你,不高兴?” “高兴,”禹雪辰笑容不变,眼底却无温度,“若是二哥肯施舍大禹总裁的位置,弟弟会更高兴。” 禹北珩也不恼:“哦?那就要看三弟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意味深长地斜睨了禹雪辰一眼。 禹雪辰脸上笑容纹丝未动,迎视着禹北珩:“怎么,二哥后悔了?” 禹北珩不答,只挥了挥手,转身坐进等候的车里。 “禹总,接下来送您回家?”段陵问。 “家?”禹北珩咀嚼着这个字眼,唇边泛起一丝讽刺,“去‘夜色’。” “好的。”段陵启动车子,透过后视镜看着禹北珩眉宇间深重的疲惫,想到他对禹雪辰的态度,终究忍不住问道:“禹总,您既是主要出资人,为何不多拿些股份?” 禹北珩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他太累了。他不知道禹雪辰是否有那个本事,他甚至……隐隐希望他有。那些股份,权当是送给这位三弟,一份能与自己分庭抗礼的“礼物”吧。 段陵见禹北珩没有响应,心知自己失言,立刻噤声,专注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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