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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南停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开口喊人的意思,只是轻轻咳了一声。那咳嗽声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足以让全神贯注的穆伯谦听见,清晰地提醒着他身后有人。 穆伯谦耳聪目明,自是听见了穆南停这刻意弄出的动静。人还没转身,带着晨露清冽气息的声音先飘了过来:“我还当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个家了呢!”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穆南停冷哼一声,没接话,只是静静盯着穆伯谦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心里正盘算着,当穆伯谦看到裴时寅那张脸时,会是什么反应。 是震惊?是慌乱?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自若? 果不其然,穆伯谦结束了最后一个收势的动作,先是转过身,狠狠瞪了穆南停一眼,那眼神里积压着多年的不满与怒意。而后,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穆南停身旁的裴时寅身上,瞬间定格,像是被无形的胶水粘住了一般。 穆伯谦眼中,先是闪过一抹诧异,那诧异如同闪电般在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浓浓的疑惑又爬上眉梢,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形成几道深深的沟壑;最后,那疑惑化作难以掩饰的慌乱,脸色刹那间变了几变,从最初的平静,到泛红,再到泛白,精彩不已,连放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又紧。 穆南停对穆伯谦这样的反应很是满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冷淡地问道:“眼熟吗?” 穆伯谦意识到自己失态,像是被烫到一般急忙收回视线,强作镇定地将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定了定神,缓缓说道:“从未见过。” 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却掩不住那细微的颤抖。 穆南停一眼便看穿了穆伯谦的心虚,又低嗤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接着问道:“你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穆伯谦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地走向院里的石桌旁。他的脚步有些迟缓,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在石凳上坐下时,他的动作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踉跄。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让他脸上的神色转眼归于平静。 他缓缓说道:“我这辈子打过交道的人,数不胜数,偶尔有长得像的,也不稀奇。” “是吗?”穆南停语气冰冷,眼神凌厉如刀,如同利剑一般直直射向穆伯谦,仿佛要将他层层包裹的伪装尽数剖开,“和这张脸长得像的,你不应该印象深刻吗?毕竟,那可是你恨之入骨的人。” 穆伯谦眼神略有躲闪,未敢拿正眼瞧穆南停,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青花茶杯,既没将茶水送到嘴边,也没把茶杯放下,就这么悬空举着,仿佛那杯子有千斤重。 穆伯谦低声道:“我不明白你这话什么意思。” 穆南停“呵”了一声,似是有意要和穆伯谦彻底掰扯清楚。 他从西装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照片边缘微微泛黄,边角处还有几道细微的折痕,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老物件。 他走到穆伯谦面前,用力将照片甩在石桌上,“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语气强硬地说道:“你还想隐瞒到什么时候!” 照片的像素有些模糊不清,但还是能隐隐看出上面一男一女甜蜜地依偎在一起。 男子穿着笔挺的西装,风度翩翩,举止间尽显绅士风度;女子穿着洁白的婚纱,端庄优雅,气质卓然。 两人站在一起,宛如天作之合。 照片一看就知是张结婚照,右下角还清晰地刻着一个早已褪色的日期。 若不是穆南停认出照片中的女子正是自己的母亲,恐怕也会觉得这是一对无比登对的佳偶。 穆伯谦的余光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石桌,当看清照片上的人时,瞳孔瞬间放大,满脸难以置信。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一般。 但只是一瞬间,他便猛地移开了视线,仿佛照片上的画面带着灼人的温度,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眼。他紧紧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半晌没有说话,只有胸口在不规律地起伏。 穆南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和自己血浓于水的男人,目光冰冷如刀,沉冽道:“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穆伯谦依旧闭着眼睛,内心显然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额头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月白色的太极服领口。 他像是在回忆照片上的人,又似乎在思索如何开口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整个人眉头紧锁,表情甚是纠结,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穆南停顺势在就近的石凳上坐下,跷起二郎腿,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他眼底跳跃了一下,随即熄灭。 穆南停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抽了几口后,才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你还想逃避,那我不妨帮你回忆回忆。清明节那天晚上,你接到的那通陌生电话,还记得吧?要不是我临时回来,到书房拿点东西,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你身上竟藏着那么多肮脏的秘密!” 清明节那天的事,穆伯谦原本都快淡忘在记忆的角落,经穆南停这么一提,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瞬间又汹涌地涌上心头。 那天晚上,穆伯谦因心烦意乱,便约了几个老友在酒楼多喝了几杯。回到家洗漱后,本打算好好睡一觉,谁知才刚躺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穆伯谦想着屋里就他一个人,佣人都在楼下休息,老宅的隔音又好,不会有人听见,便毫无顾忌地接了起来。 打电话的人叫王德顺,曾经是穆伯谦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十八年前,穆南停的母亲突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穆家,如同人间蒸发一般,音讯全无。 穆伯谦当时怒不可遏,便派王德顺去寻找她的踪迹。 他固执地认定穆母是和照片上的那个男人私奔到了北城,就让王德顺乔装打扮去调查。 经过一番周折,暗中走访了半个多月,王德顺终于在一户人家发现了穆母的身影。 穆伯谦得知消息后,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认定穆母背叛了自己。他当时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脑,竟命令王德顺冒充佣人,潜伏到那个男人家里,趁着夜晚众人不备,放火烧了整座宅子。 等消防员和警察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一片焦黑的废墟,以及十几具早已辨认不出样貌的烧焦尸体,其中还有一名刚刚产下婴儿的孕妇。 穆伯谦当时以为王德顺也在那场大火中丧了命,这样一来,就再也没人知道他当年做的这桩荒唐事。 十八年来,也确实风平浪静,他几乎快要以为那段往事真的随着那场大火烟消云散了。谁知半年前,王德顺竟突然又像鬼魅一样出现。 王德顺不知从哪里弄到了穆伯谦的私人电话,用那段尘封了十八年的往事威胁他,想敲诈一大笔钱,说是要远走高飞,永远消失。 穆伯谦当时觉得年代久远,旧案早已结案,死无对证,便不愿给钱,还在电话里和王德顺激烈地争执起来。 王德顺似乎早有准备,在电话里阴冷地告诉穆伯谦,自己手里有当年留下的物证,不怕他不拿钱。 穆伯谦当时酒劲上头,又自负地以为,自己和王德顺身份悬殊,拿捏他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便没把王德顺放在眼里,对着电话骂骂咧咧一顿后,就直接关了机,倒头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隔壁书房里的穆南停,因为回来取一份落在老宅的重要合同,恰好将他和王德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那扇虚掩的门缝,成了泄露秘密的通道。 穆南停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直到听到穆伯谦屋里没了动静,才拿着合同,脚步沉重地匆匆离开。 当穆南停下至一楼时,正遇到起夜上卫生间的吴妈。穆南停回来拿东西这事儿,吴妈是知道的,所以看他深夜离开,也没多想,只是打了个招呼便进了卫生间,丝毫没察觉他脸上的异样。 穆南停成年后便搬离了老宅,自立门户,平时若是没有重要的事,他基本不回老宅。 他从老宅离开,在回自己住处的路上,便立刻联系了一个信得过的人,让那人调查给穆伯谦打电话的是谁。 凭借着穆家的势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王德顺。 在穆南停的软硬兼施和严刑逼供下,王德顺本就没什么骨气,为了活命,自然不敢有所隐瞒,将十八年前的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穆伯谦缓缓睁开双眸,深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穆南停能把时间说得如此精准,又有这张照片作为“铁证”在手,显然是早已找上了王德顺,将一切都查得水落石出。 事到如今,他再狡辩下去,已是毫无意义。 穆伯谦望着石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纹路缓缓滑落,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思。 他哑着嗓子说道:“难怪我这半年来动用了不少人脉都找不到他,没想到人在你手上。你倒是比我沉得住气,憋了这么久才来兴师问罪。” 说罢,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裴时寅身上。 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把这个孩子带过来,是要做什么?让他亲眼看着我这个罪人,揭开那些血淋淋的往事?” 穆南停依旧气定神闲地吸着烟,烟丝在指尖明灭,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未曾弹落。 他不紧不慢地吐着烟圈,声音裹在烟雾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字字清晰,“他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十八年前那场火里,他不是无名无姓的灰烬。”
第8章 这就是命。 穆伯谦冷哼一声,白了穆南停一眼,眼角的皱纹因为这动作而愈发深刻,“你能从王德顺那里拿到这张照片,想必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都已经一股脑倒给你了吧?又何必再来逼我?” 穆南停猛吸一口香烟,烟蒂烧得通红,他轻轻吐出一大串烟雾,烟雾在晨光中缓缓散开,笼罩下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似笑非笑,“他说的不够全面。有些事,只有你亲口说才作数。” 穆伯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他抬眼看向穆南停,眼底带着一丝嘲讽:“那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你父亲当年有多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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