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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准备好的所有关于“补充水分有助于缓解咳嗽”的、冷冰冰的医学解释,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两个最简单的字。 “……嗯。”最终,他只能发出一个单音,声音干涩,甚至比傅辞的那声谢谢还要不自然。 气氛再次变得尴尬而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似乎与以往那种死寂的、充满隔阂的沉默有所不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涩的波动。 傅辞依旧低着头,捧着那杯水,没有再喝,也没有放下。 薄靳言站在原地,走开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他第一次在面对傅辞时,感到一种手足无措的笨拙。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掌控感,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默。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安全”的话题。 “……今天天气不错。”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愚蠢、最毫无意义的废话。 傅辞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见。 薄靳言感到一阵挫败。 他果然不适合做这种事。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回到自己的安全区域——那个沙发时,傅辞却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像是幻觉。 但薄靳言捕捉到了。 他忽然想起陈医生的话:“如果他想说话,自然会开口。如果他不想,请不要强迫。” 也许,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或者,他刚才那句愚蠢的关于天气的话,至少没有引起恐惧或抗拒? 这个发现让他莫名松了口气。 他没有再试图说话,也没有离开。 只是重新坐回沙发里,拿起之前那份合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注意力,无法控制地停留在床边那个捧着水杯的沉默身影上。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傅辞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将那只喝了一小口的水杯,重新放回了床头柜上。 动作依旧缓慢,却似乎比之前多了那么一丝微弱的自主性。 然后,他重新靠回枕头,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薄靳言看着那只剩下一小口水的水杯,又看了看似乎陷入浅眠的傅辞,心中那种古怪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再次浮现。 这一次,不仅仅是震动,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完成了一项艰难任务后的松懈感。 尽管这项“任务”,仅仅只是递了一杯水,并收获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谢谢”和更多的沉默。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从那杯水开始,沉默不再是绝对的壁垒。 它依然存在,却仿佛变得……稍微薄了那么一点点。
第22章 枇杷膏 那声微弱的“谢谢”和其后尴尬的沉默,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复,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湖底的某些东西。 薄靳言发现,自己对于每天下午的那段“沉默陪伴时间”,不再像最初那样纯粹地感到抵触和荒谬。 它变成了一项需要完成的、有些特别的任务,甚至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期待? 他依旧用那套“高级风控”的理论来武装自己:观察、适应、逐步建立最低限度的非对抗性互动,以确保“资产”的长期稳定性,避免再次出现危及系统的突发崩溃。 只是,在执行过程中,某些细节开始偏离冰冷的程序。 比如,他会让厨房准备一些更精致、据说更容易入口的软质点心,放在房间的小茶几上,不再仅仅依赖流食。 他并不会催促傅辞吃,只是放在那里,仿佛只是房间里的一个普通摆设。 又比如,他偶尔会极其自然地将温水杯往傅辞手边更近的地方推一推,动作随意得像是不经意碰到,避免了再次直接递水可能带来的尴尬。 傅辞对于这些细微的变化,反应依旧迟缓而沉默。 但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全身心抗拒外界的任何介入。 他会看着那些点心,有时一整天都不碰,有时又会极其缓慢地拿起一小块,抿上极小的一口,然后放下。 对于被挪近的水杯,他偶尔也会伸出手,自己捧起来喝一小口。 这些动作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都被薄靳言敏锐地捕捉在眼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满意的情绪,会极淡地掠过心头,仿佛项目取得了微不足道但方向正确的进展。 这天,陈医生来做例行检查。 检查完后,他照常向薄靳言汇报。 “傅先生的身体指标依旧虚弱,但最近趋于平稳,没有再出现之前的危险波动。营养摄入量虽然仍远低于标准,但比前阵子有极其轻微的改善。”陈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安静坐在窗边轮椅里望着外面的傅辞,压低声音,“最重要的是,他的情绪状态似乎……稳定了一些。虽然还是沉默,但那种彻底的绝望感,好像淡了一点点。” 薄靳言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但陈医生离开后,他却站在书房窗前,久久没有动弹。 稳定。 改善。 绝望感变淡。 这些词语,与他亲眼所见的那些微小动作重合在一起,变得具体而有分量。 所以,他那套笨拙的、自己都时常觉得可笑的“治疗方案”,竟然真的在起作用?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那丝莫名的“满意”又扩大了一点。 下午,他照例走进傅辞的房间。 傅辞没有坐在窗边,而是半靠在床上,似乎有些疲惫,眼睛半阖着。 薄靳言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打开平板。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抬地,用一种尽量随意、仿佛只是顺口一提的语气开口,打破了沉默:“医生说,你最近情况好了一点。” 他的话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干巴巴的,像是在汇报工作。 傅辞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他没有回应,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薄靳言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任何反应,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满意”打了点折扣。 他抿了抿唇,试图补救,或者说,让对话继续下去。 “……继续保持。”他干巴巴地又加了一句,语气更像是在下达指令。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果然不擅长这个。 果然,傅辞依旧沉默,甚至轻轻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想再接收外界信息。 薄靳言感到一阵挫败,甚至有些恼火。 至于吗? 他只是说了一句客观事实而已。 他负气般地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平板上,手指滑动屏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寂。 然而,过了大约十来分钟,就在薄靳言以为这次交流彻底失败时,一个极其轻微、带着迟疑的声音,细若蚊蚋地飘了过来。 “药…太苦了。” 薄靳言滑动屏幕的手指猛地顿住,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倏地抬起头,看向傅辞。 傅辞依旧闭着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仿佛那句抱怨只是无意识的梦呓,又像是耗尽了巨大勇气才挤出的话语,说完后就再次紧紧封闭了自己。 药太苦了。 这不是一句感谢,也不是一个回答,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需求表达。 它只是一句简单的、带着微弱负面情绪的陈述。 但于薄靳言而言,这简直不亚于一场地震。 傅辞主动说话了。 不是回应,而是主动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虽然是不好的感受。 巨大的惊讶过后,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攫住了薄靳言。 他该怎么回应? 说“良药苦口”?这像是他会说的话,但听起来冰冷又说教。 说“那我让医生换种药”?这似乎超出了他“风控”的职责范围,而且显得过于关心。 他卡壳了。 大脑飞速运转,却发现自己的词库里根本没有适合应对这种场合的语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干涩地回了一句:“嗯,知道了。” 一句毫无建设性、甚至有些可笑的回应。 说完他就后悔了。 知道了?然后呢?有什么用? 他懊恼地皱紧眉头。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他这句愚蠢的回应之后,傅辞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极其缓慢地舒展了一点点。 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薄靳言捕捉到了。 所以…他只是需要有人听到他的抱怨? 甚至不需要解决方案? 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知道了”的回应? 这个发现让薄靳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以及一丝豁然开朗。 原来沟通…有时候并不需要他想象中那么复杂和充满目的性。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没再有任何交流。 但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薄靳言依旧看着平板,但心思早已飞远。 他开始下意识地思考,哪些药可能会苦?有没有不那么苦的替代品? 或者能不能在吃药后准备一点能缓解苦味的东西? 这些念头自然而然地产生,甚至暂时脱离了他那套“风控”逻辑。 临走前,他照例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杯,里面的水没动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开,而是脚步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起:“明天让厨房做点蜂蜜枇杷膏?那个或许能润喉。” 他说得极其别扭,甚至没敢看傅辞的表情,说完就立刻转身离开了房间,仿佛后面有什么在追他。 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傅辞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波动。 蜂蜜枇杷膏……? 是为了……缓解药的苦味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更深沉的麻木所覆盖。 但那一瞬间的波动,真实地存在过。 门外,薄靳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刚才的自己简直蠢透了。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又因为那句主动的抱怨和自己那句蠢笨的回应,而感到一种奇怪的、陌生的……平静。 也许,明天可以问问陈医生,关于药苦的问题。 他这样想着,迈步离开。 脚步似乎比来时,略微轻快了一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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