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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南停将烟蒂摁灭在石桌中央的烟灰缸里,动作用力,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直射向穆伯谦,冷冽道:“既然当年狠心纵火烧宅,要将那家人赶尽杀绝,为何偏偏要留下这个婴儿?王德顺说,是你中途变卦……把孩子抱了出来……你既然敢做下灭门的事,又为何突然反悔?那家人都已死光死绝,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将他送到福利院,还偏偏离你这么近?你就不怕他有朝一日得知真相,提着刀来找你报仇吗?” 他的手指重重叩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母亲的笑容在指尖下微微褶皱,“还有这个,为什么明明和别的男人登记结婚的人,转头就成了你穆伯谦的妻子?自我三岁起,记忆里就再也没有她的影子,她到底去了哪里?王德顺说,是在我十岁那年,她突然消失,离开穆家去找那个男人的,她当真是那时候才走的吗?” 穆南停一股脑将积压了十几年的疑惑倾泻而出,声音随着情绪逐渐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嘶吼。 越说,胸腔里的怒火便越烧越旺,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委屈与怨恨全部喷薄出来;越说,眸色便越发黯然,像是被乌云笼罩的夜空,不见一丝光亮。 在发出这一声声质问时,他脸上的愤怒如同燎原的野火,几乎要将眼前的穆伯谦吞噬;眼底的怨恨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沉淀着十几年的冰冷;嘴角的委屈像是未干的泪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而那一闪而过的遗憾,则如同碎裂的琉璃,明明灭灭,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穆伯谦深深看了穆南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是藏了一整个秋天的落叶,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 盯了许久,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别过脸,望向院角那棵几乎落尽了叶子的石榴树,仿佛那里藏着能让他逃避的答案。 见穆伯谦紧闭口唇,一言不发,穆南停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自我记事起,你就冠冕堂皇地告诉我,男子汉要学会独立,说什么‘慈母多败儿’,为了杜绝我优柔寡断的性格,从不让我与母亲亲近。可那时候,我就从未见过母亲的身影,哪怕是一张清晰的照片。问你,你只说她是外出工作了,可即便是工作,家里也该有她的痕迹!她的衣服,她的首饰,她用过的杯子……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像是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等我踏入校园,你更是直接把我送到寄宿学校,不允许我随便回来。别的孩子在假期里,都能窝在父母怀里撒娇,吃母亲做的菜,听父亲讲工作的趣事,享受天伦之乐。而我的假期,却总是在无尽的体能训练、商业课程里度过,漫长而煎熬,身边只有冷冰冰的教练和老师。” “就连母亲病故的消息,都是你在电话里通知我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甚至都没让我见她最后一面,连她葬在哪里,我都是很久以后才从秦叔口中偶然得知。” 母亲去世那年,他年仅十岁。那时的他早已习惯了没有母亲的日子,对于这个消息,竟没有太多的怀疑,只是觉得突然失去了母亲,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 如今才知道,那份平静背后,竟藏着许多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或许是被穆南停的话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或许是积压了太久的愧疚终于绷不住了,等穆南停自述完这些过往后,穆伯谦终于开了口。 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孩子的?当年我把他送到福利院时,并没告诉任何人,福利院也没人知道是我送去的。” 穆南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这就是命。上天有意安排我跟他相遇,揭开那些被你藏了十八年的秘密。” 穆伯谦无奈地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尽。 他再次沉默下来,石桌上的照片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光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对父子的对峙。 就在穆南停以为穆伯谦又要逃避时,却见穆伯谦突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扶着石桌的手微微用力,才稳住身形。 随后,他一步步走向一直站在原地,像个局外人般静静观看父子对峙的裴时寅。 走到裴时寅面前,穆伯谦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许久,像是要透过他看到另一个人。 良久,才哑着嗓子问道:“我能看一下你的肩膀吗?” 裴时寅浑身一僵,不明白穆伯谦为何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眉头紧紧皱起,像两柄锋利的剑,眼中满是警惕与抗拒。 他自小在福利院长大,早已习惯了将自己包裹起来,从没有在陌生人面前袒胸露肉的习惯。 面对穆伯谦这近乎无理的要求,他抿紧嘴唇,没有回应,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穆伯谦也不生气,像是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看着裴时寅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缓缓说道:“不看也行。那你告诉我,你的左肩处,是不是有一块红色的梅形胎记?” 裴时寅身上有胎记这件事,只有福利院的院长妈妈和收养他的养母关玉凤知道。 院长妈妈曾经还跟他说过,这是老天爷给他做的标记,不会弄丢自己。 此刻从穆伯谦口中一字不差地说出,他如同被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裴时寅猛地抬眼,防备地看着穆伯谦,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倔强的质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这话一出口,便等于默认了胎记的存在。 穆伯谦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万千情绪。 有真相被印证的惊讶;有对那家人血脉得以延续的欣慰;更有对这十八年亏欠的愧疚…… 那些情绪在他眼底交织翻涌,最终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清晨微凉的风里。 他望着裴时寅那张与记忆中某人重合的脸,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有眼角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越发深刻。 穆伯谦重新踱回石桌边,缓缓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冷却的茶水,茶面上漂浮着几片皱巴巴的茶叶,在这渐凉的天气里,更显寒意浸骨。 他微微皱眉,眉峰处的皱纹深如刀刻,却也未在意这茶水已冷,连着灌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喉结剧烈滚动,随后将茶杯稳稳放回桌上,杯底与石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荡开涟漪。 穆伯谦抬眼看向穆南停,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郁,像是积了多年的湖水。他开口道:“你既然已知你母亲‘死因’,想必是去查了当年的案子吧?” 穆南停沉默不语,神色冷峻如冰雕,未作任何回应,也未出言否认。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地盯着穆伯谦,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穆伯谦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半生的风霜。他摆了摆手,动作里满是沧桑与无奈,“罢了罢了,有些话,想来王德顺也跟你说过了。你特意把这孩子带过来,无非是想让我当着他的面,亲口承认曾经犯下的罪孽。那好,你便再听一遍。” 穆伯谦料定穆南停不会给自己回应,便自顾自地缓缓道来,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模糊,“你母亲,从未真正成为我的妻子,哪怕一天!说起来,这也是一段孽缘。三十年前,我还是个一贫如洗的愣头青,和几个朋友听闻北城那边赚钱的门道多,机遇大,钱来得快。我们便怀揣着发财梦,千里迢迢踏上了那求财之路。” “只可惜,我们囊中羞涩,身上都没几个钱。没几天,就过上了食不果腹的日子,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怎么也找不到工作。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放下尊严,上街乞讨。有一次,一位大户人家的夫人恰好路过,见我们个个面黄肌瘦,模样实在可怜,心生怜悯,便收留了我们,让我们去她家里做粗活工人。从此,我们不仅解决了温饱问题,还有了个容身之所,心里对她都是万分感激。” “可你……”穆南停突然打断穆伯谦的话,眼神中窜起熊熊怒火,怒视着他,气愤填膺地斥责道,“你不仅没有知恩图报,反而还让那家人蒙羞,差点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穆伯谦被穆南停这番话刺得心头一痛,像是被针扎进了最柔软的地方。忆起当年,他脸上瞬间爬满悔恨之色,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的浊气尽数吐出,接着说道:“当年,我也是一时糊涂,才酿下如此大错。在她家工作的那段时间,我们干活都很卖力,那家人也都待我们不薄。她家里有个女儿,比我们小几岁,模样长得极为漂亮,自幼便受到良好的教育,脾性儒雅、为人和善,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在我们面前从不摆主人架子。即便有时我们不小心做错了事,她也从不会责怪,总是宽容以待,十分大度。因此,我们都对她心悦诚服,满心喜爱。” 说到这,穆伯谦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笑靥如花。 他缓缓伸手将它拿起来,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目光温柔地凝视着照片上的人,那眼神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这一刻,他的眸中没有半分杂念,有的只是对照片上女人的敬重与欣赏,仿佛在看一位遥不可及的月光。 良久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桌上,像是怕碰碎了时光。 继续说道:“我那时还未成婚,心思单纯,自然而然地就被她深深吸引。但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就没敢逾矩,只是在背地里默默看着她。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了她家里人在商讨她结婚的事宜,一瞬间感觉天都塌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跑出去,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夜深回去后,在其他几个人的怂恿下,我鬼迷心窍,偷偷溜进她房间,不顾她拼死抵抗,做出了那等糊涂事,与她生米煮成了熟饭。” 说到此处,穆伯谦已是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的沟壑滚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抬起双手掩面而泣,肩膀剧烈地耸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像是要把积压了三十年的悔恨全都哭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继续说道:“事情发生后,我被那户人家狠狠打了一顿,随后被像扔垃圾一样赶出了宅子。其他几个人也因为这事受了牵连,丢了工作。听说我离开后,她就自缢了,要不是被人发现及时,怕是就白白丢了性命。被救下后,她家里人把她屋里所有可能会危及生命的东西全拿走了。她把自己关了一个多月,直到发现自己怀孕了,才开门跟家人一起去男方家里坦白这件事,主动向那个男人提出解除婚约,并愿意给予一定的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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