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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沉重的门被推开了,一丝微弱的光线骤然照亮了地下室里凝固的黑暗。 裴既白被那光线刺得眯起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 紧接着,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撕扯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 他只穿着单薄的衣物,被囚禁在这阴冷潮湿的牢笼之中。未愈的伤口叠加着侵体的寒气,让他不可避免地发起了高烧。 此刻,他浑身的皮肤透出一种不祥的苍白,宛如一尊被遗弃在幽暗处的白玉雕塑,完美,却布满了裂痕,憔悴得令人心惊。 裴既琛举着一盏强光灯,冷白的光柱毫不留情地打在裴既白身上,将他所有的脆弱与狼狈暴露无遗。 他冷声问道:“怎么?还不服气?” 裴既白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沉默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多看他一眼都是浪费。 裴既琛迈步走了进来,灯光追随着他的脚步,将裴既白此刻的“破碎感”勾勒得更加清晰—— 凌乱的黑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纤长的睫毛因不适而微微颤抖,嘴唇干裂失色。 他半跪下来,强迫自己与裴既白平视,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都这样了还要和我对着干?裴既白,你不要命了吗?” 他伸出手,试图握住裴既白冰凉的手指,指尖传来的低温让他心口猛地一颤。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捂热那点寒意,裴既白便猛地将手抽了回去。 “你服个软不行吗?”裴既琛的声音里几乎带上了一丝哀求,“非要把一切都搞成这样是吗?你知道的,只要你肯低头,我什么不能给你?” 裴既白终于抬起眼看他,嘴角费力地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裴既琛…你还在做什么白日梦?” “裴既白,你难道就从未对我用过心吗?”裴既琛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动。 裴既白抬起眼,竟在他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中,看到了一丝闪烁的水光。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酒气混杂着冷冽的香水味悄然弥漫开来。 裴既琛半跪在裴既白身前,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对方苍白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猛地停滞,仿佛怕玷污了什么易碎的幻影。 那盏从他手中滑落的灯,孤零零地滚到两人之间,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圈昏黄而孤寂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一小方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向我低一次头?”他声音里的痛苦几乎满溢而出,“为什么我们回不到过去了?为什么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能原谅我?为什么……” 他一遍遍地问着,双眼通红,身上多了从未有过的破碎感。 裴既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良久,才淡淡地开口:“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裴既琛猛地抬头,嗓音嘶哑。 裴既白忽然向前倾身,死死地望进他那双盛满泪水的蓝色眼眸:“你在我最信任你的那一年,毫不犹豫地背叛了我;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转身就将我抛弃;在我最绝望的时刻,你和裴振业联手,将我放逐到异国他乡——我甚至连我母亲的坟前,都来不及去磕一个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带着血和痛,“六年了,裴既琛。” 他忽地放轻了声音,那轻飘飘的语调却更加深入人心:“你告诉我,我凭什么原谅你?是你……一点一点,间接地毁了我的一切。” 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攫住了裴既琛的心脏。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行眼泪毫无预兆地划过脸颊,留下灼热的痕迹。 裴既白却并未停止,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剖开所有伪装:“你口口声声说爱我?那是什么爱?你做的那些肮脏事,桩桩件件,哪一件配得上‘爱’这个字?你爱的从来只有你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你自私、偏执、残忍、虚伪……令人作呕。就算此刻你把心掏出来捧到我面前,我也只会觉得恶心。” 裴既琛像是被彻底刺穿,猛地一把抓住裴既白的肩膀,指尖用力到几乎要掐进他的骨肉之中,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不止:“你恨我……” 他声音嘶哑,仿佛终于承认了一个早已血淋淋的事实。 裴既白的声音冷得刺骨:“是恶心。远比恨更甚。” 裴既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蓦地低笑出声,那笑声比呜咽更破碎:“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却恨我?你凭什么恨我?” 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疯狂与不甘,“裴既白,是我!一次次从裴振华手里护住你的是我!在国外暗中保护你的是我!你以为裴振业会在意你?他眼里只有裴少卿一个儿子!全都是我——!” 他几乎嘶吼到破了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裂而出:“裴既白,你但凡有一点良心…你早该看见……” 裴既白猛地将他推开,随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吼道:“我没良心?我妈是被你害死的!若不是你告密她怎么可能惨死?!她待你如亲生……裴既琛,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良心!” 他声音越发凌厉,带着经久埋藏心底的恨意,“你放火烧了裴家老宅,多少条人命葬身火海!你却把罪推到我头上!你想杀裴振华却拿我当活靶子!你现在跟我谈良心?!你配吗——” 裴既琛被狠狠掼倒在地,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怔在原地,眼中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茫然:“你说…是我害死了你母亲?是我?还有什么火……你到底在说什么……” 裴既白蹙紧眉头:“到了现在,你还要装模作样?” 裴既琛脸上的神情彻底碎裂,仿佛某种坚固的认知正在崩塌。 他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刚刚……说什么?” 裴既白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裴既琛的反应不像伪装,倒像是……真的忘记了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 裴既琛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几乎站立不稳:“裴既白你胡说…不是我……”他猛地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是我!我没有!陆琳的死和我没有关系……我没有杀人!” 他双目赤红,如同堕入地狱的恶魔,可眼底却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痛苦与混乱。 他只觉得头颅剧痛难忍,无数声音在脑海中尖啸盘旋,最终汇成一句反复撕扯的诅咒: “是你…是你…是你害死了陆琳……” 裴既琛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地下室,身影狼狈地消失在黑暗的廊道尽头。 可即便在如此失控的情形下,他竟仍极力维持着一丝理智,厉声吩咐门外的人将裴既白带出去。 裴既白怔在原地,裴既琛方才那副破碎癫狂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地下室外很快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高声呼喊着裴既琛的名字,声音焦急——似乎是有人昏倒了。 裴既白仍被困在冰冷的寂静中,半晌,才终于有人推开铁门走了进来。 来人手持强光手电,却并未将刺目的光线对准裴既白,反而在走近时体贴地关闭了光源,让他得以从眩目中缓解。 “裴少,请——”那人朝他做了一个恭敬的手势。 裴既白试图起身,却被长时间的禁锢弄得双腿发麻,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对方立刻伸手扶住了他,动作稳而有力。 借着一丝从门外透进的微光,裴既白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是你?”他轻声问,声音因虚弱而沙哑。 那人显然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你认识我?” 裴既白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可心中却骤然照进一丝清明—— “白狮”。 这个代号无声地划过他的脑海。 他竟然也在这里。 戴辞沉默地引着裴既白走出地下室。行至门口时,他忽然极低地开口:“我联系不到严燊。” 裴既白蓦地转头看向他。 可戴辞已恢复成一副冷肃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试探性的低语从未发生过。 他将裴既白送回先前那间看管严密的房间,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留下裴既白独自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心中波澜暗涌。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定位不到,也联系不上外界…… 裴既白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不一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绝望如同最浓重的墨汁,在无声地蔓延、渗透。 已经十一天了。 是不是严燊根本找不到他?还是说……严燊已经决定不再管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从未有过的绝望感攫住了他,几乎令他窒息。 他想起方才裴既琛那癫狂而破碎的神情,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快要捏碎。 他太痛苦了。 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仿佛被置于滚烫的烙铁上反复炙烤。 裴既琛正以一种缓慢而残忍的方式,一寸寸地摧毁他坚守的所有壁垒。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或许仅仅是因为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他好恨裴既琛,恨到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恨到即使坠入深渊也无法释怀…… 那恨意,是他在过去的六年里,唯一还能证明他活着的东西。 —— “不是,你疯了?!现在回A市?那和危氏的合作呢?这不是你筹划了多久、几乎用命去换的机会吗?!再等三天,只要三天就……” 严燊压抑着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从齿缝间挤出冰冷的声音:“我让你闭嘴。” 此刻,他脑海中只剩下裴既白被绑架的消息,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 任何阻拦在他面前的人,他都恨不得将其撕碎。 他一把扯开紧绷的西装扣子,仿佛那领口是勒住他呼吸的枷锁,胸膛剧烈起伏,已被滔天的怒意与焦灼逼至疯狂的边缘。 这么多天了……为什么他没能早一点察觉?! 他脑海中飞速掠过所有可能的幕后黑手——裴振华、裴既琛,甚至是危家也绝非没有可能。 无论背后是谁,只要让他找到—— 严燊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近乎狰狞的暴戾,吓得身旁的人连滚带爬地仓皇逃离。 他迅速拨通电话,声音冷得刺骨:“给我查H市——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盯紧危家那个女人,盯死裴振业,裴家那几只老狐狸一个都别放过!” 他顿了顿,每一个都带着寒意: “裴既琛……我亲自处理。我回A市。” 电话被猛地掐断。 他垂下手,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一双眼睛彻底染上骇人的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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