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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也是个情种，当场就拒绝了。男的父母也都很深明大义，说造成这样的局面，错不在她，婚礼如期举行。那男人还跟她说，孩子是无辜的，既然与她有缘，就留下来。他还向她发誓，等生下来后，定会视如己出，善待孩子。他也确实做到了。” “连续三年，他都如生父亲般，该有的教导、陪伴和关爱，一分都不少。但是，你母亲却不同，她并不待见你，甚至对你很冷淡，一直都避之不及，极少出现在你面前。眼看你逐渐长大，记忆也愈发深刻，她就把你送回了我面前，自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听完这些，穆南停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一切谜团在这一刻都轰然解开，他终于知道，为何自己从来没有感受到母亲的爱。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三岁前那模糊记忆里，那个会把他扛在肩头、会用胡茬蹭他脸颊的慈爱父亲、会时不时地拿颗糖逗他的人，竟然会是照片上这个男人！ 也是，两三岁的孩童，又没具备超能力，哪会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就连这些记忆，他都一度怀疑是电视上看来的情节。 能认出照片上的女人，那是因为她的眉眼与自己如出一辙，想不承认他们是母子都难。 穆伯谦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气息明显有些不稳，胸口剧烈起伏着。再加上情绪失控，过于伤心，使得他的状态看上去极为狼狈。 他坐在石凳上，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指尖微微发颤，眼神也有些涣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穆南停等了一会儿，见穆伯谦没再说下去，又逼问道：“为什么王德顺告诉我的，与你所说的差别这么大？他说是因为我母亲背叛了你，抛夫弃子去找她的意中人，所以你才发怒，让他放火烧宅。” 穆伯谦深深叹息，那声叹息仿佛要从肺腑里呕出来。 他满面苦色，脸上的皱纹里都仿佛写满了悔恨，“那是因为王德顺是后来几年才给我做事的，对于那些陈年旧事并不知情，自然是我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穆南停又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你说那个男人品性纯良，待我如亲生，为何却又那般丧心病狂，去屠人家满门！？” 穆伯谦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 他缓缓说道：“他们既然把你归还给我，就应该做好不再相见的准备。我花了近七年时间，好不容易让你接受了你我的父子关系，也好不容易让你淡忘了母亲的存在。可我没想到有一天，他们又突然来到苏城，去了你学校，企图将你再从我身边夺走。幸亏有老师发现可疑，及时联系上我，要不然真让你出了校园，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穆南停对此有点印象。 他记得那天他们正在操场上体育课，踢完一场足球下来，累得大汗淋漓，就跟同学坐在红旗台下休息。 那时，还有人提醒他，栅栏外面的马路上，有一对夫妇正在盯着他们这边看。他当时没太在意，只匆匆瞥过一眼——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女人穿着浅蓝色旗袍裙，两人站在梧桐树下，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他只是扫了一眼，便没再关心，短暂休息后，又重新回到了操场继续踢球。 现在回想起来，他竟隐隐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多看几眼，那样他或许就能感受到一个真实的母亲，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穆伯谦接着说道：“一直让你待在学校，不让你回家太勤，是因为我毕竟心虚，生怕哪天在你面前说漏嘴，把这些都抖出来，你心里会记恨我，所以故意躲着你。这件事给我的打击很大，我怒火攻心，迷了心智，生怕他们再故技重施，就找来王德顺，跟他大致说了下情况，然后把我那晚进你母亲房间，偷偷藏起来的那张照片，给了王德顺，让他赶赴北城秘密调查那个男人的住所。” “火是我让王德顺放的不假，但那些人并非因我而死。我让王德顺放火的时候，就在那座宅子外面看着。火才烧起来，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听到屋里突然传来婴儿的哭声，接着就有妇人惊喜地喊‘生了，生了’。这时，火势已经开始蔓延，屋里的人大概都沉浸在喜悦之中，没有察觉。” “兴许是因为那几声哭啼唤醒了我的良知，想到那个男人曾经对你付出的情义，我顿时清醒过来，匆匆跑过去让王德顺去叫屋里的人。大家齐心协力，费了好大劲才把大火扑灭。” “可谁能想到，宅子里的火虽然控制住了，宅子外面却又莫名燃起了大火，火势蔓延得很快，比里面烧得更加凶猛，眨眼间就将整座宅子包围。我见情况不妙，抱着不知是谁塞进我怀里的婴儿——就是他，”穆伯谦的目光转向裴时寅，带着一丝复杂的暖意，“趁乱逃了出去。” “外面那把火烧得很是蹊跷，毫无征兆地就燃了起来，就好像有人事先安排好的一样。我逃出去后，在宅子外面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也没见到可疑之人。因为火势太大，波及了附近的居民，有人报了警。我看到警察来了，就带着孩子躲了起来，暗中观察。” “警察来得太晚了，大火扑灭后，屋里只剩下一具具烧焦的尸体。他们里里外外勘查了一番，最终将这起案件定性为‘天干物燥，意外走火’，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喋喋不休说了半个小时之久，穆伯谦是真的感到疲惫了。 他靠在石桌上，深深呼着气，胸口的起伏如同风中残烛。脸上的表情也极其沉重，像是压着千斤重担。 这些秘密，桩桩件件，穆伯谦藏在心里多少年，就惶惶不安了多少年。 此刻全都和盘托出，他才终于如释重负。
第9章 说不定试试就知道了 关于后面纵火这些说辞，倒是与王德顺说的大致相同，穆南停便没再生疑。 这次的谈话，是父子俩有史以来，各自吐露最多的一次，所有字数合计起来，比他们相处的前二十八年总数都多。 真相大白，心结已然打开，再开口时，便就少了夹枪带棒，争锋相对。 甚至，似乎还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柔和，像冰雪初融时的涓涓细流。 穆南停仔细斟酌完穆伯谦阐述的往事后，很快就提取到了他自认为的关键细节，“你既然知道当年的火有蹊跷，就没想着调查清楚吗？” 穆伯谦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地回道：“没有。案子已结，无人翻案，我作为最大嫌疑人，自是不可能再去自投罗网，徒增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话说的，好像也没毛病。 穆南停接着把自己这半年做过的事，也如实告知：“找到王德顺后，我确实派人去北城警局疏通关系，调出了十八年前的卷宗。从档案中得知，那年的确发生了一起轰动全城的大案，记载的情节与王德顺和你所说的分毫不差。” “按常理来说，这起案件涉及了十几条人命，如此凄惨，警方应该高度重视才对，怎么可能不到一天时间，就草草结案，最终结果还被定性为‘意外天灾’！” “我又让人花了点手段，找到曾经负责办理过此案的退休警员，‘深入’打听了详情。据老警员回忆，他们当时其实在宅子外面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本打算继续深入调查，可抵不过位高权重者施加的压力，只能违心地听从安排。他们这么说，再明显不过，这分明在暗示着这件案子另有隐情，背后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穆伯谦幡然醒悟，眉头紧锁成一个疙瘩，接话道：“所以说，那场火并非天灾，而是人为？并且，操纵这场火灾的，还另有他人？” 穆南停点头，神色凝重如乌云密布：“目前，这只是我的猜测，并无实质性证据。还有，王德顺隐身匿迹这么多年，怎么就突然想不开，要来找你讹一笔钱？他真的是为钱而来吗？我看未必。所以我也让人调查了他以往的行踪轨迹，发现他这十八年都藏在彝城一个偏远山区隐居起来，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并不缺钱。” “王德顺隐姓埋名这么多年，都没敢抛头露面，要不是有人从中指使，鬼都不信。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的人威逼带利诱，耗费了将近一个星期，才得以‘撬开’他家人的嘴。他家人说，在他打你电话之前，曾有个神秘人找上他，以他家人的性命威胁，让他打你电话，重提旧事，以此警示罪孽深重的你，去投案自首。” “我本以为这会是一条极为有用的信息，可他家人却说，那人出现时，全副武装，戴着帽子口罩，连眼睛都遮住了，声音还做了处理。他们并没看见神秘人的脸，也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关于那个人的身份，一无所知。” 穆南停没有回头，只抬手指了指背后的裴时寅，指尖的方向精准而坚定：“王德顺确有提起，说那年在混乱中，看到他的母亲把他托付给了你，至于后面他有没有成功活下来，王德顺不能肯定。缘分就是这么凑巧，让我在云季酒店遇见了他。如你所见，他跟照片上的男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知子莫若父。穆伯谦了解穆南停的脾性，他若是没点深谋远虑，绝不会贸然把人带来。 穆伯谦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穆南停，眼神里带着探究，“那你打算怎么做？” 穆南停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答道：“所以我想把他推至公众视线，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如果神秘人就是那个杀人恶魔，看到他活下来，就一定会按耐不住，露出马脚。” 穆伯谦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打着石桌，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似在权衡这步棋是否可行。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行了，别绕弯子了，一次性把话说完，直接说你的最终目的吧。” “原本我只是想，你当年造了那么多孽，怎么说也得帮你弥补过错。既然他出现了，就要好好待他，也算替你积点德。但是现在，得知背后竟藏着这样的故事，我便改变主意了……”穆南停似乎有意吊穆伯谦的胃口，故意把话说一半，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像只找到了猎物的狐狸。 穆伯谦心间猛地一咯噔，怀揣着一丝不安，总觉得穆南停必然在憋着什么大招。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得格外明显，忐忑地试问道：“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穆南停抬眸，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给你两个选择，你要么认个儿子，要么认个‘儿媳妇’，只能二选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的风仿佛都停了。 裴时寅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穆南停的背影，耳根“腾”地一下红透了，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听闻此话，穆伯谦只觉得一股气血“噌”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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