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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白几乎有些惊恐,他战战兢兢地起身,胡乱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才六点,时间还早,我得回医院了。” 江既皑闻言也站起身,意思是送他。 他站在餐桌边,身姿挺拔,半个身子浸泡在后面空荡的房间中,像一颗即将枯死的松柏。 “不用送了。”秋月白说,“江既皑,希望明天可以见到你。” “今晚睡个好觉,听说明天是个艳阳天。”
第三十五章 1512号(第十天) 秋月白骗了江既皑。 昨日从橡林街出来他就打车去了临北湖,他在网上查到临北湖的闭园时间是下午六点,心里清楚去了也进不去,但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任何能让他心安一点的办法。 结果回程的时候就刮起了凉风,道路两边灌木丛中的月季树被吹得七零八落,当时他就知道,第二天不会是个好天气。 他一夜没睡好,稀里糊涂挨到天蒙蒙亮,挣扎着起床。 天色发灰,带着不明显的蓝调,病房里的窗帘没拉,窗玻璃上的水珠清晰可见。它们迅速向下蜿蜒,坠到最后消失不见,即使在玻璃上短暂留下过痕迹,很快也被别的赴死的水珠代替。 他坐在床沿盯着外面看了一会儿,撇开头去。 五点半,别的病人还在睡觉,他轻轻穿衣服洗漱,走出病房。路过护士站,值班的小护士看上去也很累,精神萎靡却笑容灿烂地跟他打招呼,问他这么早去哪里。 他也笑,笑着说他有一个发条音乐盒,旋转小人不会转了,要去修一修。 小护士祝他一切顺利。 医院周边打车很方便,的士常常在门口排队等候,即使是这个时间点,秋月白也很轻易地上了车。 临北湖很远,在城市的最边缘,他还没有进去过,听说那里有山环抱。 有钱人不会葬在那里,他们都会花高昂的价格去别的墓区。穷人也不会葬在哪里,他们会落叶归根。 太早了,没什么人,司机师傅开得一定很畅快,一个小时就到了。门口有个打哈欠的大爷在扫地,秋月白走向他。 “您好,请问园区里面有卖鲜花的吗?” 花店没有开门,他只好出此下策,但幸好大爷给他指了指方向,让他顺着台阶走下去能看见二十四小时礼品店。 选了百合,长势不好,勉强凑合。 “要不要来把伞?免费的。”店员穿着红马甲,上面写着“公益”两个字,“雨下不大,但是密,你快淋湿了。” 秋月白摇摇头,笑:“我喜欢淋雨,谢谢。” 他问清楚墓区怎么走,便朝那条路走去。不知道这条路江既皑走过多少次,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人当然做不到感同身受,但心疼的时候可以。 他不知道江既皑妈妈在哪里,但他记得昨天那通电话提到的1512号。两侧是台阶,一眼望不到头,台阶很宽,每三个为一组,建造一排墓地。 这座墓区,建在一座山上。 雨太细了,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石板路被水打湿,呈现出极深的青黑色,有些地方聚出小坑洼来,会有青蛙在里面发呆。 他走过十五组台阶,心里想着12号,在路过10号时慢慢停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江既皑妈妈,但是他确定这块地的主人是她。江既皑和他的母亲,长得真像,尤其那双眼睛,笑起来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怪不得江既皑笑起来那么漂亮,原来仿了妈妈。 这个从前只在父母的谈论中听说过的女孩,此刻就在他面前,照片黑白寡淡也挡不住她的神韵和灵动,她在对面笑着,看上去真像—— 一只小鸟儿。 秋月白的裤子是他哥从家里带出来的,他在时装周上定的,今天是第一次穿。 他蹲下身,弯起一条腿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瞬间被沾湿,泛起凉意。他把百合放在地上,就在原本那束的旁边,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沙哑:“江值阿姨,久闻大名,您好。不知道您有没有见过我,我叫秋月白。” “恕我直言,您不适合百合,您的儿子真不会买。这次我也买错了,下次来给您带适合的。” “谢谢您,您的儿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是我最棒的朋友。” “请您放心,我会照顾他,帮助他,绝对不会伤害他。” “如果他愿意,我将永远忠诚于他。” 随后他站起来,朝对面鞠躬。 他又去找12号,目光扫过旁边的名字,他一动不动。 江随青。 江随青又是谁?也是江家的吗?没听说过。 墓碑下面的小字分明又写着江既皑的名字。 旁边就是1512,没有墓碑,秋月白倒退一步,目光扫过这三座墓地,心几乎要随着雨沉到土里。 原来如此,所以1512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吗? 他要去死吗? 秋月白恍惚了一阵,坐在1512对面。 “你……” 他的声线颤抖,嗓子哑得不行:“你好。” “能不能……再等等,别这样好不好?我……我受不了,我要哭了,咱们可别这样……” 鼻腔酸涩,喉咙开始紧得发疼。 “我保证明天是个好天气啊……再等等吧……不能这样的……” 雨密得像针。
第三十六章 十天而已(第十天) 江既皑今天起得也很早,却罕见地赖床,因为外面下了雨,他就趴在床上侧着头看了许久。 差不多八点多,他慢吞吞地起床,穿衣服,洗漱,煎蛋,进食,每一项他都做得慢条斯理。他的心情好像很不错,还抽空摸了摸百合花瓣。 都开了,开得很大,每片花瓣都努力向外衍生,每片花瓣都肉感十足,他上网找了养殖教程,昨天还买了百合专用的营养液,并且为绽放的每一朵都去除了花蕊。真好。它们个个旺盛蓬勃,清香肆意。 最后,他喝了一杯水,拿上银行卡和身份证,打开门。 奇怪,怎么每次都是秋月白。 他又和以往一样在门口站着。 可是今天他怎么淋湿了?也不笑。 “你淋雨了,怎么不打伞?”江既皑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他当然是没有伞才不打。 天色阴沉,外面走廊的灯亮起来,照亮了秋月白额角的水珠。他盯着那些水珠中的一颗看,觉得很漂亮,像玻璃小球。 秋月白没有回话,也不知道怎么了,穿一身黑还板着脸,好想要打他一样。 想到这里他有些想笑,还好忍住了,于是呈现出半吊子的浪荡感:“你这么看我,好像要弄死我,我怎么你了。” 陡然间,他看见秋月白的眼角有一颗雨水滑了下来。 奇怪奇怪,玻璃小球都在他的头发和衣服上,眼角怎么会有呢? 哦,他在哭。 有些慌张,他只见过秋月白笑。秋月白怎么会哭呢?谁欺负他了?真是大胆。 对方好像看出了他的慌张,情绪更加肆无忌惮地挑衅,不仅还有眼泪,眼睛也发红。 干嘛呀这是,怎么了怎么了?秋月白怎么了?秋月白可别哭了。 “我本来有点事要出去,或者,我可以下午再有事。”他这样说,希望秋月白可以明白,他在试图抚慰他。 他想,如果是秋月白的爸爸妈妈或者哥哥批评他了,那他就说“没关系,他们是爱你的,是为你好,你可以尝试说服他们或者改正自己”;如果是宋啸干的好事,那他今天晚上就去医院偷偷打宋啸一拳;如果是杜鹃和平安,那他就趁她们俩不注意在啾啾屁股上画笑脸;如果是别的人,他可以想想办法,替他争口气。 只是, 秋月白,别哭了。 怪让人难受的。 他简直想要叹口气,大脑说不要越矩,手却伸出去拉他:“你先进来,哭什么,烦人。” 秋月白倒是顺着他的力气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就是关门声有点大,吓了他一跳。顺手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口袋,他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他看见秋月白眼眶里的红血丝和悬浮在上面的泪花儿,看见秋月有些发白的嘴巴,看见他略微颤抖的手指,心里莫名其妙涌出一丝不安。 不会是他惹到他了吧?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啊,昨天下午那饭他吃得多像啊。 “你不仅上午不能出去,下午也不能,明天后天都不能。”他听见秋月白说。 搞不懂这样生硬的语气是为了什么,前后对比有了强烈的反差,他似笑非笑:“凭什么?你要囚禁我?” “我能不能坐下来跟你谈。”秋月白嘴上这么说,但压根不管他同不同意,径直走到窗边靠着前坐下。 看样子还要和他面对面。 好吧好吧。江既皑走过去,在他的面前坐下,中间稍微隔了一点距离,不至于和他鞋尖相撞。 “首先我要向你坦白,求你不要不理我。”秋月白低着头不看他。 “好。”他答应地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就好像不论他犯了多大的错他都能不计前嫌一般。 秋月白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他:“什么?” 江既皑憋不住有了一些笑意:“好。” 秋月白又低下头,开始阐述他来橡林街的原因。 “那颗珍珠我真的很喜欢。” “你跟江舜关系不好,那我不要那颗珍珠了,珍珠有很多,不止那一颗。” 但你只有一个,他想,我以后不跟江舜说话了,我也不让我爸妈跟江舜说话了,等生意上的合约到期了,我们就不跟江舜玩儿了。 秋月白不敢抬头,迟迟没有等来江既皑的回话。他小心翼翼地往上看,看见江既皑正在托腮望着他。 看起来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倒是…… “你是想笑吗?”秋月白疑惑地问。 江既皑眨了一下眼睛:“我知道。” 简直不可思议,他听见秋月白小声问他什么意思。 江舜是个神经病加疯狗,从江值去世之后就一心要把他弄走,到处找人跟踪他,逼得他换住址和手机号。 自从秋月白搬进来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向他示好,哪有第一天就请邻居吃昂贵晚餐的,所以他有所怀疑,认定秋月白是江舜的间谍,不是来策反他就是曲线救国来勾引他的,要不然那天晚上也不能真打他。 直到他这两天整理东西的时候,从很久没看过的相册里翻到一张老照片,看到了秋月湖。 江值的小腹已经显怀了,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旁站着吃棉花糖的秋月湖。 江值跟他回忆过自己的少女时代,讲过弄堂里的伙伴们,江既皑就想啊想,想来想去,觉得秋月白应当没有恶意。 不管跟江舜有没有关系,他就这样认为了。 但他就不实话实说,他胡编乱造:“这个啊,你不知道吗,我窃听了江舜的手机,你们交易的时候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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