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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学会了看那些复杂的监护仪器,虽然看不懂所有数据,但能分辨出哪条曲线代表着心跳,哪串数字代表着血氧。 他的心绪会随着那些数字的微小波动而起伏。 程屹有时会过来陪他,带来一些吃的,或者汇报一些外面的进展。 薄靳言只是听着,偶尔颔首,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锋利。 那种锋利不再是纯粹的冷漠,而是裹挟着巨大痛苦后沉淀下来的某种坚硬的东西。 他知道,赎罪的路很长,也许永远没有尽头。 但他不会再放手。 无论傅辞还要不要他,恨不恨他,他都会守在这里。 用余生,去等一个渺茫的可能。 雪早已停了,窗外是冬日的暖阳,但走廊里,依旧寒冷如冬。 薄靳言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背负着沉重的悔恨与爱意,进行着一场漫长的守望。 等待着他的冬天,过去。
第65章 细语 傅辞被转入普通VIP病房的那天,是个阴沉的午后。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光线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内投下冷淡的条纹。 他依旧沉睡着。 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但意识却像沉入了最深的海底,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他瘦得脱了形,躺在宽大的病床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睫毛浓密地垂着,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氧气面罩换成了更轻巧的鼻导管,细小的软管贴在他的鼻翼下,随着微弱均匀的呼吸,泛起极其细微的白雾。 各种监护仪器减少了大半,但依旧连接着他瘦削的手腕、胸口,屏幕上跳动着平稳却脆弱的数字和曲线,是这间寂静病房里唯一证明时间仍在流动的迹象。 薄靳言站在床边,沉默地看了他很久。 他刚刚结束一场历时数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屏幕上与华尔街那群秃鹫般的资本操盘手交锋的硝烟似乎还未从他眼中完全散去,眉宇间凝着未曾化开的冷厉与疲惫。 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意,西装革履,一丝不苟,是那个在商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薄靳言。 他小心翼翼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的,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动作间带着一种与他此刻气场截然不同的谨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先是仔细地看了看床头的监护屏幕,目光在各种数据上停留片刻,确认一切平稳。 然后,他的视线才缓缓落回傅辞脸上。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仿佛需要积蓄勇气,才轻柔地落在傅辞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上。 指尖触到的皮肤,依旧是微凉的,细腻得仿佛一碰即碎,能清晰地感受到皮下的骨骼脉络。 腕间厚厚的纱布已经被拆除,换成了更轻薄的敷料,掩盖着那道几乎夺走他生命的狰狞伤口。 薄靳言的指尖颤抖地拂过那处敷料的边缘,眼底瞬间翻涌起剧烈的痛楚,又被强行压下。 他就这样静静地握了一会儿傅辞冰凉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它。 然后,他微微倾身,用一种与他平日决断风格完全不符的的嗓音,开始说话。 “今天…外面降温了。听说晚上会下雪。”他像是在唠家常,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彼此能听见,“你这里倒是恒温,感觉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描摹着傅辞安静的睡颜。 “公司那边…傅晟和他母亲,名下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了。警方证据很充分,他们这次跑不掉。”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但握着傅辞的手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傅氏股价跌得很厉害,你做的很好。” 他似乎在汇报,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董事会那几个老狐狸,还想趁机搅混水,”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但还是被我按下去了,清理掉不少蛀虫,现在清净多了。” 他说着这些在外人听来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商业更迭,语气却平静无波。 只有目光始终胶着在傅辞脸上,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专注。 “我给你留了傅氏一部分干净的股份。” 他低声说,像是分享一个秘密,“等你好了,如果你还想…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画画,或者设计…什么都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他低沉轻柔的絮语。 “别墅…我让人重新布置了。” 他继续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涩然,“把那些你不喜欢的冷色调都换了,窗边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晒太阳,还订了一个新的画架。”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花园里的梅花…好像要开了。你如果现在醒来看一眼,应该正好。” 他说着这些琐碎的、关于未来的设想,每一个字都像是小心翼翼捧出的珍宝,却又带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因为唯一的听众毫无反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薄靳言就这样握着傅辞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有时是公司的事,有时是天气,有时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琐碎见闻,有时是压抑不住的道歉和悔恨。 “那天晚上,我不该去那个宴会…” “我应该早点发现…” “对不起…” “…” 他的声音始终很低,很轻,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忏悔。 偶尔说到某些地方,他会停下来,长久地沉默,只是看着傅辞,仿佛在期待那浓密的睫毛能颤动一下,哪怕只是一下。 但什么都没有。 傅辞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而平稳,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人能抵达的梦境里,对外界的一切无知无觉。 护士进来换药、检查生命体征。 薄靳言便会立刻松开手,站起身,退到一旁,恢复那副冷峻沉默、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有在护士离开后,才会重新坐回那个位置,再次握住那只微凉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程屹偶尔会来,站在门口,看着病房内那幅景象——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令人敬畏的男人,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握着病床上沉睡的人的手,低声说着无人回应的絮语。 那画面带着一种极致矛盾又令人心酸的冲击力。 他会默默放下带来的新鲜文件或生活用品,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夜幕彻底降临。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薄靳言终于停止了诉说。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握着傅辞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节和手背。 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傅辞脸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慌,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医生说过,昏迷时间越长,后续恢复的不确定性就越大。 脑部损伤、身体机能、意志消沉……每一个词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来。 不知道他醒来后,还会不会愿意看他一眼。 不知道他那句“放过我”,是否就是最终的判决。 但他不会放弃。 无论多久,无论结果如何。 他会守在这里。 替他挡下所有风雨。 替他扫清所有障碍。 然后,一遍遍地告诉他,他错了。 告诉他,他在等他。 窗外的夜空,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细雪。 病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却寂静得只能听到仪器规律的鸣响,和一声压抑的叹息。
第66章 痛苦 黑暗。 无边无际、粘稠的黑暗。 傅辞感觉自己漂浮在其中,没有重量,没有时间,也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彻底令人疲惫的虚无。 偶尔,他似乎能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听不真切,也无法触及。 有时候,那片黑暗会浮现出母亲的脸。 带着泪痕,不再是记忆中温柔的笑意,而是充满了哀伤和不舍。她似乎在对傅辞说话,嘴唇一张一合,但傅辞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一次次地流着眼泪,用力地将傅辞推向某个地方,推向黑暗尽头那一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朦胧光亮。 他不想去。 那里有光,也就意味着有感觉,有痛苦。 他只想留在这片虚无里,彻底沉睡。 可母亲哭泣的脸庞和那双推动他的手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哀切。 他身不由己地朝着那点光晕飘去。 每每靠近一点,身体的感知就会复苏一分。 先是冰冷的寒意,像是赤身裸体躺在雪地里。 然后是喉咙和胃部火烧火燎的干涩与不适。 最后...是左手腕间传来的隐约却持续的钝痛。 那点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终吞噬了一切。 傅辞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挣扎着破茧,艰难地掀开一条细缝。 刺目的白光瞬间涌入,让他不适应地立刻又合上眼。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尝试,一点点适应着光线。 映入眼帘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单调、冰冷、陌生。 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特有的,那令人不适的气味。 他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球。 视野所及,是悬挂着的输液瓶,透明的液体正通过细长的管子连接着他的右手背。 旁边,是闪烁着各种数据和曲线的监护屏幕。 他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房间宽敞而安静,装修看得出高级,但这并不能改变这是一个医院病房的事实。 他没死。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猝不及防地狠狠刮过他麻木的神经。 为什么? 为什么连这点解脱都不能给他?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那只手被小心地放在被子外面,手腕处包裹着洁白的纱布,掩盖着其下的丑陋以及失败。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涌回脑海——荒凉的陵园,飘落的雪花,吞下的药片,割裂的剧痛,还有....那三个用尽他所有力气写下的字。 ‘放过我。’ 巨大的绝望和一种被戏弄感般的愤怒如同岩浆瞬间喷涌,淹没了他刚刚苏醒的意识。 为什么不放过他?! 为什么还要把他拉回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他不要在这里,不要活着,不要面对这一切! 抑郁症那扭曲的负面情绪扑面而来,瞬间就将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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