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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薄靳言没有回书房,也没有上楼。 他就坐在房间一角的沙发上,沉默地守着。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停留这么久。 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提醒他刚刚避开了怎样的深渊。 他看着傅辞沉睡或者说是昏迷的侧脸,第一次不是思考如何“处理”这个麻烦,而是冒出了一个陌生而沉重的问题: 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不适,甚至超过了对于“麻烦”本身的厌恶。 夜还很长。 冰冷的数据依旧在屏幕上闪烁,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在那无声的、濒临崩塌的边缘。
第19章 酒精 俱乐部包厢里烟雾缭绕,威士忌的醇香与雪茄的辛辣气息混杂在一起,伴随着牌局上的谈笑风生。 薄靳言坐在角落的暗处,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喝得比平时更急,也更沉默。 牌桌那边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传到他耳中只剩模糊的嗡嗡声。 他的眼前,却反复闪现着白天别墅里的那一幕——苍白的脸,闪烁的监护仪指示灯,陈医生凝重的表情,以及那句冰冷的“猝死风险”。 酒精并未带来预期的麻痹,反而让那种无力感和失控感更加清晰锐利。 他试图用熟悉的商业逻辑去分析:傅辞是一个高风险的、持续贬值的资产,他采取了所有能想到的风控措施,但资产本身仍在不可逆转地恶化,甚至差点引发系统性崩盘。 问题出在哪里? 是风控模型本身就有缺陷? 还是他忽略了某个关键的变量? 那个变量……是什么? 他烦躁地又将一杯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郁结。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薄总居然主动约酒,还喝得这么……豪爽?”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 薄靳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两张熟悉的脸——程屹,还有另一个发小,周慕辰。 两人刚结束另一个局,听说薄靳言在这儿,便找了过来。 程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夺过他刚倒满的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挑眉:“这喝法,跟喝消毒水似的。怎么,哪个项目黄了?还是并购案被人截胡了?说出来让哥们儿高兴高兴。” 周慕辰相对沉稳些,在另一边坐下,打量着薄靳言不同寻常的脸色和空了的酒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靳言,没事吧?” 薄靳言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没事。”语气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烦躁。 程屹和周慕辰交换了一个眼神。 薄靳言这副样子,可不像“没事”。 “得,不想说拉倒。”程屹给自己也倒了杯酒,晃悠着,“不过看你这样,八成又是跟你家里那位‘国家级保护动物’有关吧?” 薄靳言握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没有否认。 周慕辰有些疑惑地看向程屹:“保护动物?” 程屹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就他那个联姻对象,傅家那个……啧,情况比较特殊,靳言宝贝得很,装了全套监测系统,24小时专人看守,生怕磕了碰了。” 薄靳言冷冷地扫了程屹一眼,眼神警告,但带着醉意,威慑力大打折扣。 周慕辰算是明白了,他看向薄靳言,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情况很不好?” 薄靳言沉默了很久,久到程屹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包厢里的喧嚣似乎也远去了。 “……差点死了。” 最终,四个字极其干涩地从他唇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和……茫然。 程屹脸上的玩笑瞬间收敛了。 周慕辰也愣住了。 “怎么回事?”周慕辰沉声问。 薄靳言似乎被酒精撬开了紧闭的蚌壳,断断续续,极其简略地说了今天的情况——危险的指标,紧急的抢救,以及……他那套监控系统的彻底失效。 “……数据一直是平稳的。”他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像是对某种信仰崩塌的控诉,“但它什么都说明不了!” 程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早就说过,你那套对付活人不行。人不是机器,光看参数有屁用?尤其是心理上的问题,最能耗死人。” 周慕辰沉吟片刻,开口道:“靳言,这种事,急不来,但光靠设备和药物肯定不够。医生怎么说?这种重度抑郁和身体衰竭,专业的心理疏导和家人的支持陪伴至关重要,虽然过程会很慢……” “陪伴?”薄靳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嗤笑一声,笑声干涩,“我怎么陪伴?守着他?跟他说什么?我根本……”他顿住了,后面“不知道怎么做”几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没那个时间。” “谁让你天天守着了?”程屹无语,“但至少……妈的,至少偶尔露个面,别总摆着一张讨债的脸?或者听听医生的话,医生总比你会沟通吧?你就当……就当是完成一项必要的治疗步骤,为了让他能稳定下来,别再给你搞出今天这种吓破胆的事儿,行不行?” 为了让他稳定下来。 必要的治疗步骤。 这两个词,像钥匙一样,忽然插入了薄靳言混乱的思维中。 是的。他不是在做什么“陪伴”,他是在执行一项更高级别的、确保系统长期稳定的风控措施。 之前的监控是物理层面的,失败了。 那么现在,或许需要尝试心理或行为层面的干预,目的不变——维持傅辞的基本稳定性,避免其价值归零及带来的连锁风险。 这个逻辑重新赋予了他方向感,尽管方向本身依旧陌生且令人不适。 酒精放大了这种扭曲的合理化过程。 他没有再反驳程屹和周慕辰的话,只是沉默地又喝了一杯酒。 聚会散场时,薄靳言已经醉得不轻。程屹和周慕辰帮他叫了代驾,送他上车。 回到别墅时,已是深夜。 别墅里静悄悄的,白天的紧张气氛早已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寂静。 薄靳言跌跌撞撞地走上楼,经过傅辞的房间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门外的佣人依旧尽职地守着。 薄靳言挥了挥手,声音因醉酒而有些含糊:“你……下去。” 佣人迟疑了一下,但在薄靳言冷冽即使醉着的目光下,还是低头离开了。 薄靳言独自站在门外。 酒精让他的大脑一片混沌,却又奇异地放大了某些感知。 他想起程屹的话——“必要的治疗步骤”,想起周慕辰说的“医生的沟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执行某个重大决策般,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傅辞似乎睡着了,呼吸微弱但平稳。 薄靳言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他低头看着傅辞,酒精让他暂时卸下了部分冰冷的伪装,目光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困惑的审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词汇贫瘠得可怜。 “……医生说要跟你谈谈。”最终,他干巴巴地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传达一项指令,“这样……对你的情况有帮助。”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见。 薄靳言皱紧了眉,醉意让他的耐心变得更差。 “你听到没有?”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命令式的强硬,“配合治疗……这是……必须的。” 依旧没有回应。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再次涌上心头,混合着酒精的灼烧,让他感到无比烦躁。 他猛地转身,想离开这个让他束手无策的地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声响,像是无意识的呓语,又像是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 薄靳言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霍然回头,盯着床上依旧紧闭双眼的人。 刚才……是错觉吗? 他站在原地,醉意朦胧的大脑努力分辨着。房间里只剩下监测仪的声音。 过了很久,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他最终还是没有离开,而是重重地坐在了墙角的沙发上,头向后仰去,闭上了眼睛。 酒精和疲惫如潮水般袭来,他很快沉入不安的睡梦。 黑暗中,那声细微的叹息,却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缠绕在了他混乱的心绪上。 也许,明天该问问陈医生,所谓的“沟通”,到底该怎么做。 就当是为了……系统的长期稳定。
第20章 对话 宿醉带来的头痛并未能驱散薄靳言脑海中那个被酒精催生出的、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将“沟通”纳入风险管理流程。 第二天上午,陈医生准时前来复查。 傅辞的状况暂时稳定下来,血钾浓度缓慢回升至安全范围边缘,但依旧虚弱得可怕,大多数时间仍在昏睡。 薄靳言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公司,而是在书房处理了一些紧急邮件后,让人叫来了陈医生。 陈医生对于薄靳言主动找他谈话感到有些意外,尤其是在看到对方明显因为宿醉而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时。 “他的情况,”薄靳言开门见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语气是一贯的冷硬,但似乎掺杂了一丝不同以往的……迟疑,“稳定了?” “暂时脱离危险了,薄先生。”陈医生谨慎地回答,“但基础状况依然非常糟糕。营养不良、电解质紊乱的问题需要长时间精心调养。最关键的是心理状态,如果求生意志无法建立,一切生理治疗都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再次……” “我知道。”薄靳言打断他,似乎不想再听一遍“猝死”风险分析。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最终,几乎是绷着下颌问出了那个在他看来极其不专业且低效的问题:“医生通常……会建议怎么进行……沟通?” 陈医生愣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向薄靳言,对方的表情极其严肃,甚至带着点研究难题般的专注,完全不像是开玩笑。 “呃……沟通?”陈医生谨慎地重复了一遍,试图理解这位商业巨鳄的真实意图,“您是指……心理疏导方面的?” “可以这么理解。”薄靳言的目光移向别处,仿佛在研究书架上的文件,“目的是……促进他的配合度,改善现状。”他巧妙地将其定义为达成目的的手段。 陈医生心中了然,虽然动机听起来依旧冰冷,但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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