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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人讨厌英语不是没有原因的,美语同理。他们认为,那些讲英语的人总是粗鲁地忽视别国语言里名字的正确发音。尤其对法语的“r”音非常不尊重。 柯让历来保持这样的观点,却鲜有意识到作为法语使用者的他也有自己的傲慢。 “小赵姐很好,我还邀请她一起打球,希望她能来!” “那个小姑娘不错的,姑姑的公司有免费的网球培训课,我们家出了这么大个球星,公司也想搞搞网球文化。”柯如英笑得很端庄。 柯让愣了愣,认为网球选手一般不叫“球星”,听起来像踢足球的。 无需他接话,柯如英接着给他挨个介绍在座的人:姑姑、姑爷及其亲戚、姑姑的妹妹、有长辈有同辈有晚辈,至于具体是姨是舅是堂是表,他一个法国南部来的乡巴佬是断不能区分的。 “不好意思,迟到了……“喧闹中包间门突然被打开,服务员领着一个男人进来,大家都看向了他。 此人穿着考究的西服套装,头发用发蜡和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行头称得上体面,但在柯让眼里只觉得油头粉面。虽然上一次见面应该不止10年了,但柯让也猜到这就是他那信用卡的持有者——柯某某,柯如英的儿子。 “哟,这小伙真帅啊——“柯向宇径直朝圆桌这头的柯让走来,笑出了牙花子。一眼就在这花花绿绿的包间里叼住了他。 “让让,这是你向宇哥哥。上几次你回国的时候他老是有事不在,不是读书就是出差的,这回终于见到啦!”柯如英拍拍他的肩膀。 柯向宇已经凑到他跟前站住,柯让只好站起身。随着起立,柯让顿时感觉自己是条河,没过了对方的头顶。 “嚯!这么高啦,不愧是职业运动员哈。” 柯向宇身上扑来浓郁的男士香水味道,但也盖不住他呼出的烟味。 “你——好。”柯让本来以为要握手,结果对方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掌,另一只手绕到他背后用力拍了拍……很嘻哈的方式。柯让心里不适,不知道对方装什么熟。 “向宇哥哥比你大九岁,还记得吧?小时候你们还一起出去放鞭炮呢。”柯如英的妹妹柯如兰,也就是柯让的小姑,在一旁提醒道。 “是吗,我不记得了。” 实则柯让心想,我当然记得。 “他当时才多大,连我都不太记得,多少年的事了!哈哈哈,快坐下吃饭。”柯向宇做着大方爽朗的样子,又把他摁回座位上,自己则坐到了另一个像是预留给他的空位上。 柯如英招呼大家动筷子,人算是到齐了的意思。 但柯让觉得不对。 “我爸爸不来吗?” 原本大家其乐融融,此话一出,席间一时寂静,仿佛大家最爱看的春节联欢晚会歌舞升平时不小心按到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默默放下筷子,不敢夹菜,或端起茶杯喝水。关于这件事在座只有一个人可以发言,她的发言就是定调,其他人只需要保持队形,不容商议。 柯让故作镇定喝了口不知名的豆乳饮料,味道很好。从其他人的表情不难看出他们也是在看戏,看他这个不友好的挑事者哪壶不开提哪壶。 柯让立刻后悔提了这一嘴,好像除了给姑姑添堵,这个问题对其他人来说一点都不尴尬,一个不讨喜的亲戚不来参加聚会,无损他们任何利益。 “他做事太不像话了,不要提他!也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让他来干嘛?”柯如英没好气得说道,但明显这个气不是对着侄儿出的。 “也要请他得来呀,”柯如兰接着阴阳怪气地说,“我可是每次都问过了,人家不来啊。” “叫你问了吗?少自作主张。”柯如英毫不留情地呵斥道。 柯如兰丢了脸面,辩解道:“我好心问问,一个家要像个样子啊!我又不图啥……哎你薅我干嘛?” 她转过头瞪了旁边的人一眼,那是她老公。 “好了好了,不说了。吃饭,吃饭,舅舅那边我一直在做工作,他挺好的,还经常跟我提起你呢,柯让。”柯向宇出来打了个他自认满意的圆场,慷慨地向堂弟致以慈爱的笑容。 对方自作主张的熟稔劲儿加巨了柯让的不适感,他也不相信柯向宇和他爸能保持什么联系。 “用得着你做工作?” 柯让还以为自己的心里话自己跑出来了,但听到的却是个女声。朝着声音方向望去,才发现那边的矮几上除了几个小孩,还有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生坐在那一桌吃席。 小孩子总是在另一桌吃饭,从很早开始这家人就这样,柯让习惯了。 “舅舅很酷啊,我喜欢他。”她补充道,以一种满不在乎的语调。 “你懂个屁,闭嘴吃饭!”柯如兰突然呵斥,声音压过了女生的后半句。 ………… …………“别人说混血儿都像芭比娃娃,哪有你这么丑的哈哈哈“…… …………“太过分了你们家的小孩!我要报警!”………… …………“是小丑八怪干的!他非要扔!”………… …………“扔进去扔进去!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他,是柯向宇。”………… ………… 她的声音像是钥匙,解开了柯让锁起来的童年记忆。 柯让的童年被分割成不同语言环境的记忆,它们混混沌沌的,就像被暴力打结后纠缠在一堆的毛线,难以梳理。 原本有一些刻骨铭心的小段记忆伴随着他的成长,但若要解释它的来龙去脉,他却记不完整了。只能凭着飘忽的体感分辨有些人对他好,有些人则不然。 就像这个女生的声音,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虽然来自不同年纪的她,但柯让想起了她不是第一次替他说话。 他们并没有成为朋友,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讨厌柯向宇。 很多年前的一个春节,Eva带着柯让回到柯如崇的家乡过年,想要挽回他们摇摇欲坠的婚姻。却没想到这个久违又陌生的环境,只会加速它的凋零。 大人有大人的玩法,小孩有小孩的游戏。柯向宇在老家是孩子王的地位,柯如英将柯让交到他手里,让他这个做大哥的尽地主之谊。 那时,柯向宇提着一袋鞭炮冲在最前面,所有小孩子唯他马首是瞻。鞭炮是柯让没有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他眼巴巴等着被孩子王施与一支可以燃放的烟花棒,但这些玩具在各个小孩手里轮了一圈又一圈后,仍然轮不到他。 “想加入我们吗?”柯向宇居高临下地问。 5岁的柯让点点头,心想当然了,姑妈不是叫他带我玩吗? “你还不够资格。”柯向宇作出宣判,其他孩子附和着大笑。 “为什么?” “江湖规矩懂不懂!想加入,得上供!” “上供!上供!” 他们像电视剧里的古装人物一样说着令柯让费解的台词。 “过来。”柯向宇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拽到楼梯口。 “这儿,过来。”他指着2楼邻居门口的一堆鞋子。 春节时家家户户都在聚会,很多人都将鞋子摆在门外。 “你们挑一只!“柯向宇对着身后跟上来的小孩们说,声音放得很小声,似乎怕门那头的人听到。 小孩们悉悉索索捂着嘴坏笑,最后指着一只红色的高跟鞋。 “好!就这个!穿这么妖艳的鞋,肯定是个鸡!”柯向宇继续压低声音,但显得非常躁动。 其他小孩像被点了什么笑穴,笑得东倒西歪。柯让不懂,鸡有什么问题吗? “给你,”柯向宇把那只高跟鞋捡起来,递了过去,“去,把它扔到水池里。” 柯让仍然不懂他的意思,为什么要扔? 楼下有个人造水池,里面长满了绿色的青苔,水里有难闻的气味。鞋子扔进去,别人怎么穿呢?柯让想问,但觉得这段话的中文表达太难了。只好继续沉默。 “快点啊?!你敢不去?“柯向宇手握着高跟鞋的鞋跟,朝他脸上打过来。 他慌忙用手臂护住自己的头。后面又有人在推搡他,柯让只觉莫名其妙的烦躁。 “你去不去!?”柯向宇向他发出最后的通牒,眼睛瞪着、龇牙咧嘴得像少儿书画里的鬼。 “不能扔别人的鞋。”柯让坚持道,尽管手臂都被对方打红了。 “糙你妈的,没劲!走!”柯向宇自己拿着鞋冲到楼下,将红色的高跟鞋狠狠摔进了水池里。一时间,追出去的小孩儿们像炸了的鞭炮一样啸叫着蹦跳,声音里都是夸张的狂喜。 “记住了啊!是这个外国鬼子扔的!”柯向宇向众人命令道,好像他宣布了就可以篡改大家的记忆似的。 崭新的高跟鞋,在墨绿色的水池里显得红惨惨的,一沉一浮,最后落到了水底。 柯让觉得此时的心情与这高跟鞋一样,他再也不想跟他们玩什么鞭炮。 晚饭过后,春晚节目放得热闹满堂时,家里的门被重重敲响。 债主找上了门。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漂亮姑娘带着几个男人过来怒斥这家人,似乎不是第一次找上门了,“6楼家没教养的畜生”,他们这样叫骂道。但屋里的大人们只说她是血口喷人,一时间场面混乱到随时要打起来。 只有柯如英在劝阻大家冷静,并试图问清楚来龙去脉。也许是对自己家的混账儿子知根知底,她严厉要柯向宇给个说法。 “你老实交代,如果真的是你们干的,妈妈会10倍给人家赔礼道歉。如果你们撒谎,我就让他们报警,万一查出来是你们,我绝对不求情!你自己想好!” 无法无天的柯向宇只怕他妈妈,如此质问之下,他的态度马上就松动了。 “不是我,”他嘟哝道,“是小丑八怪干的……” “谁?” “是柯让干的,他非要扔!”柯向宇抬起手指向柯让,头发卷卷的、眼睛颜色还不一样的小洋鬼子成为最合理的栽赃对象。 其他孩子并未吱声。柯如英似乎很希望凶手另有其人,她转过头问柯让:“让让,是你吗?” 这一问,柯如崇立刻站出来护着儿子:“不可能!” “不是他,是柯向宇。” ………… 就是这个声音,柯让想起来了,她是小姑柯如兰的女儿。 但她从不跟大家一起玩耍,尽管年龄与柯让一般大,却一直在远处冷冷地看着大家。柯让不知她是否也曾被判为“没有资格”,但她似乎默默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之后,大人们打着令人作呕的圆场,显然邻居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而不是被诬陷的柯让。没有人向他说一句道歉,他只记得妈妈的双眼红彤彤的,而爸爸只是转过了头。 柯让体会到了无辜的排挤,不知道妈妈是否也经历了令人失望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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