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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说道:“傅先生目前的状态,可能无法进行复杂的对话。沟通更多在于陪伴和传递一种……非威胁性的存在感。可以从一些简单的开始,比如,在他清醒的时候,短暂地陪在一旁,不需要说什么,只是在那里。或者,如果他愿意,可以读一些平静舒缓的文字,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语调的平稳。关键在于耐心和持续性,不能急于求成,要让他慢慢感受到安全,而不是压力。” 陪伴? 读东西? 传递安全感? 薄靳言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建议听起来模糊、低效,且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为模式。 这比分析一份复杂的财报难多了。 “还有呢?”他硬着头皮问。 “尝试了解他是否有极其微弱的偏好,比如对某种食物气味不那么排斥,或者偶尔对窗外的某样东西多看两眼……这些细微的观察可能有助于找到切入点。最重要的是,”陈医生强调,“避免施加压力,不要追问,不要期待即时回应。他现在就像一个受惊紧闭的蚌壳,任何强行撬开的尝试都会造成更大伤害。” 薄靳言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显示他正在努力消化这些于他而言如同天书般的指导方针。 “明白了。”最后,他只吐出这三个字,听不出情绪。 陈医生离开后,薄靳言一个人在书房坐了许久。 他把陈医生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试图将其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却发现无从下手。 最终,他决定从最简单的“非威胁性存在”开始。 下午,估摸着傅辞可能清醒的时间,他再次走到了那扇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喝酒,清醒得让他每一步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僵硬和……尴尬。 他挥手让门外的佣人离开,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傅辞醒着。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比之前多了那么一丝极淡的、属于清醒意识的微光。 听到开门声,他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薄靳言身上时,那点微光瞬间被熟悉的惊恐和戒备覆盖,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薄靳言的心往下沉了沉。 看来“非威胁性”的第一步就失败了。 他僵硬地走到床边的沙发旁,坐下。 这个动作让他和傅辞处于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像上次那样具有压迫性,也并非完全疏远。 房间里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薄靳言正襟危坐,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参加一场极其重要的董事会,而不是在进行所谓的“沟通”。 他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可以说的话,却发现一片空白。 谈论天气? 询问身体? 这些听起来都蠢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床那道警惕而恐惧的视线,这让他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他忽然想起陈医生说的“读点东西”。 这似乎是一个不需要即兴发挥的选择。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床头柜上一本无人问津的、酒店客房标配的时尚杂志上。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伸手拿了过来。 翻开一页,是珠宝广告。 彩页上模特笑容璀璨,钻石光芒刺眼。 薄靳言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不习惯而显得有些干涩僵硬。他开始读上面的广告词:“……璀璨光芒,源自南非真钻……极致切割工艺,绽放永恒魅力……” 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平铺直叙,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产品说明书。 床上的傅辞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其不协调的举动惊呆了,眼中的惊恐慢慢被一种极度的茫然和困惑所取代。他愣愣地看着薄靳言,像是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怪异现象。 薄靳言硬着头皮念完了一整页广告,感觉自己像个傻瓜。 他偷偷瞥了傅辞一眼,对方依旧维持着那个茫然的表情,没有任何反馈。 失败。 彻底的失败。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烦躁涌上心头。 他“啪”地一声合上杂志,扔回床头柜。 这举动似乎惊到了傅辞,他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茫然迅速退去,重新被恐惧占据,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薄靳言看着他的反应,胸口一阵发闷。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有些大。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和一丝被无视的恼怒。 这完全违背了陈医生“不要施加压力”的告诫。 傅辞被他突然提高的声调和逼近的气势吓得脸色更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拼命地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仿佛在祈求他离开。 薄靳言看着他那副仿佛要被自己生吞活剥的恐惧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铁青着脸,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比来时更加决绝。 门被关上。 傅辞独自躺在床上,心脏因为惊吓而狂跳不止。 他完全无法理解薄靳言刚才那怪异的行为。 读杂志?然后又突然发火? 这又是新的折磨人的方式吗?是为了让他更加困惑和害怕? 他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感觉刚刚那短暂而古怪的“沟通”,比完全的寂静更让人感到不安和疲惫。 门外,薄靳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沟通? 促进配合? 简直荒谬透顶。 他根本做不到。 那个房间,那个人,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不仅吞噬着生命,还吞噬着他所有的冷静和效率。 也许他最开始的想法才是对的——彻底隔离,交给专业人士,只问结果。 可是……那句“猝死风险”和傅辞刚刚惊恐哀求的眼神,又像两股相反的力量,拉扯着他。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第一次对一个“项目”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想要彻底放弃的念头。 但“放弃”意味着之前的投入沉没,意味着风险失控。 他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而打破这僵局的突破口,又在哪里?
第21章 细微的回应 那日指尖短暂的触碰,像一颗投入薄靳言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他预想的要持久。 一种陌生的、细密的躁动感萦绕不去,让他处理工作时都偶尔会走神,眼前闪过那只苍白消瘦的手和微凉的触感。 他将其归因于对这种越界行为本身的不适,以及担心傅辞是否会因此惊醒并产生更大反应的后续忧虑。 但监测仪整晚平稳,傅辞似乎并未受到多大影响。 这让他松了口气,同时,那种尝试进行一点点非必要接触的、荒谬的冲动,竟然又隐隐冒头。 他强行将其压下,告诉自己那次的触碰只是为了确认体温,属于“医疗观察”的范畴。 然而,“治疗方案”还在继续。 每天的沉默陪伴成了固定日程。 薄靳言甚至让管家在房间里添置了一张更舒适的单人沙发和一张小茶几,方便他长时间停留。 这里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书房,只是气氛截然不同。 傅辞似乎也默认了这种安排。 他依旧沉默,但那种无形的、紧绷的防御姿态,在薄靳言长时间安静的存在的浸泡下,确实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消融。 他发呆的时间似乎变长了,偶尔,他的目光会无意识地掠过沙发上那个专注工作的身影,停留一两秒,再茫然地移开。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纱帘,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薄靳言正在审阅一份合同,眉头微锁。 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薄靳言从文件中抬起头。 傅辞侧着头,用手背抵着唇,肩膀微微颤动,咳得并不剧烈,但听起来有些费力,仿佛牵动了胸腔深处的虚弱。 薄靳言看着,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钢笔。 他记得陈医生说过,傅辞肺部功能因为长期卧床和虚弱比常人稍弱,容易引发咳嗽。 咳嗽声持续着,没有停止的迹象。 薄靳言的视线扫过床头柜上的水杯,里面是半杯清水。 一个念头闯入脑海:他需要喝水。 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生硬地直接发问。 他放下钢笔,站起身,走到床头柜边,拿起水杯。 他感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尽量自然地倒掉一些凉水,从保温壶里兑了适量的温水。 他拿着水杯,走到床边。 傅辞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眼角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呼吸有些急促。 薄靳言沉默地将水杯递到他面前。 傅辞似乎愣了一下,空洞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水杯上,又缓缓抬起,极快地瞥了薄靳言一眼,里面带着一丝清晰的困惑和迟疑,但没有之前的惊恐。 他没有立刻接过去。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一个递着,一个看着,空气仿佛凝固。 薄靳言感到一丝尴尬和烦躁。 他几乎想收回手,把这杯愚蠢的水扔回桌上。 但就在他耐心耗尽的前一秒,傅辞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 他的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避开薄靳言的手,只触碰冰凉的杯壁,然后微微用力,将杯子接了过去。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与薄靳言的手指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擦碰。 傅辞像是被静电打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手,杯中的水晃动了一下,溅出几滴在他手背上。 薄靳言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但强行忍住了。 傅辞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水杯,停顿了几秒,然后才极其缓慢地将杯子凑到唇边,小口地抿了一下。 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咽下了那一小口水。 他没有再喝第二口,只是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仿佛那杯水有千斤重。 “……谢谢。”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含在喉咙里的气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薄靳言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到了什么? 谢谢? 傅辞说话了? 虽然只有两个字,微弱得像是错觉。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薄靳言的心头,惊讶,错愕,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冰层被细微敲击般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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